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說得對,現在懂事女孩確實不要10萬彩禮了。”
我放下筷子,嘴角還掛著笑。
準婆婆黃秀麗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了。
“不過,我聽說當年您嫁進何家時,不僅沒要彩禮,還倒貼了一筆錢?”
何昊然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角落里,何奶奶手里的佛珠轉得快了些。
黃秀麗盯著我看了三秒,突然笑了:“小雪,你這張嘴可真厲害。”
她笑得很自然。
但我看見端菜的手在發抖。
這本是一場普通的上門飯。
可她偏偏請了張阿姨來“上課”,又讓丈夫把侄子周明叫來。
后來我才明白。
她不是來請我吃飯的。
她是來讓我“過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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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登門的前一晚,何昊然給我發了條消息。
“小雪,明天穿裙子吧,我媽說她喜歡穿裙子的姑娘。”
我看著手機,笑了笑。
我平時不怎么穿裙子,衣柜里就那么兩條。
一條是去年年終獎買的黑色連衣裙,花了一千八。
另一條是打折時買的碎花裙,九十九。
我選了那條貴的。
不是因為虛榮,是怕給何昊然丟面兒。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開始折騰。
把頭發扎起來又放下去,放了又扎起來。
化了妝又擦了,擦了又化。
折騰了大半個小時,最后還是只涂了個口紅。
何昊然在樓下按喇叭的時候,我拎包沖下樓。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好看。”
“你媽真喜歡裙子?”我坐上車,系安全帶。
“她說的。”何昊然發動車子,“我媽挺開明的,你不用緊張。”
開明?
我還沒見過他媽媽,但聽何昊然說過不少。
說她一個人把何昊然拉扯大,不容易。
說她退休前是會計,做事利索,說話直。
說她最疼何昊然,什么事都替他操心。
我聽著,心里大概有了個印象。
一個能干的、強勢的、對兒子有控制欲的中年女人。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進了一個老小區。
何昊然停好車,拎上我準備的禮物。
兩條軟中華,兩瓶五糧液,一套進口護膚品。
加起來三千多塊。
我一個月工資五千五,這一下子去了大半。
但第一次上門,不能寒磣。
“你這買的什么?”何昊然看了一眼禮盒,“太多了。”
“第一次見面,總要有點誠意。”我說。
何昊然笑了,騰出一只手捏了捏我的手。
“你真好。”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上樓的時候,我心跳得厲害。
爬到三樓,何昊然敲門。
門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頭發燙著小卷,穿一件棗紅色的針織衫。
她先看了一眼何昊然,又看向我。
目光從我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
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阿姨好。”我連忙問好。
“哎,來啦。”黃秀麗笑了,笑容很客氣,“快進來快進來。”
我換了拖鞋,進了客廳。
客廳不大,收拾得挺干凈。
沙發對面坐著一個老太太,頭發全白了,手里捻著一串佛珠。
應該是何昊然的奶奶。
“奶奶好。”我走過去,微微彎了彎腰。
何奶奶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沒說話。
黃秀麗招呼我坐下:“小雪是吧?坐坐坐,別站著。”
我坐在沙發上,何昊然坐在我旁邊。
茶幾上擺著水果和瓜子,還有一本打開的相冊。
黃秀麗給我倒了杯茶,笑著說:“昊然這孩子,老在電話里提起你。”
“是嗎?”我笑了笑,“他說他也常提您。”
“那是,我這兒子孝順。”黃秀麗看了一眼何昊然,眼里都是滿意。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茶。
余光掃到那本相冊,翻開著,全是空白頁。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黃秀麗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笑著說:“哎呀,相冊還沒整理完呢,空頁留著,以后放照片。”
我笑了笑,沒接話。
可心里不舒服。
第一次上門,茶幾上放一本空相冊。
什么意思?
何昊然沒注意到,他在跟黃秀麗說話。
“媽,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你張阿姨來了,幫忙做了幾個菜。”黃秀麗說,“你小時候最愛吃她做的糖醋排骨。”
張阿姨?
我看向何昊然,他用眼神告訴我:他媽的朋友。
“張阿姨是看著我長大的。”何昊然小聲說。
我點點頭。
黃秀麗又開口了:“小雪,你在學校教語文?”
“對,初三畢業班。”
“當老師好啊,穩定。”黃秀麗笑著說,“就是工資不高吧?”
我愣了一下。
“還行,夠花。”
“夠花就行。”黃秀麗笑了笑,“女孩子嘛,不用掙太多,嫁個好人家比啥都強。”
何昊然在桌下拍了拍我的腿。
我沒說話。
黃秀麗繼續說:“現在的小姑娘,一個個都想嫁有錢人,也不看看自己條件。”
她說著,又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說你啊小雪,你一看就是本分的孩子。”
我捏著茶杯,指節有些發白。
何奶奶突然開口了:“什么時候開飯?”
聲音不大,但很沉。
黃秀麗連忙站起來:“對對對,我去端菜。”
她進廚房了。
何昊然松了口氣,小聲說:“我媽就是話多,你別介意。”
“沒事。”我說。
可我心里很清楚。
今天這頓飯,怕是不太好下咽。
02
張阿姨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翻手機。
五十多歲,微胖,燙著卷發,圍著一條花圍裙。
一看見我,笑得很熱情:“這是小雪吧?真漂亮。”
“張阿姨好。”我站起來。
“好,好。”張阿姨上下打量我,“昊然這孩子眼光真不錯。”
黃秀麗從廚房探出頭:“小雪,過來幫個忙。”
我放下包,走過去。
廚房不大,油煙味很重。
灶臺上擺了好幾盤菜,糖醋排骨、紅燒魚、清炒時蔬、涼拌黃瓜。
“幫我把這盤端出去。”黃秀麗遞給我一盤菜。
我接過來,準備轉身。
“等等。”黃秀麗突然叫住我。
我回頭。
她看著我,笑了笑:“小雪,你跟昊然談多久了?”
