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0歲的畢女士家住南京,卻通過線上平臺“全民養牛”在澳洲牧場云養殖了17頭安格斯肉牛。這是她陸續投進8.5萬元換來的資產,按合同約定,半年到期該有5%—15%的收益,平臺違約還得賠10%。
但等到申請提現時,她賬戶里的錢卻變成了“572.9kg牛肉提貨權和31847.45元的白條額度”。她拿著合同去法院起訴,才被告知這家平臺因涉嫌經濟犯罪已被移送公安處理。
日前,上海徐匯區法院對這起“云養牛”集資詐騙案作出一審判決。調查顯示,“全民養牛”平臺打著“互聯網+農業經濟”的旗號,從2016年上線以來,累計吸引了130多萬用戶,以“高回報”“低風險”的噱頭非法募集資金高達5.6億余元。
截至案發,該案已造成數萬投資者共計4000余萬元的實際經濟損失。上海徐匯區人民檢察院第三檢察部副主任江奧立介紹,這類依托App等線上平臺運營推廣的、網絡屬性較強的“云養”項目,集資參與人數量更多,涉及地域范圍更廣。而這起案件反映出的新變化還在于,和傳統集資詐騙多瞄準老年人不同,受害的年輕人比例明顯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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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養牛”以“云養牛”的模式,累計吸引了130多萬用戶。AI插畫/adan
瞄準城市中產
畢女士并不是最年輕的受害人。在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全民養牛”,近三年與之相關的民事裁定就有17篇,“90后”當事人占比接近一半。其中年紀最小的來自遼寧鳳城,才26歲。
與傳統集資詐騙瞄準老年人“保本養老”不同,“全民養牛”狙擊的是城市中產。山東文康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李姍姍曾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起案件中的年輕當事人,大多從事非農行業,缺乏判斷養殖項目真實盈利空間的經驗,加之平臺前期通過小額兌付強化“項目穩健”的假象,讓投資者產生了“試錯成本可控”的僥幸心理,最終大額資金被套牢。
根據當事人簽訂的《全民養牛管理服務協議》,認購一頭牛最低只需5000元,由平臺專業代養、統一銷售,投資者可實時查看牛只生長狀態,付款一定期限后,本金和收益可直接提現,也可轉換為牛肉提貨權。家住陜西的李女士就是被這套話術拉進來的,投資養牛第一個月果然賺了2000多元,年化收益率約10%。從2022年10月起,她通過自己和丈夫的賬戶,先后投資17次,本金累計33.4萬余元,等到提現時,卻被平臺以各種理由拒不支付。
“年化回報率設定在5%—15%,遠低于典型資金盤,具有迷惑性,又不至于因畸高收益過早驚動監管。”廣東圳品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林冰長期關注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在他看來,“全民養牛”的“偽裝顆粒度極細”。創始人巧立“回鄉創業”人設,迎合都市打工人“夢想開牧場”和追求品質生活的心理,項目緊扣“互聯網+農業”的政策風口,并不斷引入元宇宙、大數據養牛等前沿概念,配合24小時“牧場”直播與開在上海商圈的門店,營造出實體經營的假象。
