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馮小剛舍棄更具文藝質(zhì)感的《無悔追蹤》,將新作定名為《抓特務》,無疑經(jīng)過了反復考慮。
這個片名,直白、粗糲、帶著鮮明的時代烙印。
顯然,馮小剛是想用這個樸素的片名,喚醒幾代人對經(jīng)典反特片的集體記憶。
反特片,是新中國前三十年,非常受歡迎的電影類型。
就個人觀影體驗而言,最喜歡的反特片有這樣幾部:《秘密圖紙》《跟蹤追擊》《羊城暗哨》《鐵道衛(wèi)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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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率地說,作為一個生活在北方的少年,前三部以廣州為背景的反特片所展示的南方城市風情,也是吸引我的一個重要因素。
在這些反特片里,一般都有潛伏特務與派遣特務的里應外合。
潛伏特務中,有國民黨舊軍官、古董商人、鋼琴家、醫(yī)生、列車員等等,他們平時看上去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對誰都客客氣氣,在單位里往往還很積極,卻是最兇險的敵人,關鍵時刻會毫不猶豫地進行暗殺、爆炸等破壞活動。
七十年代的時候,還看過很多朝鮮反特片,如《看不見的戰(zhàn)線》《原形畢露》,至于《無名英雄》《不能授勛的英雄》等,則已經(jīng)屬于今天的“諜戰(zhàn)劇”了。
反特片,有兩個顯著特征:
第一,那是一個黑白分明、是非分明的世界。
人民過著和平、幸福的生活,一心一意地進行著社會主義建設,然而,那些被推翻反動勢力,總是想恢復他們失去的天堂,總是千方百計地想破壞我們。
在《鐵道衛(wèi)士》中,企圖炸毀抗美援朝軍列的特務,很多都是痛恨土地改革的地主;《看不見的戰(zhàn)線》中,從南朝鮮潛回的特務(地主兒子),也先去挖自己家的“地契”——變天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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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洋溢著革命樂觀主義情緒和一種紅色版本的歷史終結論——“狐貍再狡猾,也斗不過好獵手”。
到了最后,特務一定會落網(wǎng),他們埋下的定時炸彈,一定會被拆除。
無論階級敵人怎樣陰險狡詐,手段毒辣,但他們最終會失敗,紅色江山永固,舊社會一去不復返了。
少年看電影時,對所有這一切,都堅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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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馮小剛的新片《抓特務》,驀然令我們意識到,反特片,還有另外的結局——
黑白分明、是非分明的世界,可能并不存在,或只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存在;
最重要的是,任何版本的歷史終結論,都不能輕信。
02
《抓特務》一開始,和紅色經(jīng)典反特片非常像——在開國大典的禮炮聲中,一位經(jīng)過戰(zhàn)火洗禮,堅毅、忠誠的人民警察,敏銳地意識到,那個看上去溫文爾雅、人畜無害的小學教師,可能是個特務。
但正所謂“猜對了開頭,沒有猜對結局”,后面的情節(jié),與經(jīng)典反特片相比,就越來越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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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肖大力(雷佳音 飾)的直覺沒有欺騙他,那個小學教師馮靜波(胡歌 飾)正是國民黨保密局安插的潛伏特務。
肖大力看到他的時候,他剛剛從自己的“上峰” 閆殿昆(于和偉 飾)那里領到了委任狀,電臺、手槍,以及作為活動經(jīng)費的四根金條。
不過,肖大力苦于沒有證據(jù)。
其實,如果肖大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馮靜波的房間進行一次搜查,真相將立即浮出水面——馮靜波根本來不及把電臺和委任狀藏好。
也許是受紀律約束,也許是過于自信,肖大力認為沒有必要這樣做——馮靜波一定會露出狐貍尾巴的。
只是他也沒有料到,這一蹉跎,就是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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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大力是這樣一種人,他是晉察冀解放區(qū)的翻身農(nóng)民,早年參加了民兵,后來又當了解放軍。北平和平解放后,他隨大軍進城,奉命轉(zhuǎn)為警察,接管舊警察局,當了土唐刀派出所所長。
他在這個崗位一干就是一輩子,多次拒絕調(diào)走、晉升的機會,理由是“馮靜波這個案子沒了結,我不能走”。
對新中國,他打心眼里熱愛和認同,他是紅色政權的堅定保衛(wèi)者,從不懷疑自己事業(yè)的正確性。
馮靜波,則是另一種人。
他是小知識分子出身,一方面,還挺相信閆殿昆說的“三民主義仍然是今日中國之必須”那一套,另一方面,也很羨慕軍統(tǒng)特務的特權、“威風”。
