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雷曾是中央電視臺《足球之夜》欄目的記者、編輯，參與過世界杯、歐洲杯、亞洲杯等大型賽事的報道，現為體育媒體人。請聽孫雷在“一席”演講上講述的關于足球比賽背后的故事。

在過去的20多年時間里，我的日常工作就是和足球打交道。

從2023年起，我們開始制作一檔叫《解鎖之旅》的節目。我們到全世界各個地方，去了解足球比賽背后的故事，了解那些和足球相關的人以及他們的生活。我們去了世界杯預選賽的賽場，看了很多比賽；去了一些國外的俱樂部，了解那里的足球訓練體系；也去了成都的野球場，去看球場上的“過人王”；還去了湖南一個叫“湘成”的足球俱樂部，那里有很多從大涼山走出來的彝族姑娘。

今天，我想拋開成績和勝負，聊聊足球的世界里還會發生什么。

6月15日，在世界杯足球賽的小組賽中，西班牙隊對陣佛得角隊。（新華社發）

『達尼·哈爾克是誰』

2010年，西班牙打入了世界杯決賽。在決賽中，安德雷斯·伊涅斯塔攻入了唯一的進球，幫助西班牙隊第一次獲得世界杯冠軍。在這個如此重要的高光時刻，他脫掉了自己的球衣，露出了里面的背心，上面寫著：達尼·哈爾克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達尼·哈爾克是誰？他是西班牙人隊的球員。西班牙和西班牙人是兩支不同的球隊，前者是國家隊，后者是俱樂部隊。達尼·哈爾克從來沒有入選國家隊，他是西班牙人俱樂部培養的球員。

2009年，達尼·哈爾克在26歲時因為突發心臟病離世。一年之后，伊涅斯塔在世界杯決賽上，用這樣的方式紀念自己的好朋友。現在，伊涅斯塔的這件背心被收藏在西班牙人俱樂部的博物館里，成為永久的珍藏。

關于達尼·哈爾克，還有很多故事。

在他離世之后，俱樂部和球迷為他舉行了很多紀念活動。因為他穿著21號球衣，所以俱樂部把一座他的雕像放在球場的21號門，供球迷紀念。

他的另一座雕像則被放在西班牙人俱樂部的青訓基地里。很多在那里訓練的孩子在路過達尼·哈爾克的雕像時，會伸手跟他擊個掌，以至于雕像的左手被磨得格外光滑。

此外，在每一個西班牙人隊主場比賽的第21分鐘，全場都會響起掌聲。從2009年至今，每一個主場，每一個第21分鐘，球迷都會自發遵守這個傳統。無論場上發生什么，這個傳統從來沒有中斷過。

我想告訴大家，在比賽成績和勝負之外，足球是發生在真實的人和人之間的運動。

『足球聯賽金字塔』

那么，為什么西班牙人隊的球迷會如此銘記達尼·哈爾克呢？這要從西班牙足球聯賽講起。

2025年，我們去了西班牙的南部城市馬貝拉，去看望當時在那里踢球的中國運動員杜月徵。9月14日，他剛剛過了20歲生日。

馬貝拉是西班牙第三級別聯賽的球隊。我借此給大家解釋一下西班牙的足球體系。

西班牙足球甲級聯賽（簡稱西甲聯賽）是西班牙國內的頂級聯賽，一共有20支球隊，巴塞羅那隊和西班牙人隊都屬于這一級別。第二級別是西乙聯賽，有22支球隊。各級聯賽賽季結束后，西甲聯賽的最后三名球隊會降到西乙聯賽，西乙聯賽的前三名會升到西甲聯賽。這就是一個聯賽金字塔的運轉體系。

再往下就是杜月徵所在的西協甲，也就是第三級別聯賽。這個級別的聯賽共有40支球隊，分兩組進行比賽。

職業聯賽序列到這里還沒有結束，還有兩個級別：西協乙和西協丙。西協丙也就是第五級別聯賽，被分為18個組，總共有324支球隊。這是一個十分龐大的數字。

那么，西班牙聯賽體系就此結束了嗎？沒有，因為還有5個級別的非職業序列。舉個例子，加泰羅尼亞大區就有300多支非職業球隊，而像這樣的大區在西班牙有19個。所以，杜月徵所在的西協甲并不是低級別的聯賽，而是有著較高的水平。

事實上，有著4900萬人口的西班牙，注冊足球運動員有106萬，這意味著每46人中就有1名注冊球員。

『一個球員面對的競爭』

在馬貝拉踢球，杜月徵要面對巨大的競爭壓力。

在去西班牙之前，杜月徵已經在中國頂級足球聯賽——中超聯賽踢過40場比賽。到了西班牙的第三級別聯賽，他要面對的競爭對手包括曾經在皇馬效力的何塞·卡列洪、曾在西班牙人效力的埃斯皮諾薩，還有很多出自豪門青訓體系的球員。在這里，球員既要展示自己的天賦，又要保證自己不受傷；既要有個人特點，又要符合教練的戰術要求。

