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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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1日,江南大學一間答辯室里,有企業代表聽完匯報,當場向臺上的研究生表達了錄用意向。這不是一場企業宣講會,而是江南大學首批“實踐成果”碩士學位答辯現場——臺上站著的人,手里拿的不是學位論文,而是一份“實踐成果報告”。
2025年1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正式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確“實踐成果”與“學位論文”并列作為學位授予依據。
從工科到文科,這場改革已在長三角高校密集落地:南京大學誕生了首位“無論文博士”,其分布式光纖傳感技術已部署于南水北調工程;東南大學、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南京理工大學相繼迎來首批實踐成果畢業生;華東師范大學中文創意寫作專業的36名學生首次以“文學作品+創作談”的形式申請學位……據教育部消息,2025年,卓越工程師專項試點首屆2100多名工程碩士順利畢業,其中67人以實踐成果申請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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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辯現場。供圖:江南大學研究生院
在江南大學,宋緒欣、黃嘉昕、梁振陽正是這場變革中的三位先行者。但與“螃蟹”的鮮甜相比,他們更先嘗到的,是殼的硬。
吃螃蟹的人有點糾結
“說實話,如果讓當時的我真心選,我會選傳統的論文畢業。”宋緒欣指著腦袋笑說,“一般學位論文寫完大概70多頁,我的成果報告有120多頁,單從字數上看,就是1.5倍的工作量。”
宋緒欣2023年進入江南大學物聯網學院(現自動化與智能科學學院)讀研,學電氣工程。彼時,研究生院官網上可供下載的《江南大學碩士學位授予工作細則》中還看不到“實踐成果”四個字。也就是說,他和同年入學的黃嘉昕、梁振陽都是在研究生學業過半時才迎來改變。
研二下學期,研究生院正式發布通知,宋緒欣通過學院導師的專項宣講知道可以用實踐成果申請學位了。
隨之而來的是各種各樣的擔心:答辯標準清不清晰?評審嚴不嚴苛?自己的實踐成果含金量夠不夠?“我也糾結過是否回歸傳統論文,”宋緒欣直言,“畢竟論文答辯的模式更成熟、流程更固定,風險相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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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緒欣在答辯。供圖:江南大學研究生院
一個最直白的難點就是:可供借鑒的模板幾乎沒有。“網上能參考的只有一篇哈爾濱工業大學的實踐成果畢業論文,跟普通論文差別很大。報告更注重工程化的實際測試,沒有前言、問題提出等章節。”宋緒欣解釋。
和宋緒欣的快言快語不同,采訪時,一旁的黃嘉昕顯得有些安靜。事實上,他可能是三人中“調頭”最徹底的。在了解實踐成果畢業這條路之前,他已經按照傳統路徑寫完了論文的大部分。“后來看走實踐成果的流程好像差不多,覺得可以試試。”
“差不多”說得輕描淡寫,但背后的付出并不容易。要把原來的論文素材“塞”進成果報告,并不是給章節換個名字那么簡單,而是一場削足適履、回爐再造的體驗。不僅如此,機器人需要做硬件本體和算法調試部署,學習機器人工程專業的他經常在企業加班加點,“熬夜通宵是家常便飯”。最終,那份實踐成果報告成文共117頁。“硬著頭皮做項目”的黃嘉昕做出了判斷:“實踐成果畢業的難度肯定比論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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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嘉昕在答辯。供圖:江南大學研究生院
對原來打算寫論文的人來說,寫實踐成果報告的難度或許始料未及;那么,天賦點本就更適合后者的人呢?
