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王勃一生仕途失意,故而在途經南昌滕王閣時,寫下了千古第一駢文《滕王閣序》,以向江南文人聊訴衷腸。在王勃寫下《滕王閣序》三百七十一年后,北宋的范仲淹受邀于好友藤子京,在未曾親臨岳陽樓的情況下,看著藤子京寄來的《洞庭晚秋圖》,寫下了一篇浩然正氣的《岳陽樓記》。
但是,自這兩篇文章誕生以來,圍繞著《滕王閣序》和《岳陽樓記》到底孰高孰低的問題,世人一直是爭論不休。而今,僅從文學造詣上來淺析一下這兩篇文章的高下。
望穿蒼穹
由于王勃是站在滕王閣上寫《滕王閣序》,故而對滕王閣的地理位置有了一個俯瞰的描寫,其語言描述是“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范仲淹雖然沒有親臨岳陽樓,但是在寫岳陽樓的地理位置時,他也運用了平行的寫作手法,即“北通巫峽,南極瀟湘”。
故而,當我們細品二人對地理位置的描寫,會發現王勃的站位更高,其描寫也更恢弘大氣,一個“控”字,更是折射出大唐背后的強盛。而范仲淹對岳陽樓地理位置的描寫,則就是一個普通的地理位置描寫,其背后映射的更像是是北宋在那個時代的武力孱弱,本本分分。
二人的這兩句話,更是佐證了大唐的文風豪放大氣,大宋的文風婉約柔弱的事實。
當王勃站立在滕王閣之巔時,他看到的是“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當范仲淹幻想自己站在岳陽樓頂時,他看到的是:“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乍一看,范仲淹在描寫岳陽樓景色時,在描寫氣魄上扳回一局。但是,王勃在描寫滕王閣的景色時,除了山與水的交相輝映外,還有諸如雄州霧列,俊采星馳。層巒聳翠,上出云霄;飛閣流丹,下流無地”這些大氣的描寫。
而后王勃更是通過“鶴汀鳧渚,舸艦迷津,漁舟唱晚,雁陣驚寒”等描寫,將滕王閣周邊的景色寫的活靈活現,詳盡有加,打造出了一幅動態和諧的山水美景。
這樣一來,就把范仲淹對于岳陽樓周邊的景色描寫比下去了。此時,再讀范仲淹筆下的“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細品之下更像是一種概括,缺乏細節描寫,仿佛就是在看一幅靜態的山水畫,又或者看的正是藤子京送給范仲淹的《洞庭晚秋圖》
心境升華
王勃在描寫完滕王閣的景色之后,筆鋒一轉,繼而展開對天地宇宙的思考:“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繼而又聯想到自己“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的處境。
而范仲淹在寫作時,由于沒有看到洞庭湖和岳陽樓的景色,所以他沒能像王勃一樣,在領略完大江名樓與遠山之后,展開對天地宇宙的思考。故而,范仲淹直接想象了岳陽樓中在兩種天氣下的不同景象,從而對照自己在這兩種天氣下的不同心情。
范仲淹想象中的兩種天氣,一種是“霪雨霏霏,數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一種是“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而后,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幻想著自己在這兩種天氣下,登上岳陽樓的兩種心情。
在陰雨天,時,范仲淹的心情是“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在艷陽天時,范仲淹的心情是“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漁歌互答,把酒臨風”。而這,正是范仲淹為官一生的過程中,時刻面臨的兩種情況,并且這兩種情況反反復復出現,一直到他寫《岳陽樓記》時也沒結束。
王勃和范仲淹之所以在文章的升華上有如此反差,是因為王勃在寫《滕王閣序》時只有26歲,只有一年的為官經驗,且還是給皇子當侍讀,沒有遭遇過人心的險惡和官場的復雜;而范仲淹在寫《岳陽樓記》時已經58歲了,此時的他已經在地方和京城當官三十多年,無論是升斗小民還是達門顯貴他都有過接觸,更是多次遭遇官場的明槍暗箭。范仲淹有太多的人生經驗可以拿來回憶,分享和反思,故而在《岳陽樓記》中寫出了兩種心態。而王勃之所以沒有兩種心態的描寫,是因為他的經歷太過蒼白,于國家命運的糾葛而言,他一點也沒有參與,所以他描寫的景色都是和諧的。
故而,在對人生進行感悟時,干凈的像一張白紙的王勃更傾向于將人生的命運歸結于天命,認為是上天在主導一切,人應該順應天時;而范仲淹卻不一樣,他認為人的一生,只有自己才是主導,沒有運氣一說,人生在世,就應該事在人為。
褪去辭藻
無論是王勃的敬畏上天,還是范仲淹的事在人為,到文章的最后,他們都不約而同對自己的人生設定了信仰和目標。
王勃在《滕王閣序》中,給自己的設定的信仰和目標是“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在寫下這句話時,王勃還年輕,只有26歲,他認為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即便上天如此摧殘他,他也不會輕言放棄,一定要實現自己個人的人生夢想。
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給自己設定的目標是“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而他給自己立下的信仰則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寫下這句話時,他已近花甲之年。為官三十年來,他一直都是按照這個設定的目標在前進,他也無愧于自己的內心。在往后的歲月,他也一直是將天下和百姓放在他的前面。他一生的追尋,不是功名利祿,而是為天下和百姓服務。只有等到天下大同,范仲淹才能真正的快樂。
最后,王勃一生的缺憾是沒有得到朝廷的賞識,故而用“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而范仲淹則不然,他的遺憾來自于世上沒有同道中人,故而在文章的最后,發出了“微斯人,吾誰與歸“的感嘆。
所以,《滕王閣序》和《岳陽樓記》這兩篇文章,從文學上來說,王勃的《滕王閣序》文學價值更高,其優美的辭藻,精辟的典故和細膩的景色描寫,以及對美景的升華,都是岳陽樓記比不了的。
但是褪去文章華麗的辭藻,回歸于文學上的造詣,范仲淹卻在《岳陽樓記》中,僅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八個字,就否定了王勃七百七十三字的《滕王閣序》中想要表達的郁郁不得志之論。
《岳陽樓記》更像是王勃在死去三百七十年之后,范仲淹對王勃郁郁而終的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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