國民黨快垮臺的時候,吸收他做了特務,對他進行了培訓,還授予他中校軍銜,目的就是讓他潛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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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靜波是膽怯的,并不想為國民黨去死。
新中國成立后,開展了大規(guī)模的肅清反革命運動,這讓他嚇破了膽,肖大力對他貼身緊盯,又使他完全沒有機會從事任何破壞活動。
為了自保,他以“意外發(fā)現(xiàn)”的名義交出了電臺,毀掉了聯(lián)系方式,但保留了委任狀,直到十幾年后被妻子大眉子(張瑤 飾)意外發(fā)現(xiàn)。
這意味著,從情感與政治認同的角度來看,馮靜波還是“民國遺民”,他并不希望“舊社會一去不復返”,他還在幻想某一天民國能夠回來,而委任狀則可以確定他在民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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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大力的態(tài)度是:我知道你是特務,但在你暴露之前,我拿你當街坊,你自殺,我也會救你,不過你遲早會露出馬腳,“我就不信有四十年不漏的大瓦房”;
馮靜波的態(tài)度是:我明白我是特務,我也知道你肖大力懷疑我是特務,為了不被你抓住把柄,我要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肖大力和馮靜波,就這樣對峙著——你不動我也不動,你動我也動。
五十年代過去了,六十年代過去了,七十年代過去了,八十年代到來了……
他們都沒有變。
但兩人都沒有料到的是,時代變了,世界變了,黑白分明、是非分明早就變成了黑白不分、是非不分了。
《抓特務》一開始,就是開國大典當天。
做為熟練使用不同電影語言的資深導演,馮小剛的鏡頭是耐人尋味的。
表面上看起來,北京大街小巷都洋溢著熱烈喜慶的氣氛,但色調(diào)是清冷的,人們笑逐顏開的背后,似乎又隱藏著某種不安,好像在擔心發(fā)生什么不幸事件。
并且,借剃頭師傅包大爺之口,連說“改朝換代了,改朝換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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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表現(xiàn)八十年代時,畫風就完全不同了。
馮小剛用了一種充滿安全感的暖色調(diào),巷子里回蕩著流行音樂與歡聲笑語——這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快樂、是“噩夢醒來是早晨”的幸運、是一個比解放更解放的日子。
馮靜波當了校長,桃李滿天下,備受學生愛戴——他已經(jīng)得到了他想回到的社會。
肖大力則是另一種命運。
他一心要抓特務,自己卻被誣陷為特務,不僅坐了牢,還斷了一條腿,妻子也死了,小兒子犧牲在老山前線。
肖大力和馮靜波住的這套四合院,原是閆殿昆的私宅。
解放前,閆家一個丫環(huán)不堪凌辱在東廂房懸梁自盡,原著中,肖大力的妻子亞琴(啜妮 飾)也在同一個地方懸梁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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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四十年過去了,馮靜波仍然住在正房、樓上,肖大力仍然住在東廂房、住在樓下。
難道,這就是他所熱愛、所認同的一切給他的報答?
對肖大力來說,這并不是最殘酷的。
當指令馮靜波潛伏、在開國大典當天被肖大力追捕差點落網(wǎng)、50年代初任軍統(tǒng)香港站長的閆殿昆,35年后以愛國商人的身份,在鮮花和掌聲中歸來時……
肖大力進入了一個最殘酷的噩夢——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一生,是一種無與倫比的荒誕。
肖大力沒有背叛任何人,但自己卻被背叛了,這是全部荒誕感的根源。
最后的獎章不過是一塊撫慰性的小蛋糕而已,無法填補他的無邊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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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殿昆已經(jīng)不記得馮靜波了。
這也合乎邏輯,與怪圈般的歷史變遷相比,潛伏不僅屬于雕蟲小技,也是不必要的。
肖大力還心心念念抓特務,但在他的周邊和身后,他要保衛(wèi)的東西,已悄悄地融化、變形、乃至隨風而逝了,反襯他的造型夸張而滑稽。
抓特務,除了證明自己,再沒有任何其他意義。
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夠拯救他的,反而是馮靜波——這是歷史的吊詭,也是歷史的諷刺。
馮靜波決定向肖大力坦白,這是他對老鄰居的善意,但又何嘗不是歷史回歸后的個人回歸呢?
肖大力讓他先不要說,“我去拌兩個涼菜”,他要和馮靜波好好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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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想和解了——與自己和解,與馮靜波和解——這是他免于虛無的最后努力。
一醉解千愁,醉了之后就不痛苦了,但醒來之后,仍然要直面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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