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政治中的階級分野并非緩慢消退，而是在“新工黨”時期崩塌。英國政治日益動蕩且碎片化，已經沒有哪個政黨還能像過去那樣穩定獲得大規模公眾支持。英格蘭今年5月地方選舉的結果表明，政治格局已經與20世紀長期存在的兩黨主導局面相去甚遠。而這一變化的核心因素之一，就是階級。

近幾十年來，民主政治的選舉基礎發生了變化，早期投票行為所依托的階級基礎不斷削弱。2019年大選中，工黨在許多工人階級票倉敗給保守黨，引發外界對是否正在發生階級重新排列的討論。到了2024年，英國改革黨在許多工人階級地區崛起，也讓一些人開始懷疑，它是否正在成為新的工人階級政黨。

我們的最新研究考察了英國1885年至2024年間共37次大選中的政黨體系演變。通過前所未有的長期視角，研究將當下圍繞政黨體系的爭論，放在一個多世紀的社會和政治變遷中加以審視。這為理解當前的競爭格局提供了一個歷史基線。基于一套新的獨特數據，研究將選區層面的選舉結果與人口普查數據結合起來，并利用地理邊界匹配技術，追蹤英基于階級的投票如何興起、穩定并最終衰落。研究發現為這一衰落究竟發生在何時、又為何發生，提供了重要證據。

研究有三項主要發現。第一，雖然在維多利亞時代晚期的1885年至1901年，自由黨與保守黨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階級投票證據，但這種格局在20世紀初崩潰了。取而代之的，是工黨與保守黨票倉之間迅速形成的階級分野，而這一差距在1918年大規模擴大選舉權后的兩次大選內就已定型。

第二，這一道階級裂痕表現出驚人的穩定性，從20世紀20年代到90年代幾乎沒有變化。在這段時期，工人階級人口占比較高地區的選民通常投票給工黨，中產階級地區則通常支持保守黨。第三，階級分野的瓦解是一個相對較新且突然的現象，幾乎完全發生在1997年開始的“新工黨”時期及其之后。

如果把工人人口占比最高的選區與占比最低的選區中工黨支持率的變化放在一起觀察，可以看到工黨階級投票的第一階段是在較短時間內迅速形成的。在跨越16年的5次選舉中，工人人口占比最高的選區與中產階級人口占比最高的選區之間，工黨支持率差距從1906年的7個百分點擴大到1922年的34個百分點。這標志著第二階段的開始。

從1923年起，工黨的整體支持率雖有波動，但即便如此，工人階級人口占比最高選區與中產階級人口占比最高選區之間的差距，一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都異常穩定。研究測得的平均差距為29個百分點。

不過，此后工黨與階級關系進入了第三階段。1997年至2010年的“新工黨”時期，工黨支持基礎中的階級屬性開始逐步削弱。階級差距從1992年的31個百分點降至2010年的24個百分點，隨后進一步降至2024年的12個百分點。這是自1910年以來工黨支持率中最小的階級差距，也是自1918年以來該黨在工人階級選區中最低的得票份額。

這些發現具有重要意義。圍繞階級與投票模式的許多討論，焦點都在于：這種差距縮小究竟是社會變化推動下的漸進過程，還是由政黨行為帶來的更突然的轉變。研究表明，這并不是漸進社會變化的結果。研究模型能夠在統計意義上識別趨勢真正發生轉向的時點，而研究發現，工黨與階級之間的關系一直穩定到20世紀90年代。這很難與“階級去結盟始于20世紀70年代”的觀點相吻合。

相反，研究結果強烈支持這樣一種看法：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工人與工黨之間的聯系雖有波動，但并沒有呈現明確趨勢；其衰落可以明確追溯到“新工黨”時期。

保守黨的情況則不同。保守黨與階級之間的關系一直穩定到大約2015年，隨后在英國脫歐公投之后迅速瓦解。正是在這一時期，保守黨大舉打入工人階級選區。到2019年，保守黨得票率中的階級差距已降至僅8個百分點，這是139年數據跨度中最小的一次。

這種衰落的時間點——在“新工黨”時期真正開始，并在脫歐后加速——說明關鍵在于政黨所作出的選擇，而不是選民階級身份的緩慢消解。在托尼·布萊爾領導下，工黨在傳統上區分不同階級立場的議題上轉向右傾，例如擁抱自由市場和私有化。布萊爾還削弱了與工會的聯系，挑選了更多中產階級候選人。他也主動淡化階級話語，宣稱階級戰爭已經結束。

當工黨轉離明確的階級政治后，那種在20世紀大部分時間里塑造英國選舉行為的政治結盟便開始瓦解。盡管工黨在2024年重新執政，但幾乎沒有證據表明這些長期趨勢已經逆轉。如今，兩大主要政黨的支持基礎所呈現的階級分化程度，已低于大規模擴大選舉權時代開啟以來的任何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