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把孩子哄睡后，你逃也似的溜到后院。
杯子里冰塊比水多，叮叮當當響。身后的屋子終于安靜下來了，那些沒完沒了的"為什么"、那些讓人頭皮發麻的哭鬧聲，都暫時關在了門那邊。你深吸一口氣——空氣潮濕，混著草木香，螢火蟲在林間明明滅滅。至少，鳥不會追著你問一萬個問題，蟋蟀也不會突然尖叫。你和你的拉布拉多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像兩個剛從前線撤下來的老兵，什么都懂，什么都不用說。
冰塊在融化，杯子從"只剩半杯"慢慢變成"還有半杯"。你覺得自己終于活過來了。
然后狗突然豎起了脖子上的毛。你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一只母鹿從樹影里走出來，身后跟著一只小鹿，腿細得像四根小樹枝。你趕緊把狗推進屋，怕它叫出聲，嚇跑這對母女。你一個人站在那兒，看著母鹿低頭吃草，小鹿拱來拱去想要吃奶。一切都安靜極了，安靜得讓你想起一件事：半小時前，你還在拼命趕時間，恨不得孩子下一秒就睡著，好讓你擁有這一刻。
可現在，你看著這對鹿母女，忽然想她了。
你想把她從床上撈起來，抱到后院里，指給她看：你看，那是鹿寶寶，那是鹿媽媽。你想看她眼睛睜圓的樣子，想聽她用還說不清楚的話嘰嘰喳喳。你甚至有點后悔——剛才為什么要那么急呢？為什么要覺得那些"為什么"很煩呢？她只是想知道這個世界是怎么回事，而你，是她選中的解說員。
冰水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常溫。你站在那兒，發現一個母親的情緒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它是一杯水，一會兒只剩半杯，一會兒還有半杯。你想逃開，可逃開了又想回去。你覺得累極了，可安靜下來又覺得少了點什么。原來，不是孩子離不開你，而是你早就離不開她了。只是你需要一個安靜的黃昏，需要一只母鹿帶著小鹿走過你眼前，才會忽然明白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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