“半年多。”
“半年啊。”黃秀麗點點頭,“時間不長不短。”
我不知道她想說什么,就站在那里等她說完。
“昊然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實。”黃秀麗嘆了口氣,“以前談了個女朋友,人家嫌他沒錢,分了。”
我心里一緊。
“這孩子也不容易。”黃秀麗看著我,“我就怕他再受傷害。”
“阿姨,我不會。”我說。
“我知道。”黃秀麗笑了笑,“我看人很準的,你是個好姑娘。”
她說完,又去盛湯了。
我端著菜出來,放在桌上。
何昊然走過來,小聲問:“我媽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說,“就是問問我們談得怎么樣。”
何昊然松了口氣。
張阿姨坐在沙發上,招呼何奶奶:“阿姨,過來吃飯了。”
何奶奶站起來,慢慢走到餐桌邊。
她坐在主位上,黃秀麗坐在她旁邊。
張阿姨坐在另一邊,我坐在何昊然旁邊。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確實豐盛。
黃秀麗做的菜,賣相不錯。
“小雪,多吃點。”黃秀麗給我夾了塊排骨,“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謝謝阿姨。”
我夾起排骨,咬了一口。
有點甜,但味道還行。
“怎么樣?”黃秀麗問。
“好吃。”我說。
“那就好。”黃秀麗笑了笑,“我還怕你不喜歡呢。”
張阿姨接話:“秀麗做菜那可是一絕,我學都學不來。”
“哪有。”黃秀麗擺擺手,“就是瞎做。”
何奶奶沒說話,一直在吃菜。
我注意到,桌上的菜,她只夾了青菜和豆腐。
排骨和魚,一筷子沒動。
“奶奶,您吃塊魚。”何昊然夾了塊魚,放在何奶奶碗里。
何奶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黃秀麗笑了笑:“媽,您多吃點。”
何奶奶“嗯”了一聲。
氣氛有些微妙。
我低頭吃菜,沒說話。
張阿姨開口了:“小雪,你家是哪里的?”
“本市下面縣城里的。”
“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之前在工廠上班,退休了。我媽也是工廠的工人。”
“哦。”張阿姨點點頭,“獨生女?”
“還有個弟弟,在上大學。”
“那家里負擔不輕吧?”黃秀麗突然問。
“還好,我弟有獎學金。”我說。
黃秀麗笑了笑:“那就好。”
張阿姨又說:“現在的小姑娘啊,都挺能干的。不像我們那個年代,全靠男人。”
“可不是嘛。”黃秀麗接話,“不過女孩子嘛,本事再大,也要嫁得好。”
何昊然在桌下踩了我一腳。
我看著他,他用眼神示意我別說話。
我回踩了他一腳。
“小雪。”黃秀麗放下筷子看著我,“你跟昊然,是奔著結婚去的吧?”
我抬起頭,看著她。
“是的,阿姨。”
“那就好。”黃秀麗笑了笑,“那你們對未來有什么打算?”
何昊然開口了:“媽,我們還沒想那么遠。”
“沒想可不行。”黃秀麗說,“結婚要彩禮要房子,這些都得考慮。”
我心里一沉。
黃秀麗繼續說:“現在的小姑娘啊,動不動要十幾萬彩禮,還要車要房。也不想想,男方家哪來那么多錢。”
張阿姨接話:“可不是嘛,我兒媳婦要了八萬八,我都覺得多。”
“八萬八還算少的。”黃秀麗說,“我同事的兒子結婚,女方要了十五萬。還要全款房,寫女方名。”
“這也太過分了。”張阿姨搖頭。
“可不是嘛。”黃秀麗嘆了口氣,“所以我說啊,懂事的孩子就不要彩禮,兩個人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我放下筷子。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姨說得對。”我說,“懂事的孩子確實不該要太多彩禮。”
黃秀麗笑了一下。
“但我也覺得,彩禮不是錢的問題,是態度的問題。”
她愣住了。
何昊然在桌下又踢了我一腳。
我沒理他。
“阿姨,您說呢?”我看著她。
黃秀麗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小雪說得也對。”她干笑了一聲,“態度很重要。”
何奶奶突然開口了:“吃飯就吃飯,別整那些有的沒的。”
黃秀麗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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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冷了。
黃秀麗不再說話,低頭扒飯。
張阿姨看看她,又看看我,也沒吭聲。
何昊然給我夾了塊魚:“小雪,多吃點。”
“嗯。”
我低頭吃魚,心里翻騰著。
剛才那句話,是我故意的。
但我知道,這話說出來,黃秀麗心里肯定不痛快。
可我就是不想忍。
何昊然之前在電話里說過,他媽媽不喜歡那種“拜金”的女孩。
說現在的女孩要彩禮要得太重了,把結婚變成了買賣。
我當時沒多想。
直到今天坐在飯桌上,聽了她這番話,我才明白。
她是在給我打預防針。
讓我別開口要彩禮。
可我還沒開口呢。
我也沒打算開口。
但她這個態度,讓我很不舒服。
張阿姨打破沉默:“小雪,你在學校教什么科目?”
“語文。”
“語文好。”張阿姨說,“當老師輕松,還有寒暑假。”
“也不輕松。”我說,“畢業班壓力大,要出成績。”
“那倒也是。”張阿姨點點頭。
黃秀麗終于開口了:“小雪,你工資一個月多少?”
何昊然皺眉:“媽,問這個干嘛。”
“我就是問問嘛。”黃秀麗笑了笑,“關心關心小雪。”
“到手五千五左右。”我說。
“五千五啊。”黃秀麗點點頭,“還行,在縣城夠花了。”
我笑了笑。
“不過以后結婚生孩子,五千五就不夠看了。”黃秀麗說,“昊然一個月也就七八千。你們兩個加起來,也就一萬出頭。在城里生活,光房貸就得四五千。”
何昊然的臉色有些難看:“媽,我們還沒說到那一步。”
“遲早要說的嘛。”黃秀麗說,“我這是替你們操心。”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阿姨,這些以后再說吧。”
“你這孩子。”黃秀麗笑了笑,“我這是為你好。”
何奶奶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們都吃完了?”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黃秀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媽,您這是……”
“吃完了就散。”何奶奶站起來,“我回屋了。”
她轉身,慢慢朝房間走去。
黃秀麗愣在那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張阿姨趕緊打圓場:“媽,您再吃點,菜還沒上齊呢。”
“飽了。”何奶奶頭也不回,“你們慢慢吃。”
門關上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黃秀麗嘆了口氣:“媽就是脾氣大,小雪你別見怪。”
“不會。”
我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何奶奶今天的態度,很奇怪。
從我一進門,她就不怎么說話。
吃飯時也只夾青菜豆腐,不碰葷菜。
剛才那一下拍筷子,明顯是在幫誰說話。
是幫我,還是幫黃秀麗?
