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溫志林以實踐成果申請博士的學位答辯會

南方財經記者張伊欣報道

用一塊材料作為博士學位答辯的展示成果——今年5月，華南理工大學國家卓越工程師學院2022級博士生溫志林站在答辯席上，呈交的是一份特殊的“學位論文”，可用于高頻高速電機的新型軟磁結構材料。憑借在軟磁材料力-磁性能耦合領域的產業化攻關成果，溫志林成為華南理工大學首位以實踐成果獲得學位的工程碩博士培養改革專項試點博士，同時也是全國首位拿到高級工程師職稱證書的“實踐成果博士”。

這一突破的背后，是國家對工程人才培養體系的深層重構。2024年，全國工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指導委員會出臺相關文件，首次明確實踐成果申請學位的標準和程序；2025年1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正式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將實踐成果與學位論文并列作為學位授予依據。

“這不僅是教育界的命題，更是對‘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戰略的落地。”華南理工大學副校長、國家卓越工程師學院院長許勇表示。作為第二批國家卓越工程師學院建設單位，同時也是粵港澳大灣區兩所入選高校之一，華南理工大學正以“工學交替”模式重塑工程人才培養路徑，博士生一年在校學習核心課程，三年以上深入企業一線，在真實產業項目中錘煉解決復雜工程問題的能力。

“兩條腿走路”

研究課題如何確定？以應用為目標的博士能否順利畢業？畢業標準是什么？作為首批參與應用成果導向聯合培養的學生，溫志林起初也有疑慮。但在導師鼓勵下，他于2022年7月加入了這一培養計劃，聯合培養單位為松山湖材料實驗室。該實驗室高度市場導向，建立了“無轉化不立項”的靶向選苗機制，確保科研方向緊貼市場需求。

進入實驗室后，溫志林很快感受到從高校到企業的“轉場”沖擊。他此前的研究聚焦于鋁合金、鋼鐵等傳統金屬材料的基礎性能，而聯合培養的課題要求他轉向非晶合金材料。

新材料應用前景廣闊。當前市場主流電機多采用硅鋼材料，但隨著電機向高頻化、高速化方向發展，硅鋼因電阻率較低，在高頻工況下產生巨大渦流損耗，導致效率下降、發熱嚴重，已成為產業升級瓶頸。相比之下，非晶合金電阻率約為硅鋼的3倍，高頻鐵損可降至硅鋼的1/10至1/14。這一材料正從航天領域走向民用市場，成為替代硅鋼、實現電機能效革命的關鍵方向。

“金屬材料和非晶材料差別比較大，從定義到制備、測試環節都有很大差異。”溫志林說。非晶材料軟磁性能優異，但制備工藝復雜、成本較高，此前他只在課本上簡單學過，從未真正接觸。這次轉場讓他幾乎從零開始搭建知識體系。

同時，他也很快感受到高校與企業兩種平臺節奏的差異。“在學校，你只需要為自己的課題負責；在企業，你的進度會影響整個流程。”企業給他設定明確期限，一個月或一個節點必須交出階段性成果，“不管是好是壞，都得有一個東西交出來，而且盡可能達到他們的要求。”

從“會寫論文的學生”到“能解決問題的工程師”，市場導向的研發節奏倒逼溫志林重新理解科研的價值。企業導師更關注“這個材料能不能做成定子部件”“第三方檢測數據是否達標”，以及批量生產時的成本與制備可行性。

溫志林的導師——機械與汽車工程學院、國家金屬材料近凈成形工程技術研究中心教授李烈軍扮演了關鍵角色。這位在企業工作過20余年的導師，深知跨界培養的難點：“我們和企業都是第一次做這件事，沒有現成文件可循，邊試邊走。”他每月組織復盤，并多次與另一位校內導師、副教授彭政務赴松山湖，與企業導師、新一代非晶合金研發與關鍵應用探索團隊負責人柯海波對接課題事務。

有一次，溫志林所需的感應熔煉爐出現故障，他在周邊研究所和高校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替代設備，最終向李烈軍求助。李烈軍利用自己的人脈網絡，很快幫他聯系到合適的資源，解決了制備環節的燃眉之急。李老師還給學生吃了“定心丸”：即使實踐成果這條路走不通，憑他們的學術積累，按傳統論文方式也一定能順利畢業。于是，他們在攻關產業課題的同時，仍按學校要求完成論文的發表和專利的申請，確保“兩條腿走路”，既是風險兜底，更是團隊“知行合一 致真立人”理念的實踐——既不脫離學術規范，又牢牢錨定產業真問題，讓學生在"行"中完成真正的"知"。

