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中國臺灣作家陳映真和妻子陳麗娜前往中國現代文學館新館參觀。23年后，陳麗娜回憶：“映真很是激動，那些都是他青少年時代偷偷閱讀過的作品，讓他有了堅定的中國認同。”2023年5月，陳麗娜女士與中國現代文學館簽訂了資料捐贈協議，把近四千件藏品全部捐贈給了中國現代文學館，其中就包含陳映真主辦的《人間》雜志，這份雜志也因此突破了普通刊物的身份，成為一套值得博物館鄭重收藏的國寶。

一本“不合時宜”的雜志

陳映真的《人間》雜志于1985年創刊，1989年停刊，共計出版47期。在20世紀80年代一眾色彩繽紛的主流媒體雜志中，《人間》雜志憑借大量的黑白風格紀實攝影而獨樹一幟。

曾有學者提到過“想了解一本雜志的定位與風格，最能從這本雜志的封面故事的主題選擇上得到答案”。縱觀47期《人間》雜志，可以發現其封面大多選擇了少數民族問題，社會民生、文化藝術、環境問題，歷史和兒童等主題，并多選取底層人物作為封面主角進行展示。相比同時期很多雜志都市麗人般的靚麗風格，《人間》雜志以一種反潮流的表現形式體現了自己的人文關懷。依托于這種視覺語言，陳映真在創刊詞中發出了“我們盼望通過《人間》……使塵封的心，能夠重新去相信、希望、愛和感動……”的吶喊，而這樣的精神底色，也讓《人間》雜志在作為一份信息載體工具的同時，成為一件藝術品。

作為融合了紀實攝影與紀實報道的一份雜志，《人間》的出現也反映出了20世紀80年代臺灣地區的社會運動情況。如今，中國現代文學館的收藏，更是讓《人間》雜志實現了從讀物向藏品的轉變，讓它的時代特征成為值得被各領域學者廣泛探討的存在。

珍貴的文化價值

如果說《人間》雜志的外在特點值得被收藏，那么當讀者翻開這份雜志的內容，才知道它為什么必須被收藏。

陳映真是日軍空襲、臺灣光復與白色恐怖時期的親歷者，這些時代印記讓陳映真對人民幸福和家國和平格外重視，也讓他成為一名致力于探討歷史、社會、生態等多方面問題的左翼作家。在創辦《人間》雜志后，陳映真不僅親自與每位記者討論選題、打磨采訪深度、逐字校稿，同時也以個人的身份發表了多篇文章。在第18期中，陳映真寫下了《民眾的中國和民眾的知識分子》一文，號召知識分子站在兩岸人民的立場上去批判和創造。在第20期中，陳映真發表了自己的小說《趙南棟》，作為“白色恐怖三部曲”的收官之作，陳映真利用沉默敘事的手法在這部作品中深刻地描繪了白色恐怖時期臺灣人民的“精神流亡”。此外，陳映真還多次在訪談中談到《人間》雜志“反潮流的、批判性質的”理念，而這些在《人間》雜志上呈現的“反潮流”文字，恰好構成了陳映真在20世紀80年代思想表達的關鍵證據，也因此成為研究戰后臺灣左翼文學與統一運動的重要資料。

由此可見，中國現代文學館對《人間》雜志的收藏不僅能補全館藏的完整性，也有利于形成研究20世紀80年代臺灣社會情況和臺灣左翼人士統一運動的重要藏品體系。更有價值的是，陳麗娜女士還將《趙南棟》等多部原始手稿捐贈給了文學館。從個人作品到作品收藏，《人間》雜志蘊含的內容價值因手稿書信等原件變得更加生動，而中國現代文學館也通過收藏、研究和宣傳《人間》雜志及其相關手稿，體現了自己作為博物館的“文化中樞”價值。

當然，對于文學館來說，文學藏品的收藏并不是終點，而是讓文學被看見、被理解、被繼續書寫的起點。2023年，陳映真的近四千件藏品在文學館的捐贈儀式上完成了從“私人藏品”到“國家記憶”的身份轉變，在藏品入館后，中國現代文學館便開展了系統性的整理、編目和收藏工作。目前，包括《人間》雜志在內的全部陳映真藏品均已進入編目和收藏階段，文學館對此采取了分類收藏的管理路徑，形成了針對性的藏品保護策略。

近年來，文學館基于陳映真的《人間》雜志等一系列館藏珍品啟動了系統的研究計劃，不僅參與和主辦了“陳映真的意義：臺灣歷史后街與二十世紀”等學術研討會，形成了一系列陳映真研究專題文章，還開辦了“我們今天如何閱讀陳映真”主題讀書會等活動。在學術領域，中國現代文學館學術研究中心研究員齊曉紅博士成功申請到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陳映真與20世紀左翼文學傳統研究”（項目編號：25AZW022），圍繞陳映真的文學創作與思想譜系展開系統整理與深度開掘。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的主題特展《山河跡憶——手稿里的抗戰中國》中，陳映真的手稿作為重要展品亮相，系統展示了這位臺灣左翼作家跨越海峽的愛國情懷。

此外，中國現代文學館還依托《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開設了陳映真研究專欄，持續推出相關學術成果，并設立青年學者論壇，邀請兩岸博士生、碩士生共同對話，讓陳映真的文學精神在年輕一代中不斷延續。

留給今天的叩問

從1985年創刊至今，《人間》雜志的命運流轉反映著兩岸文學的關系，而陳映真留給后人的幾千件藏品也始終體現著他所倡導的直面社會現實的作家姿態。

1987年，陳映真曾經在文章《作為一個作家》中談到《人間》雜志一名女記者采訪山地雛妓的經歷，當說到這位記者因為深入采訪對象而情緒激動時，陳映真說：“……這樣的例子告訴我們，只有真正離開自己的階級，離開自己的工作與生活范圍，進入遼闊的生活現場，接觸到更多的人生，才可能理解到生命的尊嚴、生活的尊嚴，或者是人類在黑暗中所散發出來的潛能與不可置信的韌性。”

如今信息化社會高度發達，人們往往沉浸在互聯網和短視頻帶來的新鮮感與繁榮景象中，碎片化和同質化的信息讓人們不知不覺地陷入了自己的舒適圈，從而難以體會到其他階級同胞們的真實感受。這種長期缺失感同身受和肆意宣泄的網絡情緒逐漸取代了《人間》雜志所倡導的深刻思考。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現代文學館正在以文學類博物館的身份為社會提供一個“文學錨點”，利用文學藏品的歷史沉浸感幫助人民群眾在算法的投其所好中了解到更廣闊、更真實的世界，而這樣的做法也與《人間》雜志的辦刊理念和實踐行動不謀而合。

因此，中國現代文學館對陳映真《人間》雜志的收藏，絕對不僅守護了一份來自臺灣地區的左翼雜志，而且通過收藏這份雜志與40年前的《人間》雜志進行了一次跨越時空的精神結盟。現在，《人間》雜志在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守護下依舊錨定著“為了人民”的信念，守護著兩岸人民群眾心中的相信、希望、愛與感動。

（作者系中國現代文學館保管閱覽部干部）

原標題：《創辦《人間》雜志，安放相信、希望、愛與感動 紀念陳映真逝世1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