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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歸國,真的能讓你一路同行到理想的人生彼岸嗎?
這個答案或許是否定的,也有越來越多留學生開始認同這個答案。
又是一年畢業季,教育部數據顯示,2026年回國求職的留學生人數預計將突破80萬。
與逐年攀升的人數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群年輕人歸國后的“錯位感”。
在海外,他們習慣了契約至上、直話直說,周末關機是常態,當面指出錯誤是盡責。但當他們踏進國內的寫字樓或機關單位,卻發現游戲規則截然不同。
當習慣了全球視野的留學生們,不得不重新學習如何在一張錯綜復雜的本土關系網中生存,一種“失重感”油然而生。
本期顯微故事,我們記錄了幾位海歸的真實縮影,看他們如何在兩種商業邏輯的夾縫中,跌撞著尋找屬于自己的坐標。
以下是關于他們的真實故事:
文 | 馬孔多
編輯 | 卓然
陳娜在美國念書時,名字叫Anna,回到國內,她又變成了“陳娜”。
在身份還是Anna的時候,她在奧斯汀找到了一份實習工作,那是一家科技公司,規模中等,員工有三四百人,Anna是為數不多的中國籍實習生。
實習期間,Anna是一只初來乍到的牛犢,渾身使不完的蠻勁,靠著自己所學的專業知識,給CEO等公司高管提出了不少建議。
盡管有些建議不切實際,缺乏實踐基礎,但公司管理層依然鼓勵她繼續“Use your brain.”
工作之余,她和同事們一起搞派對。公司幾乎所有人都來了,包括她的上司們。
Anna不會喝酒,連雞尾酒、香檳這些都不能喝,一點點酒精都不能沾,上司就讓她喝點果汁、可樂,絕不會讓她喝酒。
盡管Anna已經結束了在這家公司的實習,離開了美國。但她依然記得她的那些同事們好像都不怎么加班,周末純屬于私人時間,大家不怎么聚會。
到了上班的第一個工作日,見面都會問一下周末如何度過的,而不是彼此之間抱怨工作日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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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國外圖書館一角
Anna回國后,搖身一變成為了陳娜,此時她坐在位于上海漕河涇的寫字樓里,正好是晚上八點半。
她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把一些零碎的生活物品裝進帆布袋,收拾完剛準備回家,就被同事叫住了。
他們約陳娜出去吃燒烤,陳娜斬釘截鐵地拒絕。剛走出大門沒兩步,她又走回來,很客氣地向同事們道歉說,自己晚上約了男朋友,下次有空請他們吃。
這是陳娜編造的借口。陳娜回國后,學會了委婉表達。在她看來,這是適應國內職場環境的“生存之道”。
海外職場崇尚高效、直白、就事論事,摒棄多余客套,而在國內,你需要在處理業務的同時,考慮領導和他人的感受,如何做好兩者之間的平衡,陳娜還在學習和適應中。
根據有關機構數據統計,中國留學生歸國后產生“不適感”的人群占比約34%-45%,存在明顯焦慮或迷茫情緒的占比40%-50%。如此之高的比例,是文化差異、薪資落差、能力錯配、光環縮水等原因造成的。
記得有一次,陳娜在公司例會上,看到同事在臺上演示的報告,有一個很明顯的錯誤。她立馬站起來,指出這個數據錯誤,氣氛瞬間凝固。
臺上的同事羞惱,臺下的同事驚訝。陳娜一時間也不知所措,剛好對上某位同事的眼神,她剎那間讀懂了。
臺下的同事們肯定都知道這個錯誤,但是大家都不提,至少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提出來。
可是,在美國實習的時候,如果發生了這樣的狀況,站在臺上的同事肯定會感謝她指出這個錯誤,虛心接受,氣氛也不會變成現在這般尷尬。
陳娜想,如果這個錯誤出現在那家實習公司,可能輪不到她這個實習生指出來,早就有人站起來了。
那次例會開完后,領導把陳娜叫進了辦公室。
這是她入職一年以來,第一次跟公司最高決策者對話。她想到自己當實習生那會,CEO經常找她交流,問她一些業務問題。
老板先是贊揚了陳娜的勇氣,說自己公司就缺少她這樣敢說敢做的年輕人,說什么科技公司就應該是朝氣蓬勃的、嚴謹的,更不能無視低端錯誤。
然后,老板又委婉地向陳娜建議,希望以后遇到這樣的情況,可以私底下跟那位同事說,照顧一下同事的面子,這樣平白直敘很容易打擊同事,也容易結下梁子。
陳娜心里明白,老板這些話的重點在后面。
從那以后,她在會上學會了沉默。她正在努力學習一門新的語言——一門關于“委婉”和“周全”的方言。
與陳娜進入私企的選擇不同,李恒瑞回國后參加了老家省考,順利成為了一名公務員。
他的朋友們十分不解,一個留學高材生,就應該去北上廣深賺大錢,為什么要去做一份一眼望到頭、年薪最多也就十萬來塊錢的工作?每逢朋友們質疑他的時候,他總要搬出那個斯坦福大學留學生考上安徽鄉鎮公務員的故事。
最支持李恒瑞的是他的父母,這份工作離家近、穩定,有留學背景和學歷,進去了說不定會提拔得更快一些。
在回國之前,李恒瑞就已經打算投身于公務事業。因為他在英國留學時,感受到了英國公職人員的精英程度——通識度高、思辨力強、口才好。他想成為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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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李恒瑞參加公務員面試培訓
