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海邊，在劇場里

綠茶兄：

端午假期，我在海邊的阿那亞，這邊舉辦戲劇節，過來看幾場戲。天氣時陰時晴時雨，溫度倒是很舒適，早晚甚至有點冷，幾年前曾被海風吹感冒過一次，這次帶了沖鋒衣，想到夏天也要做好保暖工作，甚是欣慰——終于真正進入中老年階段了。

人在海邊，在劇場里，腦海中還時常浮現出前幾天與兄的會晤。受中國人民大學家書博物館張丁館長之邀，我們一起造訪，恰巧的是，兄就住在人大宜園。下午去博物館之前，用你的飯卡在學校食堂打飯，看著別的餐桌上學生們年輕的面龐，心里真是小有感慨，好在也只是小有，若是大發，則是登味十足了。

在家書博物館合影，左起：綠茶、韓浩月、張丁

人大校內有明德書店，是必然要去的。去書店的路上，拍了幾張照片，在一勺池前，在大紅的“青春”二字前。校園內時有穿博士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悠閑地路過，你說畢業季快到了，學生們在校內四處合影留念。真是驪歌初唱的夏天，不知道年輕人心里是否有惆悵，擔心有，又擔心沒有。

明德書店人少書多，干凈整潔，賣偏向于教育的書，也賣獨立書店內常見的書，我們不約而同選了一本《兩個普通女人的十年通信》，我先讀，讀完再給你讀，你笑說，《村郊通信》是“兩個普通男人的通信”。這段時間，《村郊通信》宛若蝴蝶的翅膀，我們不僅時而與通信主題書籍相遇，還與家書博物館結緣，更值得一提的是，有朋友開始提筆給我們寫信，杭州的嚴鋒老師把《村郊通信》當成了旅行讀物，寫了三四篇閱讀筆記，最后給我們寫了一封信，青島的姚法臣兄，讀完《村郊通信》，于深夜寫來四千言長信，讀完甚是感動。

最近值得一記的，還有一部電影，馮小剛導演的《抓特務》，這三個字對我們這個年齡的人來說，有些許記憶，覺得它遙遠、神秘、陰冷、酷。后來慢慢覺得，“酷”的前面還要加一個“殘”字。電影講的故事，就蠻殘酷，當然摻雜了諸多荒誕——抓特務的人被冤枉成了“特務”，真正的特務一件壞事沒干，成了勞動模范。這一核心情節，太有戲劇性了。公映版的《抓特務》有刪減，但仍然是部好電影，期待有一天能在大銀幕上看到導演剪輯版。

對我來說，端午三天假期是“話劇周”，不是在看話劇，就是在去看話劇的路上，三天時間一共看了六部話劇，分別是《去核的李子》《天使》《文城》《紅與黑》《貓脖子上的血》《與電影共謀的愛情》。其中最喜歡的是《與電影共謀的愛情》，這部話劇來自智利，有很好的創意和很高的制作水準，舞臺現實與光影虛構無痕交織，女主角如同《海上鋼琴師》里不愿下船的1900那樣，不愿離開空無一人的礦區，她在困頓生活里不斷創造美與夢想，因為有電影存在，她的人生慘痛仿佛也被治愈。

阿那亞戲劇節

話劇版《文城》改編自余華同名小說。我在該書出版四年后才買來，讀完之后，對它的喜歡甚至超過了《在細雨中呼喊》《活著》，《文城》語言之優雅與干凈，情境之凄美與蒼涼，人物之單純與執著，使得整本書宛若脫胎于從《詩經》到《牡丹亭》到《聊齋志異》等構成的古典文學陣營。小說里的“文城”是一座不存在的虛構之城，話劇版《文城》借助圖書館搭建了一座海邊的“文城”，大型起重機、巨型雕像、焰火等作為先鋒實驗話劇的要素，沖擊著觀眾眼球，當小說里的林祥福和紀小美成為演員段奕宏和周冬雨塑造的角色，虛構的文城有了片刻的真實感，只是，小說中位于南方的“文城”和話劇建構的北方海邊“文城”兩相交織時，則帶來了更多的恍惚感。

戲劇是高濃縮的藝術形式，它寄居于劇場，于日常生活有一定的距離。人們一般會認為，戲劇是戲劇，生活是生活，兩者不能混為一談，把生活當成戲劇會帶來悲劇，而把戲劇當成生活，則有可能制造荒誕劇。相比于戲劇的高度沖突性和矛盾性，人們更依賴于生活的規律和安穩，哪怕因此生活會平淡，大家也不太愿意卷進戲劇的漩渦。但看劇是不一樣的，看劇是安全的，是明白一些道理、撫慰一些創傷、治愈一些心靈的方法。

《去核的李子》演員謝幕

海邊的戲劇節，恰好處在日常與戲劇的中間位置。人們從四面八方而來，從遠方而來，意味著他們從平淡、凡俗的日常生活抽離了出來，走進一個充滿明示與暗示的戲劇區域，頻繁的觀劇感受不斷地沖擊大腦與心靈，這會帶來幸福的疲累，人會不斷地想起“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這人生哲學終極三問。戲劇只會給人啟發，不會給人準確答案。把疑問留在劇場，留在海邊，讓無垠的大海去消化那些無解的命題吧，看過劇的人們，要更為篤定地走進火熱的甚至是焦灼的生活當中，畢竟，戲劇外的生活，才是每天需要面對的課程。