“我本身就比較喜歡做工程,把腦子里的想法落地成實際產品。”人工智能與計算機學院的梁振陽覺得這條路很適合他。
2025年春季,他來到江蘇數伽科技有限公司實習,直面來自國內航天單位的真實痛點:衛星運維中,多源技術文檔分散、故障知識表達不統一、人工檢索效率低下。而他的研究方向——大模型與知識圖譜融合——正好能為這些問題提供解決方案。導師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于是建議他嘗試以實踐成果畢業。
但隨著畢業流程一步步推進,同屆同學按部就班交材料、走流程,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么。“學校也是第一次操作,所有人都在摸索。”理性很快被一種很直白的恐慌占據。他向導師坦白:“我不想當學校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導師的回復很簡短:“未來5年,或者10年,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以實踐成果形式畢業。希望你能夠挑戰自我,為師弟師妹們打通第一條路。”
但這條路到底通往何方,要做到什么程度,沒有人提前知道答案。
輕舟已過萬重山
猶豫對于任何一批“探路者”來說都再正常不過。但下定決心之后,梁振陽身上的務實特質開始發揮作用。
畢竟,以實踐成果畢業,前提是能做出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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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振陽在答辯。供圖:江南大學研究生院
一年間,梁振陽幾乎將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做項目上。江蘇數伽科技有限公司的副總經理許亞駿是這次實踐成果答辯的企業方評審之一。他介紹,從某航天單位提出需求、簽合同到交付,周期近八個月。而梁振陽的成果,只是整個項目中的一個子模塊。這樣既保證了實踐成果解決“真問題”,又不至于把攤子鋪得太大,讓學生無從下手。
許亞駿說:“公司會指定一個技術負責人全程把關。他會帶學生直接去用戶現場,梁振陽就出過好幾次差。”
日程十分緊湊,交付節點早有規劃。在向記者介紹具身智能數據采集裝備時,黃嘉昕接到了導師的電話,“導師隔半周就會來問進度”。宋緒欣表示同意:“必須匹配一個項目才行,光靠自己埋頭苦干、看論文,不跟企業工程師聊需求,是很難做出實踐成果的。”
與辛苦等價的,是實打實的鍛煉。比起寫學位論文的節奏,這條路更早接觸校企協同的真實項目,并要求他們以長期主義的精神做事。
回顧畢業過程時有些自嘲的宋緒欣正色道:“面試的時候,主管問一兩個問題就能看出你是真會還是假會。實習和項目經歷很重要,起點可以是一、可以是二,但不能是零。”
項目有了,實踐成果從何寫起?梁振陽自信地說,他最大的優勢就是“寫報告”。企業里,每個項目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審核、測試等一系列流程都有階段性的總結規范。平時的積累讓他對此非常熟稔。“我把在企業學到的文檔規范都用進去了。”答辯時,包括江南大學機械工程學院教授、副院長劉禹在內的很多老師,評價他的報告“更工程化、更符合實踐成果報告的形式”。
成果報告的另一個特點是注重真實結果。比如,黃嘉昕一直在做減法。他在原來的論文素材中刪去了大量仿真內容。“我想突出真機驗證,真實的策略、真實的數據。”
經過反復打磨、修改,最終呈現的實踐成果報告更像一份“工程白皮書”。拿宋緒欣的報告來說,結構包含工程背景、總體方案、樣機硬件設計、測試與實驗等,項目上各種工程細節都要寫進去。劉禹后來評價道:“就應該做成企業的開發‘說明書’——留下來以后,企業或老師傳給下一個同學,他就馬上能上手。”
一邊是在企業一線接受“真問題”考驗的學生,另一邊,研究生院的老師和答辯專家也在同步摸索新的制度設計。
江南大學研究生院副院長陳周告訴記者,早在2024年5月,學校就開始了準備。2025年4月,研究生院在官網公布了最新修訂的《碩士學位授予工作細則》。為了把“真問題”變成可評價的指標,學校設計了三道把關環節:問題要來源于企業,通常是校企合作項目,開展實踐成果的可行性論證;中期考核請校企專家聯合把關,考核過程性材料的真實性;實踐成果落地階段有嚴格的鑒定程序,需在真實場景中全面展現實踐成果的實際應用效果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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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辯現場還有旁聽的同學。供圖:江南大學研究生院