我有些摸不透。
黃秀麗重新坐下來,端起碗:“小雪,吃菜吃菜,別放涼了。”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張阿姨又開始說話:“小雪,我聽說你爸之前是退伍軍人?”
“不是,是普通工人。”
“哦,那也挺好。”張阿姨點點頭,“老實本分的人家。”
黃秀麗又問:“你家在縣城的房子,是自己買的?”
“我媽單位分的福利房。”
“多大面積?”
“八十多平。”
“那還行。”黃秀麗點點頭,“一家四口住得下。”
我筷子頓了一下。
這話說得,好像在看我家底。
何昊然終于忍不住了:“媽,你問這些干嘛?”
“怎么了?我關心一下都不行?”黃秀麗不滿,“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問問怎么了?”
“那也得分場合。”何昊然提高聲音。
“行了行了。”黃秀麗擺擺手,“我問兩句都不行,你這兒子真是白養了。”
張阿姨趕緊打圓場:“秀麗也是關心,小雪你別當真。”
我笑了笑:“沒事,阿姨問也是關心我。”
黃秀麗聽到這話,臉色好了一些。
“你看,小雪比你會說話。”她瞪了何昊然一眼。
何昊然閉嘴不說話了。
我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咬了一口。
甜甜酸酸的。
可我吃著,總覺得有一股苦味。
“小雪。”黃秀麗又叫我了。
“嗯?”
“你弟弟上大學,學費你們家怎么出的?”
我筷子一頓。
“他申請了助學貸款,家里補貼一點。”
“助學貸款啊。”黃秀麗點點頭,“那以后你們姐弟倆一起還,壓力也不小吧?”
“我弟說他自己還。”
“自己還?”黃秀麗搖搖頭,“剛畢業哪有那么多錢。”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她這話,好像我家里是個無底洞。
“阿姨,我家的事,我會處理好的。”
她又給張阿姨夾了塊魚:“來來來,吃魚。”
張阿姨接過魚,又說:“秀麗,你兒子找了個好姑娘,你就別操心了。”
“操心是應該的。”黃秀麗說,“我就這么一個兒子,不操心他操心誰。”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扒飯。
何昊然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我抬頭看他,他眼里寫滿了歉意。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沒事的。
我能忍。
一頓飯很快吃完了。
黃秀麗收拾碗筷,我起身幫忙。
“別別別,你是客人,怎么能讓你洗碗。”黃秀麗攔著我。
“沒事阿姨,我來吧。”
“不用不用。”黃秀麗把我往客廳推,“你去坐,陪張阿姨聊聊天。”
我回到客廳。
張阿姨坐在沙發上,正在嗑瓜子。
“小雪,來坐。”
我坐過去。
“你今天表現不錯。”張阿姨笑著說,“秀麗這個人吧,就是嘴快,你可別放心上。”
“不會的。”
“那就好。”張阿姨點點頭,“你跟昊然好好處,以后都是一家人。”
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黃秀麗正在洗碗,背對著我。
我總覺得,今天這頓飯,才剛開始。
04
黃秀麗洗完碗出來,手里端了一盤水果。
“小雪,吃水果。”她放在茶幾上。
“不客氣。”黃秀麗坐下來,看了我一眼,“小雪啊,剛才飯桌上我說的話,你可別往心里去啊。”
“那就好。”黃秀麗笑了笑,“我這人就這樣,有啥說啥,直來直去的。”
張阿姨在旁邊說:“秀麗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可不是嘛。”黃秀麗嘆了口氣,“我一個人把昊然拉扯大,不容易。所以對他身邊的女孩子,我肯定要多操心一點。”
“應該的。”我笑了笑。
“小雪,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黃秀麗看著我,“但你也要理解我,我是當媽的,對兒子當然要多著想。”
“我理解。”
“那就好。”黃秀麗點點頭,“昊然這孩子老實,我怕他吃虧。”
“我不會讓他吃虧的。”我說。
黃秀麗看了我一眼,嘴角掛著笑。
但那笑容,總讓我覺得怪怪的。
“小雪,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不小了。”黃秀麗說,“在我們那時候,二十八都當媽了。”
“現在年輕人結婚晚。”我說。
“也是。”黃秀麗點點頭,“你家里催不催?”
“我媽偶爾提兩句。”
“那你也該考慮了。”黃秀麗說,“女孩子年紀大了,就不好找對象了。”
何昊然皺眉:“媽,你說什么呢。”
“我說的是實話。”黃秀麗說,“小雪都二十八了,再不結婚就三十了。女人過了三十生孩子都危險。”
何昊然站起來:“媽,你少說兩句。”
“怎么了?我關心一下小雪怎么了?”黃秀麗提高了聲音,“你媽我是為她好。”
“好了好了。”張阿姨趕緊拉架,“秀麗你別說了,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做主。”
黃秀麗這才閉嘴。
我坐在沙發上,指甲掐進掌心。
“小雪,你別生氣。”張阿姨對我說,“秀麗就是嘴快,沒壞心。”
“我知道。”
我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有一股火在燒。
從一進門開始,她就在查戶口。
問我工資、問我弟的學費、問我家的房子。
還暗示我不要彩禮。
現在又嫌我年紀大。
但我不能發火。
第一次上門,我不能給何昊然丟臉。
我忍住了。
“阿姨。”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今天來,主要是想看看您和奶奶。”
黃秀麗笑了笑:“看到了吧?就一個普通老太太。”
“阿姨很年輕。”我說。
“哪里哪里,老了。”黃秀麗摸了摸臉,“都長皺紋了。”
“沒有。”
“你這孩子,真會說話。”黃秀麗笑了,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放下杯子,心里盤算著什么時候走。
何昊然看出來了:“小雪,我們等會兒去看電影吧?”
“好。”
“看電影好啊。”黃秀麗說,“年輕人就該多約會。”
黃秀麗又問:“小雪,你們打算什么時候結婚?”
“還沒想那么遠。”
“也該想了。”黃秀麗說,“昊然也不小了,三十了。”
何昊然皺眉:“媽,你急什么。”
“我不急。”黃秀麗說,“但你們也該有個計劃。”
“阿姨。”我開口了,“結婚的事,我們有自己的打算。”
“有什么打算?說來聽聽。”黃秀麗看著我。
“我們想先穩定一下工作,存點錢。”
“存錢?”黃秀麗笑了一下,“你那點工資,存到什么時候?”