比賽之外，杜月徵住在一個三人合租的房子里，室友是他的非洲隊友，日常做飯、生活管理都要自己操心。對于一個中國球員來說，他還要學習語言，要融入當地的文化，這對于一個20歲的年輕人來說并不容易。

那么，這些年輕球員又會從比賽中得到什么呢？我去看的那場比賽是杜月徵所在的馬貝拉和一個叫維爾瓦的球隊之間的比賽，是第三級別聯賽的一場保級大戰。在對方球隊中，有一個球員叫達芬奇，只有17歲。不久后，他被西甲的赫塔費俱樂部以60萬歐元的轉會費買走，現在他成了西甲球隊的主力球員，他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要知道，參加第三級別聯賽的運動員最低年薪是2萬歐元，約合17萬元人民幣，而西甲聯賽的隊員最低年薪是18.2萬歐元，約合150萬元人民幣。也就是說，這個17歲小伙子的工資漲了9倍。

足球是一個舞臺，尤其是職業足球，提供了太多讓人一夜成名的機會。但是別忘了，這些球員的一夜成名是建立在許許多多被淘汰者的基礎上的。球員們的競爭從五六歲就開始了，從青訓梯隊一級一級進行選拔，每年、每個年齡段都有大批被淘汰的人。在歐洲，19歲以下梯隊、21歲以下梯隊的選拔率，大概是五六個人中只有一個人被選中。

為什么那么多球迷會懷念達尼·哈爾克？因為他承載著歐洲足球的社區文化。一代又一代的球迷、一代又一代的球員，構成了這些俱樂部的足球文化。達尼·哈爾克是從本土的青訓體系中一步步成長起來的，他成功地踢進了頂級聯賽，最終卻意外離世，這是一件非常令人惋惜的事情。

『在老撾踢球的外援』

如果說西班牙足球位于整個世界足球金字塔的頂端，那么我們再來看看金字塔底部的生態是什么樣的。

比起西班牙，老撾的職業足球聯賽要簡單多了。他們只有唯一一個級別的職業足球聯賽，一共只有8支球隊。這些球員一年的“工作量”就是踢14場比賽。

老撾的足球場很不正規，觀眾不需要買票就能看球。很多人騎著摩托車，帶著朋友，站在場邊就把球看了，觀眾席上還有很多孩子。在這里，比賽只能白天踢，因為球場沒有燈光，踢不了夜場。比賽結束后，小球迷馬上就跑來找球員簽名。

他們的球員宿舍就在球場邊上的一排水泥房里。在水泥房的后面，有一個洗衣房，洗衣房里沒有洗衣機，衣服只能手洗。我看見一個現役的老撾國腳穿著褲衩、拖鞋，正蹲在地上搓著球褲。

因為他是球隊里的三大國腳之一，所以他有特權可以住單間，不過是3個球員一起住的單間。房間里沒有家具，只有一臺風扇。剩下的球員住在大通鋪里。

在老撾，本地職業球員的月收入很低，只有幾百元人民幣。但即使在這樣的條件下，也有外援。我在這里看到了很多日本球員，我特別好奇他們為什么會來這里踢球。

在返回萬象的綠皮火車上，我找到了一個叫富澤拓海的日本球員。我問他為什么來老撾踢比賽，他回答得很直接：“因為我沒有能力在日本職業聯賽踢上比賽，但我的目標是成為一個職業球員。”

他是一個門將，身高1.72米。要知道，門將這個位置對運動員的身高要求很高，1.85米以下的門將是很少見的。我問他有沒有因為自己的身高而感到自卑，他說是的。他告訴我，年輕時他會埋怨父母沒有給他好的基因、沒有給他好的身體條件，但現在不會了，因為選擇成為一名職業球員，是他自己決定的。

富澤拓海還去過新西蘭、蒙古國、柬埔寨，他去了世界上很多不同的國家，目標就是成為一名職業球員。

我發現，無論是在金字塔的頂部還是底部，想成為職業球員的人都是基于自己的愿望、目標而作出不懈堅持、努力的。踢足球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需要長久堅持的事業。

『贏球獎勵是一個牛頭』

現在該說說中國足球了。

我們去看球的地方是云南滄源縣，就在邊境線旁，距離緬甸一山之隔。我們到的村子叫龍乃村，當地有一個叫作“邊超”的足球比賽。

在龍乃村，建立球隊的老隊長叫鮑志昆。2003年，他組建了這支球隊。那時候他還很年輕，每天和很多跟他年齡差不多的人在山上采石。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收入很微薄，每天只賺5到10元人民幣。但他把錢用來買球衣和球鞋，沒有什么理由，就是因為喜歡踢球。

鮑志昆選擇出去踢比賽，還有另一個原因。他說，以前到縣里上學，明明只隔著幾公里，縣上的人卻不知道龍乃村在哪里。后來他發現，踢球可以讓大家認識他和他所在的地方。于是，他們打著龍乃村的名號出去比賽，贏了球就能慢慢積攢知名度。在獲得踢球的快樂之外，這件事給了他們繼續向上的動力。所以，他們從2003年一直踢到現在。