在深夜的海邊，一不留神寫了這么長。不知道兄的端午節是如何度過的，期待來信簡單聊聊。

祝：晚安！

弟：浩月

丙午年五月初六

（2026年6月20日）

在路上，寫信

浩月兄：

連日趕幾篇文債，狀態不佳，出產緩慢。回信便一拖再拖。今日放下手頭稿債，抱著電腦，帶著信紙，到咱不久前小坐的明德書店，坐在陽光播撒的老位置上，給仁兄復信。

那天咱在此達成的共識，越發覺得奇妙。“每次發起通信一方，需離開北京，帶著異地的氣息、見聞和體會，再由當地郵局蓋郵戳寄出，這滿滿的儀式感帶來的趣味和期盼越發強烈。”收到仁兄發自阿那亞的來信，樸素但略顯皺巴的信封，熟悉卻地標不同的郵戳，信寫在酒店的“邂逅美好時光”信封上，并附有一張海鳥在大海中中嬉戲的明信片，上題：“大海無邊 友情無涯——贈茶兄”，每個細節都滿是溫度，拆信比拆快遞或者開箱要愉快得多。

海邊來信

端午假期我們沒出門，羨慕仁兄一家在阿那亞看劇過節，我有好幾位朋友也在戲劇節現場，茶包同學忙著復習期末考試，學習累了就陪他去球場打會兒籃球，其他時間我們就在家做飯，改善一下伙食，我們一家都有點食堂疲勞了。

其中一天，獨自遛出去到國家會議中心國際圖書博覽會現場，聽香港鄭培凱老師講蘇東坡，中午一起用餐，小飯局很舒服，老朋友聊聊天，鄭培凱、鄢秀夫婦以前也參加過六根飯局，他們很關心李輝兄和六根兄弟們，說這次行程倉促，不然應該和六根小聚。我代為感謝，并預約下次聚。

電影、話劇也是弟年輕時最重要的文藝生活，然而如今一地雞毛的生活，很難有心境享受這些美好，電影有機會還會去看，主要都是仁兄推薦的片子；話劇則好幾年沒看過了，印象中最近一次是2024年8月，去老舍劇場看了李靜的話劇《戎夷之衣》首演。李靜老師的話劇很喜歡，以前看過她的《大先生》和《精衛填海》，其犀利的批判精神以話劇這種形式表現出來，特別震撼人心。

不過端午期間也有開心的事。劉檸兄幫一個出版社主編一套“書話”叢書，向弟索稿。翻檢文檔，散落著各種不成系統的敷衍之文，不過也有一些看起來模糊有點聯系。

找出疫情期間和韋力兄一場長達數月的答問錄，題為《古書答問錄》，50問，有三萬多字，原計劃300問，結集為一本書。可惜我的“拖拉機作風”使絆，爛尾了。想再狗尾續貂，已沒有了當初的熱情；

這幾年給《江南》雜志策劃過幾個話題，其中一期主題為“你的書房還好嗎？”邀請了十九位讀書人，也包括仁兄，請大家談談自己的“書房成長史”、“書房的性格”“書房的歸宿”等等，現在讀來依然有趣，題為《書房答問錄》，有兩萬多字；

前兩年，弟策劃了兩冊《書店日歷》，共收錄了全國一百多家獨立書店，其中有一個和“書店人對談”的篇章，從中編選出和一百位書店熱的答問，可以看到很豐富多彩的書店生態，以及一股精神的力量，和對這個行業的執著與堅守。題為《書店答問錄》，有五萬多字。

這么一整合，一本十萬字的《書情答問錄》就成型了，交付給劉檸兄。這是今年成品的第一本書，希望可以進入明年的出版序列。當然，還得繼續加油，為明年的出版物儲備更多庫存。

《村郊通信》出版以來，關注到幾本通信形式的書。仁兄那天在明德書店買的《兩個普通女人的通信》是其一，而我則買了陳嘉映的《旅行人信札》，一氣讀罷，很是暢快，隨信給兄寄去一閱。

在人大校內明德書店合影

在人大博物館樓下海報處合影

一九八一年，即將從北大哲學系碩士畢業的陳嘉映，用兩個月時間“千里走單騎”，一個人從北京出發，游歷大半個中國，期間給家人、朋友寫信匯報旅行見聞，在那個不知“旅行”何為的年代，這位年輕人的“壯游”，對他以后的人生和學術理想應該都有著重要的影響，就像司馬遷二十歲時的“壯游”，對他后來寫《史記》有著深度影響一樣。

類似作品我還讀過作家徐星的《剩下的都屬于你》，當時我在《新京報》編副刊，連載徐星這部作品，小說中兩個年輕人四處游歷，和主流格格不入，干各種荒唐事。讀來大呼過癮，這才是青春，才是能讓人共情的生活方式。顯然，這是一種深受“垮掉派”影響的一代人，一群崇尚“在路上”的文學青年。

讓人感慨的是，只有像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的青年才有這樣的認知，才敢沖破傳統，在中國大地上游歷。陳嘉映的游歷還途徑弟老家溫州，去了南雁蕩、北雁蕩，并結識了一位同樣獨自游歷的年輕人，而他就是來自上海。一九八一年時，咱倆都還只是鄉野陋村里光屁股的小孩呢。

“在路上，寫信”，多么奇妙的想法，把所見所聞記錄下來，把異地的風情傳遞過來，并收集著各地郵戳，尤其一些偏遠地區的，就更珍貴了。等第二本《村郊通信》出版時，這些地域元素或許是書中最有價值的方面，期待咱倆有更多機會“在路上”。

下周，茶包期末考試結束，我們全家去趟深圳，順便在深圳書城落地新書《深愛書店》首發式。屆時再給仁兄來信，聊聊我們的深港之旅。

祝：看球愉快！

筆健安康！

弟：綠茶

丙午年五月初十

（2026年6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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