我愣住了。
“我不是看不起你。”黃秀麗說,“我是替你考慮。你當老師,工資就那么點。昊然雖然掙得多點,但也不夠花。你們兩個想在這個城市買房,靠工資,得存到猴年馬月。”
“我們可以慢慢來。”我說。
“慢慢來?”黃秀麗笑了一下,“你等得起,我可等不起。”
何昊然站起來:“媽,你別說了。”
“我怎么了?”黃秀麗提高聲音,“我這是在為你們考慮!”
“小雪是客人。”何昊然聲音很沉。
“客人?”黃秀麗笑了,“她以后要進我們何家的門,能算客人嗎?”
我站起來:“阿姨,今天我先走了。”
“走?”黃秀麗看著我,“不吃晚飯了?”
“不吃了。”
何昊然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歉意。
“我送你。”
“不用了。”我說,“我自己可以打車回去。”
黃秀麗看著我,突然笑了。
“小雪,別生氣。”她說,“我這人嘴快,但心好。”
“我知道。”我說,“阿姨保重。”
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何昊然跟上來。
“小雪,對不起。”他小聲說。
“沒事。”
我換了鞋,打開門。
剛要走出去,突然聽見何奶奶的聲音。
“小雪,等一下。”
何奶奶站在房間門口,手里拿著一個紅包。
“這個給你。”她走過來,把紅包遞給我。
“奶奶,這……”
“拿著。”何奶奶看著我,“記住,不管別人說什么,挺直腰桿做人。”
紅包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奶奶,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就拿著。”何奶奶轉身,慢慢走回房間。
我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個紅包。
黃秀麗站在客廳里,臉色不太好看。
“奶奶給你的,你就拿著吧。”她說。
轉身離開了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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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出小區大門,我才停下來。
打開那個紅包,里面是一張紙條。
用鋼筆寫的,字跡很工整。
“小雪,奶奶這輩子見過太多人。今天你來,我一眼就看得出,你是個好姑娘。秀麗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這頓飯只是一個開始,后面的事,還沒完呢。”
何奶奶這番話,是什么意思?
還沒完?
何昊然從后面追上來:“小雪,等等我。”
我回頭看他。
“你怎么出來了?”
“我跟我媽說了,送你回去。”何昊然走過來,“她今天太過分了。”
“沒事。”我笑了笑,“你媽也是關心你。”
“我知道。”何昊然嘆了口氣,“她就是那樣的性格,你別放心上。”
“我真沒事。”
何昊然看著我,半晌才說:“小雪,你要是不開心,我們以后少回來。”
“沒必要。”我說,“她是你的媽媽,我總不能一輩子不見她。”
何昊然沉默了一會兒。
“小雪,你放心。”他突然開口,“我不會讓我媽欺負你的。”
“走吧,去吃飯。”何昊然牽起我的手,“我知道附近有家火鍋,挺好吃的。”
我沒告訴他,那個紅包的事。
也沒告訴他,何奶奶那句“后面的事,還沒完呢”是啥意思。
但我心里,隱隱約約感覺到什么。
何奶奶今天的態度很反常。
從我一進門,她就在觀察我。
吃飯時,她只夾青菜豆腐。
黃秀麗說那些話時,她突然拍筷子。
走的時候,她給了我一個紅包。
這些舉動,像是在傳遞什么信號。
可我沒看懂。
何昊然帶我去了火鍋店。
點了一桌子菜。
他一直在說話,努力讓我開心。
我也配合著笑。
可我心里,一直在想何奶奶那句話。
“這頓飯只是一個開始。”
第一次上門,就像一場考試。
黃秀麗是考官,何奶奶是巡考。
我答得不算好,但也沒交白卷。
“小雪,你在想什么?”何昊然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沒什么。”我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就是有點累了。”
“那吃完我送你回去。”
吃了一會,何昊然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變了。
“誰啊?”
“我媽。”他按掉電話。
“接吧,萬一有急事。”
何昊然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黃秀麗的聲音。
“昊然,你送小雪回去了沒有?”
“送著呢。”
“送到家了給我說一聲。”
“知道了。”
黃秀麗頓了頓,又說:“昊然,媽剛才說話是不是有點重了?”
何昊然看了我一眼。
“你說呢?”
“行行行,我知道錯了。”黃秀麗說,“你替我給小雪道個歉。”
“你自己跟她說。”
“行行行,你把電話給她。”
何昊然把手機遞過來。
我接過。
“喂,阿姨。”
“小雪啊。”黃秀麗的聲音變了個調,“剛才阿姨說話不太合適,你別生氣啊。”
“沒事,阿姨。”
“那就好。”黃秀麗說,“改天你再回來,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好的。”
“那行,你們吃飯吧,不打擾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還給何昊然。
“你媽挺會說話的。”我說。
何昊然苦笑了一下。
“她就是那樣,翻臉比翻書快。”
心里卻有另一番想法。
黃秀麗主動打電話道歉。
這個態度,有點反常。
以她的性格,不至于這么快就服軟。
除非……
除非有人在背后說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何奶奶。
“昊然,你奶奶今天是不是不太高興?”
“沒有啊,她平時就那樣。”何昊然說,“不愛說話,也不愛湊熱鬧。”
“那她今天在飯桌上拍筷子……”
“那是她脾氣上來了。”何昊然笑了笑,“我奶奶性格直,看不慣就拍桌子。”
“她是不是不喜歡你媽?”
何昊然愣了一下。
“這我倒沒注意。”
“她們婆媳關系怎么樣?”