5月21日,答辯會會場來了七八十個人。除了校內外專家,還有幾十名旁聽的學生。“問的問題非常尖銳:多長時間能成果轉化?這種問題在平時答辯中是不可能問的。”劉禹說,“其實這三個實踐成果,在一般碩士答辯中絕對都能得優秀,但站在企業的要求來看,我們覺得還有進步空間。”
許亞駿介紹,打分維度主要考量成果完整度、工程實用性、現場應答表現、技術創新等。企業導師和學校導師各自打分,集體評議研判。“高校更看重學術邏輯完整性、創新點,但企業要看的是項目能不能在客戶現場真正運行、系統穩不穩定。一旦宕機就是大問題,不是做一個demo跑幾個參數就可以的。”
培育企業的“生命樹”
經歷了一年多的摸索與磨合,如今,梁振陽身上有一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松快。
他想了想說:“我其實還是有使命感的。希望我的經歷能給學弟學妹一些信心。這條路雖然新,但走通了,是可以成功的。”
事實上,走通的不止這一條路。一紙學位證書之外,培養前置也降低了企業的篩選成本,讓學生有更大可能提前拿到就業“入場券”。
答辯那天,追覓科技智能沙發事業部總裁周昊坐在評委席上。聽完黃嘉昕的匯報,他當場說“可以給你發offer”。宋緒欣也拿到了博世、施耐德(無錫)、上能電氣、臺達等多家企業的offer。對此,許亞駿認為,現場招聘是“水到渠成”的結果。一年多的深入接觸讓企業對這些學生的了解遠比幾輪面試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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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辯現場的許亞駿。供圖:江南大學研究生院
為什么企業愿意買賬?許亞駿列出了三項能力:一是技術落地能力,不光熟練掌握理論,還能結合場景做出能實際運行的系統;二是業務化解決問題的思維,能看懂、聽懂一線真實需求,“不做脫離實際的技術方案”;三是全生命周期的項目參與能力,從前期的需求調研到設計、實施、驗證、交付,整個流程都有參與意識。
劉禹在答辯組全程參與評審。他有七年企業工作經歷,在國內外都待過,仍然覺得很受啟發。他興致勃勃地說:“這次改革最直接的影響,就是讓老師重新思考自己的科研定位,不能是空中樓閣,要從企業和國家的需求出發;不一定要做國家重大課題——能為一家企業做創新、助力一家企業生存發展,就是很大的科研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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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大學機械工程學院教授、副院長劉禹。供圖:江南大學研究生院
未來,劉禹計劃讓自己一半的學生都嘗試這條新路。“我對學生說,你們要成為企業的‘生命樹’。”劉禹笑得很爽朗。在他看來,有內涵的企業要能把生意背后的基礎問題講清楚:“這次三個同學都講清楚了——機器人背后的原理,航天數據AI的基礎理論。”
一個反常識的細節是:黃嘉昕用實踐成果畢業、拿到企業拋出的橄欖枝后,仍然選擇繼續走學術道路,去復旦讀博。這恰恰打破了實踐成果等于就業導向的認知,證明這條路徑可以同時支撐學術深造與工程能力積累。
陳周表示,以實踐成果畢業會常態化,先在工科有計劃地推廣案例,再慢慢在所有專業學位點推廣。這一過程中,尊重學生選擇,幾乎是所有老師的共識。“有志的青年會選擇更難的東西,他們希望前途光明。”劉禹笑著說。
三個“吃螃蟹的人”對后來者各有囑咐。宋緒欣說:“想讀博深造就走傳統學術論文;想進企業做研發就走實踐成果。不同導師匹配的資源不同,慎重選擇。”黃嘉昕說:“不管走哪條路,提前確定方向積累知識儲備。”梁振陽說:“不能一味跟風,認真考慮自己的能力、興趣和職業規劃。”
“該踩的坑我們都已經踩過了,”梁振陽寫道,“希望大家能夠大膽走進真實場景,在實際需求中發現真問題、解決真問題。只要能夠切實解決工程中的痛點,做出有價值的東西,就是優秀的實踐成果。”
窗外是無錫初夏的陽光,這所學校的畢業生會在一場儀式后走進人生海海。而他們身后,有一條新路已經被走通了。
原標題:《當研究生畢業不靠論文后,有人后悔,有人被企業當場發offer》
欄目主編:陳抒怡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吳愷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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