在海外無論是公職,還是私企都講究尊重個體,鼓勵員工自我表達,包容差異化的工作方式與思維理念。而國內主流職場文化更強調集體意識,講究遵守規則、低調內斂、踏實穩重,這讓諸如李恒瑞這樣崇尚個體的海歸很難快速融入。
入職那天正值盛夏,李恒瑞穿著一件英國帶回來的短T,上面寫著一連串英文字母。領導問他是什么意思,李恒瑞饒有興趣地介紹起來。領導聽了,沒說什么,就讓他下次不再穿這么個性的衣服來上班了。
李恒瑞確實有個性。如果仔細看,他的耳朵上扎了耳洞,他在英國讀書時,一直戴著耳釘。他本來也想戴著去上班,媽媽堅決讓他拿下來。還好聽了媽媽的話,不然領導又要將他數落一頓。
李恒瑞在國外經常看到一些公職人員文身、染發,在他們看來,這些行為都是個人行為,跟單位無關。在國內,個人形象卻代表了單位形象。
李恒瑞的單位每月都會開展自我批評,這在英國根本見不到。第一次參加時,李恒瑞心里忐忑不已。他在國外沒見過哪個公務員批評自己的,都是猛烈抨擊他人。
在會上,他批評自己對機關工作不熟悉、性格有點浮夸、做事比較隨意等等,領導都一一給出了建議。等到會議結束,他忽然發現自己身上的缺點好像不用藏著掖著了,他按照領導所說的,開始整改起來。
沒過多久,他慢慢地適應了機關工作。領導讓他依然保持住個性,個性是創新的,機關需要,但也要融入集體,要有大局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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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全球化智庫在對中國海歸就業情況的調查統計中,有一項數據顯示,超過35%的人因為國內職場環境、生活環境等各種不適應,存有“再歸海”的意愿(繼續出國升學或者就業)。
李杰就是其中一員。他自法國留學回來后,在合肥一家本土企業工作。他在國外實習時,習慣了自主靈活的辦公形式,不需要考勤打卡,只需要按時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夠了,就連自己想加班,也必須得到公司人事的同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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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社交平臺上留學生的吐槽
在合肥這家公司,考勤抓得特別嚴格。剛開始是刷工作卡打卡,然后換成了人臉打卡。HRBP制定的各項規章制度在這里不折不扣地執行。
李杰想過辭職,但是公司給出的薪水很高,在合肥能過上中等偏上的生活。他一直堅持著,適應著,包括每天都要穿上讓他感到惡心的淺藍色工作制服。
他花費半年時候,完成了公司交辦的一個項目,盈利可觀,實現預期目標。本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但是公司財務部在給供應商結賬時出現了問題。
財務千萬百計地讓項目供應商提供各種佐證材料,李杰幫著他們一起整理。等材料全部齊全,財務硬是不肯付款。詢問之下,原來是公司管理層想把這筆賬拖到年后再結。這筆錢數額不小,在公司銀行賬戶上多躺一天就能多賺一天的利息。
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項目驗收后一個月內付清款項。公司很明顯違背了該項契約,這讓李杰心里很不好受。這些供應商大多是一些本地小公司,這筆錢得養活多少個家庭。
李杰在網上專門做過調查。在國內所有民商事官司里,合同糾紛約占45%–67%,這其中因“拖欠款項、逾期付款”引發的占60%–70%,顯著高于歐美國家。
在李杰看來,誠信是一家企業的立身之本。無論是合作伙伴,還是自己員工,拖欠款項、拖欠工資足以摧毀一家企業的信譽。他在國外雖然也遇到過這樣的現象,但是長期逾期率僅2%-5%,遠低于國內的8%-15%。
他向公司提出“抗議”,讓財務盡快給供應商付款。他的直屬領導的意思是,這錢并不是不給,而是年后再給,先用這錢來發年終獎和春節福利。領導讓李杰要學會“變通”。
李杰可能在國外待久了,學不會這彎彎繞繞。他只知道在成熟的契約體系之上,一切工作行為都應該以合同為依據,規則透明、公平公開,不能存在合同外人為干預。
最終,李杰向公司提出辭職,盡管他還沒想好下一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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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意在此評判哪種職場文化更高明,也無意為“國外的月亮”辯護。
無論是陳娜學會了委婉,李恒瑞收斂了個性,還是李杰選擇了離開,他們都只是這股歸國浪潮中的微小縮影。
當全球化的視野撞上本土化的現實,所謂的“不適”,其實是兩種商業文明在同一時空下的必然摩擦。
有人選擇削足適履,在集體的熔爐里重塑自我;有人選擇棱角分明,寧可在碰撞中尋找更契合的土壤。這并非非黑即白的單選題,而是一場關于取舍的持久戰。
對于當下的中國職場而言,海歸們的“失重感”或許正是進化的契機。
那些帶回來的直白、契約精神與個體意識,終將在不斷的磨合中,為本土職場注入新的活力。
而對于每一個身處其中的年輕人來說,正視差異,接納現實,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平衡點,便是這場歸國歷練最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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