“還行吧。”何昊然想了想,“反正沒吵過架。”
沒再問。
何昊然送我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心里翻來覆去的,像打翻了五味瓶。
“到了。”何昊然把車停在我樓下。
“好,你回去小心點。”
“小雪。”何昊然拉住我的手,“今天的事,對不起。”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錯。”
“但我讓你受委屈了。”何昊然說,“以后……我會擋在你前面。”
我看著他的眼睛。
很真誠。
“知道了。”我笑了一下,“我回去了。”
我下了車,上樓。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出那個紅包。
紙條上的字,已經被我反復看了好幾遍。
后面的事……
還沒完呢。
我盯著這句話,心里慢慢有了一個猜測。
何奶奶說這話,是有用意的。
她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黃秀麗不是那么好對付的人。
提醒我,這頓飯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大戲,還在后頭。
我握著那張紙條,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何奶奶這個年紀了,還在為這種家庭內斗操心。
暖的是,她愿意站在我這邊。
我放下紙條,拿起手機。
給何昊然發了條消息。
“今天謝謝你。”
很快就收到回復。
“謝什么,應該的。”
我笑了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閉上眼睛。
腦子里又浮現出黃秀麗那張臉。
還有何奶奶那句“后面的事,還沒完呢”。
是啊。
06
第二次登門,是一個星期后。
這次是何昊然主動提的。
說他媽媽想讓我回去吃飯。
說上次的事,她心里過意不去。
我沒拒絕。
但也沒抱太大希望。
何昊然來接我的時候,我穿了上次那條裙子。
拎了一個果籃。
還是那棟樓,還是那層樓梯。
這次開門的是何奶奶。
她看見我,點了點頭:“來了。”
“奶奶好。”
何奶奶看了我一眼,轉身往里走。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
黃秀麗正坐在沙發上,跟張阿姨說話。
看見我,她笑了:“小雪來了,快坐。”
“阿姨好,張阿姨好。”
我把果籃放在茶幾上。
“你這孩子,來就來嘛,還帶東西。”黃秀麗嘴上客氣,眼睛卻掃了一眼果籃。
“應該的。”
我坐下。
何昊然坐我旁邊。
張阿姨笑著說:“小雪,今天沒上課?”
“今天沒課。”
“那就好。”張阿姨說,“秀麗說今天做酸菜魚,你愛吃酸菜魚嗎?”
“愛吃。”
“那就好。”張阿姨拍拍黃秀麗的肩膀,“你這準婆婆手藝好,你以后有口福了。”
黃秀麗也笑了:“算她運氣好,在咱們家吃得好。”
這話聽著有點怪。
但我沒接茬。
何奶奶坐在角落里,手里轉著佛珠。
不說話,也不看我。
我總覺得,她今天有什么心事。
“小雪,你喝點水。”黃秀麗遞給我一杯茶。
我接過來,抿了一口。
張阿姨又開口了:“小雪,你跟昊然談得怎么樣了?”
“挺好的。”
“那就好。”張阿姨說,“秀麗一直盼著昊然早點定下來。”
黃秀麗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我這一把年紀了,就想抱孫子。”
“阿姨還年輕呢。”我說。
“不年輕了。”黃秀麗搖搖頭,“都五十多了。”
“小雪。”黃秀麗看著我,“你們倆要是真定了,就得考慮買房子的事了。”
“你們打算在哪里買?”
“還沒想好。”
“還考慮什么?”黃秀麗說,“就在這附近買,以后互相有個照應。”
何昊然皺眉:“媽,買房的事我們有自己的打算。”
“你們有什么打算?”黃秀麗不滿,“兩個人都不會過日子,還打算什么打算。”
“阿姨說得對。”我開口,“買房確實要早做打算。”
黃秀麗看了我一眼:“小雪,你是個明事理的。”
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黃秀麗今天的態度,跟上一次不太一樣。
上次是試探,是打壓。
今天是拉攏,是套近乎。
她突然對我這么好,肯定有原因。
“媽,我去看看廚房。”何昊然站起來。
“去吧。”黃秀麗揮揮手。
何昊然進了廚房。
黃秀麗看著我,突然壓低了聲音:“小雪,有件事阿姨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說。”
“昊然他奶奶……”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何奶奶,“最近身體不太好。”
“醫生怎么說?”
“年紀大了,就是這樣。”黃秀麗嘆了口氣,“她說這輩子沒去過什么地方,想回老家看看。”
“那就回去看看。”
“我也這么想。”黃秀麗說,“但她說要你陪著一起回去。”
“我?”
“對。”黃秀麗點點頭,“她說跟你投緣,想讓你陪她回老家。”
我轉頭看了一眼何奶奶。
她正閉著眼睛,手里的佛珠慢慢轉動著。
“奶奶什么時候說?”
“昨天。”黃秀麗說,“她說自己一個人回去不方便,想讓你陪著。”
“什么時候出發?”
“下周三。”
我沉默了一會兒。
黃秀麗愣了一下:“你答應了?”
“奶奶第一次開口讓我做事,我不能拒絕。”
黃秀麗笑了:“小雪,你真是個好姑娘。”
心里卻在想,何奶奶為什么要讓我陪她回老家。
黃秀麗跟我說話的時候,何奶奶一直閉著眼睛。
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
我總覺得,她今天約我來,不只是為了吃飯。
“小雪,來吃飯了。”黃秀麗站起來。
我跟著她走向餐桌。
何奶奶也站起來,慢慢走過來。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
“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
后天?
不是下周三嗎?
我轉頭看何奶奶,她已經走到餐桌邊,坐下了。
黃秀麗正在盛飯,沒注意到。
我坐下來,心里翻涌著。
何奶奶說了后天,黃秀麗卻說下周三。
她們中間有人撒了謊。
是誰?
為什么?
我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心里已經明白。
今天這頓飯,果然不是吃飯那么簡單。
何奶奶要帶我回老家的事,恐怕不只是“散心”這么簡單。
她有什么話,不能在黃秀麗面前說。
所以選了回老家這個理由。
我低頭吃飯,沒說話。
黃秀麗一直在聊家常,聊昊然小時候的事。
我偶爾應一聲,心思全不在飯桌上。
何奶奶一直沉默。
吃完飯,黃秀麗去洗碗。
我主動幫忙。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黃秀麗攔著我。
“沒事,我搭把手。”
黃秀麗沒再推辭。
我站在廚房里,幫她收拾碗筷。
“小雪,奶奶讓你陪她回老家的事,你別多想。”黃秀麗突然說。
“我沒多想。”
“那就好。”黃秀麗嘆了口氣,“奶奶年紀大了,脾氣怪,你別跟她計較。”
“那就好。”黃秀麗笑了笑,“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洗好碗,我回到客廳。
何奶奶還在沙發上坐著。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奶奶,后天早上幾點?”