圖為溫志林在實驗室

實踐成果面向產業化

與傳統的學位論文不同，實踐成果必須具備較高的產業應用價值。

非晶材料雖理論性能優異，但存在制備困難、脆性大、力-磁性能難協同優化等行業痛點。在導師團隊指導下，溫志林創新性提出“序調控”策略，從納米尺度優化材料結構，歷經上百次實驗與數據分析，成功研發出全新成分體系的鐵基非晶材料，厘清了力-磁耦合核心機制，有效攻克了關鍵技術難題。

這意味著他的成果不僅找到了性能更優的成分，還解決了“能不能做出來”“能不能穩定做出來”的現實問題——這正是企業最需要的可落地、可放大、可復制的技術方案。

最終，經過嚴格質詢與閉門評議，成果鑒定委員會一致通過該實踐成果，認為該成果工程背景鮮明、技術創新突出，成功解決了關鍵材料核心難題，具備較高的產業應用價值。鑒定委員會由來自中國科學院南海海洋研究所、季華實驗室、廣州工源金屬材料有限公司、合肥同智機電控制公司等單位的7位行業資深技術專家和教授級高工組成，來自企業的專家確保了評價的“產業含金量”。

面向產業開發、直接應用于產業，正是全國這批“實踐成果博士”成果的共同特點：中國石油大學（北京）首位“實踐成果博士”王金可的成果已銷售至下游柔性印刷電路板制造企業；中南大學楊斌財的成果獲國家優質工程獎、李春獎，已應用于5項重大橋梁工程；依托中山大學環境學院張心陽的成果“人工智能驅動的流域水環境智慧監管技術體系構建與工程應用”，建成了廣東省首個縣級市水環境智慧監管平臺，并在信宜鑒江流域完成工程化部署。

溫志林的成果與粵港澳大灣區產業需求高度同頻。他研發的非晶材料所應用的電機，可面向新能源汽車、機器人、無人機等場景。以廣汽夸克電驅2.0為例，搭載非晶合金電驅后，電機最高效率突破99%，整車能耗降低4%，續航提升30至50公里。

畢業后，溫志林簽約了深圳新凱來技術有限公司。這是一家專注于半導體設備制造的企業，他從事的軟磁材料研究恰好匹配該公司設備中電機部件的關鍵技術需求。

制度創新支撐

以應用成果為導向的畢業模式，是落實國家“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戰略部署、以及“探索實行高校和企業聯合培養高素質復合型工科人才的有效機制”這一要求的具體實踐，其背后離不開制度創新的支撐。

華南理工大學國家卓越工程師學院的組織架構，正是對這一要求的實踐轉化。理事會由華南理工大學與南方電網共同擔任理事長單位，18家央企國企深度參與；培養方案中的課題庫全部來自企業真實需求，學生選題需經校企雙方確認；導師組由校內教授與企業技術骨干共同組成，形成“學術+工程”的雙重指導。

同時，學校對評價體系進行了系統性重構。華南理工大學國家卓越工程師學院副院長漆巍巍介紹，實踐成果評價實行“可行性論證報告、實踐成果展示與鑒定、實踐成果答辯”的流程，主要聚焦成果的工程貢獻度，學位答辯委員會中企業委員占比提升，企業實踐考核與項目落地成效被納入核心指標。

為適應這一培養模式，學校還對教師考核指標做出調整。例如，教師在企業攻關項目中達到一定經費規模，可視為國家級項目，打破了以往只有申請科技部門項目才算國家級項目的慣例。

2025年，華工已有4名研究生以實踐成果獲得碩士、博士學位；2026年，溫志林成為全國首位拿到高級工程師職稱證書的“實踐成果博士”。

這一成果也得益于廣東省的制度創新。在華南理工大學與廣東省人社廳的協同推動下，學校被授權開展工程技術系列職稱評審，成為全國首創畢業生可直接參評工程師職稱的高校，業績特別突出的畢業生，可直接評審正高級工程師。企業三年的實踐經歷折算為有效資歷，學生在獲得學位證、畢業證的同時可申請工程師職稱證書。

放眼全國，這場教育改革的探索在2026年陸續迎來成果。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東南大學、南京大學、中山大學、蘭州大學、吉林大學等高校已相繼培養出本校首位“實踐成果博士”。從北到南，從“雙一流”到特色學院，以實踐成果申請學位正成為工程教育深度對接產業需求的重要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