白天，這些隊員干農活，種地、割牛草、喂牛，也會出去打工、扎鋼筋。到了晚上，他們換上球衣就去踢球。

在“邊超”，贏球有官方獎勵。我們去看的那場球，贏球的獎勵是一個牛頭。贏完球拿到牛頭，回家一煮，隊友們就在一起喝幾杯。偶爾，贏球的獎勵會是蜜蜂——不是蜂蜜，而是一箱蜜蜂。

足球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勝負確實很重要，但并不是足球的全部，更不是生活的全部。

『“你爸不懂球，但是他懂你”』

除了草根足球、“野生”足球，我們回過頭再來說說中國職業足球的故事。

我們去河南足球俱樂部的時候，曾經做過一個策劃，就是讓隊員們給自己的家人打一個電話，我們把這個過程做成節目向全網直播。那時正值中秋節和國慶節，我們讓球員先和家里人問候一下，再讓對方說說對自己印象較深的事情。因為足球運動員長期不著家，一直在訓練、比賽，陪伴家人的時間很少，所以也借此機會讓球員向家人表達謝意。

那天來了很多球員，楊意林是其中一個。楊意林來自河南洛陽，他選擇給他爸爸打電話，他在打電話之前跟我說：“哥，你放心，我爸不懂球。”撥通電話后，他爸開始詳細描述楊意林在成長過程中的很多難忘的場景。比如，某年某月在哪里踢了一場比賽，罰點球的時候，他爸爸轉過頭去，閉上眼不敢看，因為那場球太關鍵了。他爸說著說著，我看見直播屏幕上出現了這樣一條彈幕：“你爸不懂球，但是他懂你。”

我們讓楊意林向他父親表達感謝，在他說完謝謝之后，他爸又說了一段很長的話：“今天，咱們國家的足球踢得還不太好，但是，只要你能夠成為一個懂得感恩、正直善良的人就行了，掙錢多少無所謂。你天生喜歡足球，這一生可能中國足球到不了頂峰，但是能為以后你的師弟們做好鋪墊也就行了。從今以后，再過10年、20年、30年，能把中國足球搞上去，這是你爸最大的心愿。”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我內心的觸動非常大。我意識到，楊意林爸爸雖然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人，但他在盡己所能用自己的力量托舉著中國足球。

『把足球當成自己的夢想』

后來，我們又在世界杯預選賽期間做過一個策劃。我們做了很多張愿望卡，讓所有來看比賽的球迷填寫愿望、留下手機號碼，然后放進愿望箱里。我們一共收到了大概800張愿望卡。

我們請國家隊的6名球員，包括蔣圣龍、朱辰杰、王大雷、武磊等，選擇給球迷打電話。

一開始，球迷根本不相信球員會給他們打電話，因為過去沒有球員主動給球迷打過電話。后來電話那頭的反應通常是：“我能錄音嗎？”

我們還跟國家隊合作開展了另一個活動。有很多球迷在填寫愿望卡時，說他們想跟國家隊隊員合影。我們就創造機會，讓球迷來到國家隊的訓練基地，觀看隊員訓練，然后讓球迷們站在C位，和隊員們一起合影。

我記得有一個球迷是從廈門來的小伙子，叫蘇俊暢。當時他還在上學，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來參加這個活動，因為他說怕以后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他沒有太多錢，所以買了最便宜的轉乘機票。他從廈門出發，在常州經停了7個小時，再飛到大連。看完訓練、合完影之后，他馬上又要去機場，再經常州飛回廈門。臨走之前，他對我說：“孫老師，我覺得我的夢想實現了。”

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把足球當成自己的夢想。

說到夢想，我再說說我自己。2001年的時候，我還是一個普通球迷，沒有入行。2001年10月7日，中國隊1比0戰勝阿曼，打進了世界杯的決賽圈。那是歷史上的第一次，也是到目前為止的唯一一次。那天看完比賽之后，我跟著興奮的人群一起走上了長安街，那是我一生難忘的回憶。

后來，我得知，在中國隊打進世界杯決賽圈后的一年內，中國一下子冒出了2000多家足球學校，而它們中的九成以上在未來3年里關閉了。

回頭再看看西班牙，目前西班牙男子足球隊在國際足聯排名榜上名列第二，他們的成功不是依靠那些為了發財、為了投機才靠近足球的人，而是依靠那些真正喜歡這項運動、真正愿意為它付出的人。

這也是我想繼續做《解鎖之旅》的一個原因。我還想去更多的現場，去看各種各樣不同的比賽，去看足球在這個世界上給人們帶來的不同生活。足球對于我來說是一件可以永遠做下去的事情。希望大家都有自己的夢想，都有自己熱愛的事情。

原標題：《足球的成功，不是依靠想發財和投機的人，而是依靠那些真正愿意為它付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