“八點。”
“好,我等你。”
黃秀麗從廚房出來:“小雪,晚上留下來吃飯吧?”
“不了,晚上還有事。”
“那行,讓昊然送你。”
我站起來。
何奶奶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低頭看她。
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有力氣。
“小雪。”她看著我,“后天的事,別告訴任何人。”
“包括昊然?”
何奶奶點頭。
何奶奶松開了手。
我轉身,跟著何昊然出了門。
走出小區,我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怎么了?”何昊然問。
“我媽又說什么了?”
何昊然懷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沒再追問。
我坐在車上,腦子亂糟糟的。
何奶奶到底要帶我回老家做什么?
為什么不能告訴任何人?
包括何昊然?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隱隱覺得。
后天這一趟,怕是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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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后天早上七點五十,我站在樓下等著。
何奶奶準時出現。
她穿了一件藏藍色的棉襖,挎著一個舊布包。
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奶奶。”
“走吧。”她沒廢話,直接朝馬路走去。
我跟上去。
何奶奶走得很快,一點都不像七十八歲的人。
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
司機看了一眼后視鏡:“老太太,回老家啊?”
“那兒路不好走,得開兩個小時。”
“你開你的。”
司機沒再多說。
車子發動了。
何奶奶坐在后座,閉著眼睛。
我坐在她旁邊,沒說話。
開了一個多小時,路越來越窄。
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舊。
最后,車子停在一個村口。
“到了。”司機說。
何奶奶睜開眼睛,付了錢。
我下了車。
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村子不大,房子都是老式的平房。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何奶奶朝村里走去。
我跟著她。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走到一戶人家門口,她停下。
門上掛著一把鎖,生銹了。
何奶奶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
很舊,但擦得很干凈。
她打開鎖,推開門。
院子里長滿了雜草。
房子很破,屋頂的瓦片掉了好幾塊。
何奶奶站在院子里,沒動。
“小雪。”她開口了。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帶你來這里嗎?”
“不知道。”
何奶奶轉過身,看著我。
“這里是我二十年前住的房子。”
“二十年前,我兒子結婚之后,我就搬出去住了。”
“為什么?”
何奶奶沒回答。
她走進堂屋。
屋里很暗,窗戶上糊著舊報紙。
家具很舊,上面落滿了灰。
何奶奶走到一個柜子前,打開柜門。
里面放著一個鐵盒子。
她拿出來,打開。
里面是一沓泛黃的信封。
何奶奶抽出一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打開。
信紙已經脆了,一碰就碎。
上面寫著:“秀麗,這錢你拿著,算是給你的嫁妝。”
署名是“趙永貴”。
趙永貴?
我抬起頭:“趙永貴是誰?”
何奶奶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黃秀麗的前夫。”
我腦子“嗡”的一聲。
“黃秀麗……結過婚?”
何奶奶點點頭。
“她跟我兒子結婚之前,有過一任丈夫。”
“那個趙永貴……”
“是她娘家那邊介紹的。”何奶奶說,“結婚才一年,她就離婚了。”
“為什么離婚?”
“因為那個男人,在外面有人了。”何奶奶說,“黃秀麗受不了,離了。”
“那這個信封……”
“是趙永貴給她的補償。”何奶奶說,“三千塊錢。”
我看著手里的信。
三千塊。
在那個年代,不是小數目。
“奶奶,您為什么給我看這個?”
何奶奶看著我。
“因為她跟我說,她沒要過彩禮。”
“可當年她嫁給我兒子的時候,她父母要了八千。”
何奶奶的聲音平靜,卻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
“那八千塊錢,是我東拼西湊借來的。”
“后來黃秀麗知道了,就把這三千塊錢給了我。”
“她說,用這個抵一部分彩禮。”
“剩下的五千,我自己還了五年。”
我站在原地,腦子完全亂了。
“奶奶……”
“黃秀麗這個人,精明。”何奶奶說,“她知道自己離過婚,不好嫁。”
“所以她什么都算好了。”
“包括對你。”
“你第一次來,她就試探你。”何奶奶說,“她最怕的,就是別人知道她離過婚。”
“她怕你知道了,不肯嫁進來。”
“也怕你知道了,拿這個要挾她。”
何奶奶嘆了口氣。
“小雪,奶奶今天叫你來,是想告訴你。”
“黃秀麗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也不是壞人。”
“她只是……太怕了。”
我站在那里,好半天說不出話。
“奶奶,您為什么現在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看見你了。”
“你是個好姑娘。”
“我不想你被她糊弄。”
何奶奶把鐵盒子合上,塞進包里。
“走吧,回去了。”
“奶奶,那封信……”
“你留著。”何奶奶說,“這是證據。”
“以后她要是不講理,你就拿這個出來。”
我握著那封信,手心全是汗。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何奶奶也沉默著。
快到的時候,她突然開口。
“小雪。”
“我問你一句話。”
“你還想嫁進何家嗎?”
過了一會兒。
“我想。”
“因為昊然。”
“他是個好人。”
何奶奶點了點頭。
“那你記住。”
“嫁進何家,不是嫁給他一個人。”
“是嫁給他一家人。”
“你要考慮清楚。”
我看著窗外。
太陽已經偏西了。
陽光打在臉上,有點刺眼。
“奶奶,我想清楚了。”
何奶奶沒說話。
車開到我家樓下。
我下車。
何奶奶從車窗里看著我。
“后天,你再來家里吃飯。”
“我會把該說的話,都跟黃秀麗說清楚。”
心里沉甸甸的。
08
第三次登門,我比前兩次都平靜。
何昊然來接我。
“小雪,其實你不用每次都給錢買東西。”他在電梯里說,“我媽也花不了那么多錢。”
“這是心意。”我看著他,“不管以后怎樣,至少現在我得做到位。”
他沒再說什么。
電梯門開了。
何奶奶開的門。
“來了?”
何奶奶點頭:“先進來坐吧。”
黃秀麗從廚房探出頭:“小雪來了?快快進來,飯馬上就好。”
“阿姨好。”
我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茶幾上照舊擺著水果和瓜子。
那本空相冊不見了。
“小雪,你坐。”何奶奶拍了拍沙發。
何奶奶也坐下,手里轉著佛珠。
“奶奶,您最近身體還好吧?”
“老樣子。”她說,“就是有時候走不動了。”
“您氣色挺好的。”我說。
何奶奶沒接話。
她慢慢轉著佛珠,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小雪,你上次去老家,我給你的那封信還在嗎?”
“在。”
“那就好。”何奶奶點點頭,“今天我會用到它。”
“奶奶,您是打算……?”
“等會兒黃秀麗過來,你先別說話,讓她自己說。”
“等她說完了,我再開口。”
何奶奶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又說。
“小雪,等會兒可能會有一些難聽的話,你頂得住嗎?”
“頂得住。”
何奶奶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廚房里,黃秀麗和張阿姨正在忙碌。
菜香飄過來。
何昊然在陽臺上打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心里像繃了一根弦。
過了一會兒,黃秀麗端著菜出來了。
“小雪,來來來,吃飯了。”
我站起來,走過去。
桌上擺著六菜一湯。
糖醋排骨、紅燒魚、清炒時蔬、涼拌黃瓜、酸菜魚、蒜蓉菜心,還有一碗冬瓜排骨湯。
“小雪你嘗嘗這個酸菜魚。”黃秀麗往我碗里夾了一塊魚,“我自己腌的酸菜,保你吃了一回還想吃。”
我夾起來,嘗了一口。
魚肉很嫩,酸菜也很入味。
“好吃。”
“好吃就好。”黃秀麗笑了,“以后想吃就跟我說,我給你做。”
何奶奶坐在主位上,一直沒動筷子。
黃秀麗看了她一眼:“媽,您吃啊。”
何奶奶沒動。
“媽,您怎么了?”
“秀麗。”何奶奶開口了,“我有話跟你說。”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黃秀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媽,您有什么事,吃完飯再說。”
“等不到那時候。”何奶奶放下筷子,“小雪,把那封信拿出來。”
我的手微微一顫。
“拿出來。”
我猶豫了一下,從包里掏出那個信封。
黃秀麗看見信封,臉色一下子白了。
“這是……”
“你自己看。”何奶奶把信封推到黃秀麗的面前。
黃秀麗沒有伸手,只是盯著那個信封。
手有些發抖。
張阿姨趕緊打圓場:“秀麗,這是什么東西?”
黃秀麗沒說話。
何奶奶開口了:“秀麗,你老老實實告訴小雪,你以前結過婚。”
飯桌上一下子安靜了。
何昊然愣住了:“奶奶,你說什么?”
何奶奶沒看他,只是看著黃秀麗。
“你自己說。”
黃秀麗的臉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張阿姨也愣住了:“秀麗,這是真的?”
黃秀麗低著頭,好半天才開口。
“是。”
“我結過婚。”
何昊然站了起來:“媽!”
“昊然,你坐下。”何奶奶很平靜,“讓你媽說完。”
黃秀麗深吸一口氣。
“我跟那個男人,是家里介紹的。”
“結婚第二年,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沒法忍受,就離了婚。”
“離婚后,我才遇到你爸的。”
何昊然坐在椅子上,臉色很難看。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黃秀麗低下頭,“我開不了口。”
“秀麗,你一直瞞著這件事。”
“二十年了。”
“一直不敢說。”
黃秀麗抬起頭,眼圈紅了。
“我……”
“你什么都好。”何奶奶看著她,“就是太要強了。”
黃秀麗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媽,我知道錯了。”
何奶奶沉默了一會兒。
“秀麗,我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你。”
“你問。”
“你還記得你當年是怎么嫁進我們何家的嗎?”
黃秀麗愣住了。
“記得。”
“那天你爸跟我說,你要彩禮八千塊。”何奶奶一字一句地說,“我借遍了全村,才湊齊了。”
黃秀麗低著頭。
“后來你把那三千塊給了我還債。”
“我本來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兒媳婦。”
“可你這些年對兒媳婦的態度,完全不像個要過彩禮的人。”
“你告訴小雪,你為什么不要彩禮?”
黃秀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說不出來,我替你說。”
“她不要彩禮,是因為她怕。”
“怕兒媳婦知道她離過婚。”
“怕兒媳婦看不起她。”
“所以她要先下手為強。”
“先壓兒媳婦一頭。”
“秀麗,你這樣做,對不對?”
黃秀麗低著頭,眼淚掉在碗里。
“不對。”
“你知道不對就好。”何奶奶說,“那你跟小雪道個歉。”
黃秀麗抬起頭,看著我。
“小雪,對不起。”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這個人,我曾經很討厭。
現在知道了她的底細,卻有點恨不起來了。
“阿姨,我不怪你。”我開口,“但以后,我希望您能真心對我。”
黃秀麗點了點頭。
“我會的。”
何奶奶看著我,眼里露出一絲笑意。
“小雪,你是個好姑娘。”
“奶奶跟你有緣。”
“以后進了這個家,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挺直腰桿。”
心里涌起一股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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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
黃秀麗一直低著頭,沒怎么說話。
何昊然也沒說話。
只有張阿姨偶爾打圓場,說了兩句場面話。
吃完飯,我幫黃秀麗收拾碗筷。
“小雪,你去坐吧,我來。”她說著,沒看我。
“沒事阿姨,我幫您。”
她沒再推辭。
廚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小雪,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圈又有點紅。
“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
“怕他吃虧,怕他被人騙。”
“所以我才……做了那些事。”
“阿姨,我知道。”我說,“您是為了昊然好。”
“但是他長大了。”我說,“您得學會放手。”
黃秀麗愣了好一會兒。
“你說得對。”
她轉回身繼續洗碗。
“小雪,以后我不會再那樣了。”
“謝謝阿姨。”我說,“我也會好好對昊然的。”
她背對著我,沒說話。
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洗完碗出來,我去了何奶奶的房間。
她正靠在床頭,閉著眼睛。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
“小雪,你過來。”
我走過去,在她床邊坐下。
“奶奶,今天的事,謝謝你。”
她笑了一下,很淡。
“謝什么,這是奶奶應該做的。”
“她那個人,不點不行。”
“但點破了,就好了。”
“奶奶,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您當初為什么不讓昊然他爸知道這些事?”
“因為男人撐不住。”
“他知道了,會看不起她。”
“夫妻之間,有些事不說,反而能過得好。”
“那您今天為什么告訴我?”
“因為你是女人。”何奶奶看著我,“女人要知道女人的苦,才知道怎么走下一步。”
“而且你值得知道這些。”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奶奶,我一定會好好對昊然的。”
她拉住我的手。
“小雪,奶奶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個家,秀麗是明面上的當家人。”
“但她活得太累了。”
“以后你進來,幫著她分擔一點。”
“別讓她一個人扛。”
我握緊她的手:“好。”
走出何奶奶的房間,何昊然正站在門口。
他看著我,表情復雜。
“怎么了?”
“我媽的事,我也不知道。”他低下頭,“讓你看笑話了。”
“沒什么。”我說,“誰家沒有點秘密呢?”
他看著我,握住我的手。
“小雪,以后有什么事,我們一起面對。”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何奶奶的話。
“女人要知道女人的苦,才知道如何走下一步。”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10
那天之后,何昊然送我回家的路上,一直沉默。
到樓下的時候,他拉住我的手。
“小雪,我媽的事……你心里是不是很不舒服?”
“沒有。”我說,“誰還沒點過去呢。”
“那你……”
“我跟你說實話。”我看著他,“我確實不舒服,但不是因為你媽離過婚。”
“那是為什么?”
“是因為她騙了你二十年。”
“她是你的媽媽,你連她過去是什么樣的人都不清楚。”
何昊然沉默了。
“我不是責備你。”我說,“只是想告訴你,以后有什么事,別瞞著我。”
“我不會。”他握緊我的手,“小雪,我發誓。”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笑了一下。
“行了,我相信你。”
站在陽臺上,看著何昊然的車開走了。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我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給何昊然。
“今天謝謝你媽做的飯。”
“我會記住的。”
很快收到回復:“你也是。”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看著窗外的夜色,心里突然很平靜。
后來何昊然告訴我,他回去之后,黃秀麗主動跟他說了很多話。
說她年輕時候的事。
說她離婚后的日子。
說她怎么遇見他爸的。
說她這些年為什么那么要強。
說她對不起他,瞞了這么久。
何昊然說,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他媽媽哭了那么久。
后來我再去何家,黃秀麗變了很多。
不再試探我,也不再說那些陰陽怪氣的話。
偶爾會主動問我過得怎么樣。
張阿姨也來,但她不再當“說客”了。
有一次,黃秀麗還主動提起彩禮的事。
“小雪,彩禮的事,媽想了一下。”
“該給的還是要給。”
“不能虧待你。”
我愣了一下:“媽,不用了。”
“不行。”她很堅持,“我不能讓你被村里人說閑話。”
“你就當是媽的一點心意。”
我看著她的眼睛,里面映著窗外的光。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何奶奶的話。
黃秀麗這個人,精明、要強、愛算計。
但她心里,也有她柔軟的東西。
只是藏得太深了。
過年的時候,何昊然帶我回去吃飯。
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是何奶奶的。
她已經走了三個月了。
黃秀麗端菜上桌的時候,在那副碗筷面前放了一小碟咸菜。
何奶奶生前最愛吃的那種。
“小雪,吃飯了。”黃秀麗招呼我。
“媽,今天是除夕,您別忙活了。”
“不忙,不忙。”她擦了擦手,在我旁邊坐下。
飯桌上,她突然開口。
“小雪,媽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謝什么?”
“謝謝你那個紅包。”她看著我,“奶奶給你的那個。”
“你把里面的紙條給我看了。”
“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沒帶走,我在茶幾上看到的。”
黃秀麗低下頭。
“媽看了那個紙條,就看出來了。”
“媽看得出來,奶奶是真的喜歡你。”
她的手在桌上微微顫抖。
“也是奶奶去世之前,我一直沒讓她過一次安穩日子。”
我握住她的手腕。
“媽,奶奶走的時候,是笑著的。”
“她跟我說,她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黃秀麗眼淚掉下來。
“她臨走前把我叫到床邊,跟我說了最后一句話。”
“奶奶說什么了?”
黃秀麗擦了把眼淚,抬起頭看著我。
“她說。”
“小雪這姑娘,你好好待她。她是個好孩子。”
“她還說。”
“這輩子欠我的,下輩子再還。”
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媽,奶奶是從心里愛你的。”
黃秀麗點點頭,眼淚再也止不住。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何昊然給我夾了一塊魚。
“小雪,吃菜。”
我低下頭,看著碗里的魚。
眼淚掉在碗里,啪嗒一聲。
那頓飯,我們吃了很久。
黃秀麗說了很多何奶奶年輕時候的事。
說她當年怎么一個人撐起這個家。
說她怎么省吃儉用供何昊然的爸爸讀書。
說她怎么跟黃秀麗相處,婆媳倆吵吵鬧鬧二十多年。
說她們最后一次吵架,是因為黃秀麗要何昊然去相親。
何奶奶說:“孩子的事,你別管。”
黃秀麗說:“我不管誰管?”
何奶奶說:“他有自己的主意。”
黃秀麗說:“他能有什么主意?找個農村的,再窮一輩子?”
何奶奶沉默了。
那天晚上,何奶奶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就病了。
從那以后,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黃秀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是我害了她。”
我握住她的手:“媽,不是你的錯。”
“奶奶沒怪過你。”
黃秀麗紅著眼睛看著我。
“小雪,以后你進了這個家,我不會再那樣對你了。”
“媽,我相信你。”
那頓飯吃完,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何昊然送我回家。
路上,他握著我的手,一句話沒說。
到了樓下,他才開口。
“小雪,奶奶走得時候,最惦記的人是你。”
我看著他,眼眶發燙。
“以后,我會好好對你的。”他說,聲音有點啞,“奶奶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我點了點頭。
下了車,我回到家,站在陽臺上。
燈光昏黃,夜色深沉。
我打開手機,翻出那張紙條的照片。
字跡泛黃,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字里行間的力道,還在。
“小雪,奶奶這輩子見過太多人。
今天你來,我一眼就看得出,你是個好姑娘。
秀麗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這頓飯只是一個開始,后面的事,還沒完呢。”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收好。
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窗戶外面,夜風輕輕的吹著。
我靠著沙發,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睡著了。
做了一個夢。
夢里,何奶奶站在老家那個破院子門口,沖我招手。
她穿著那件藍色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小雪,來。”
“奶奶等你回家吃飯呢。”
我笑著朝她走過去。
走到一半,夢就散了。
我睜開眼睛,窗外的月光灑在臉上。
有點涼。
但也有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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