全民養牛App創始人兼CEO張盛博自稱出生于寧夏,取得美國猶他大學MBA,是一位連續創業者,曾在海外創辦旅行社。2015年9月,張盛博前往澳大利亞考察,兩個月后,他開始組建國內團隊,“全民養牛”App于2016年3月開始在各大應用平臺上線,經營主體澳必馥(上海)電子商務有限公司同年6月成立。他早年在媒體上宣稱,“雖沒有一頭牛是我們的,但都歸我們管理”。為證明商業模式奏效,他在App上線半年后公布拿到博強資本500萬元天使輪融資。
天眼查顯示,蘇州博強信息服務合伙企業(有限合伙)曾在2016年持股澳必馥(上海)10%股份,認繳出資額僅50萬元,并于2021年10月退出。
2017年,張盛博成立上海澳有馥進出口有限公司,經營范圍包括食品銷售及貨物進出口。然而,上海市徐匯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發布的行政處罰顯示,2018年4月,澳有馥在未取得食品經營許可證的情況下,在龍華路2520號1樓經營牛肉、牛排等食品,被處以罰款5萬元。
在張盛博旗下拼牛網絡公司官方賬號發布的視頻中,這家門店不僅是交割牛肉、牛奶的實體店,更是吸納新客的聚集地。店門口張貼著“認養寧夏奶牛 實現財富自由”“30%回報率 每年躺賺5000元”等字樣的宣傳海報,店內擺放的《奶牛特刊》中也有“投資產品”“認養奶牛回報高”“日日進賬,月月領薪”“本金金額全額返”等宣傳。
官方披露,該團伙采用線下、線上雙向引流模式,面向社會不特定公眾吸納投資。線上則依托App彈窗、短信群發、社交裂變、好友返利模式快速拉新,實現用戶指數級增長。
沒有牛的牧場,空轉八年
上海市民伍先生便是經朋友介紹,了解到“全民養牛”App。線上平臺設置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等多檔投資周期,并明確保本保息。伍先生先拿出5000元試水,投資期滿后,順利拿回本金和約定返利。由此放下防備,在此后數年,伍先生不斷追加投資,前后累計投入300萬元,在平臺認養了600頭牛。
為維系客戶,張盛博不定期在全國巡回舉辦小型的投資客戶見面會。拼牛網絡發布的視頻中,2020年11月下旬,張盛博馬不停蹄地在蘇州、北京、廣州等地辦會,現場宣講項目進度,安排客戶試吃牛肉、品鑒鮮奶。參會者多為手持宣傳冊的中年人,不少人還帶著孩子和老人一同出席。
隨著線上平臺用戶突破百萬,“全民養牛”騙局也在不斷升級。2021年3月,“全民養牛”在上海酒店及餐飲業博覽會推出新品“RW牛奶”。一方面,“全民養牛”通過高頻參展,將牛奶包裝成寧夏特色農產品,另一方面,推出月卡、季卡、年卡、終生卡四檔消費。該活動宣傳介紹,終生卡5萬元,全家鎖定一頭牛,終身鮮奶空運到家,附贈一定數量的牛排、牛奶,“親子、健身、養生”等高端課程,以及寧夏3天2夜牧場游。
當時已有財經自媒體預警,懷疑“全民養牛”涉嫌詐騙,質疑其沒有農場經營實體。為此,2021年7月,“全民養牛”高調組織了一次寧夏牧場游,邀請了投資人,以及“運動品牌形象大使”、職業女拳手劉麗助陣。現場認養小奶牛、簽署托管協議的畫面,連同劉麗的專訪視頻,被精心剪輯后投放在“拼牛網絡”等官方賬號上。
后經公安機關調查,所謂“實地養殖直播”,只是犯罪團伙臨時租借普通農場,短暫拍攝后反復使用的內容。平臺口中位于澳大利亞等地的大型合作牧場純屬虛構,直播間、短視頻里的牛群畫面,大多是從網絡截取的視頻素材。從2016年至2024年,這個吸金5.6億元的平臺,自始至終不存在規模化養殖基地,也沒有真實的存欄牛只。
2024年5月,伍先生登錄賬戶時突然發現,在未收到任何通知的情況下,自己名下的牛全部被平臺強制回購,300萬元投資變成了6萬斤牛肉兌換額度。
歷時兩年,今年6月,“全民養牛”特大集資詐騙案迎來一審宣判。僅有800余萬元被零星用于采購牛肉,幾乎沒有資金投入所謂畜牧養殖產業。大部分資金被用于兌付前期投資人的本金與收益,吸收資金和理財產品兌付資金之間形成內循環,資金被不斷地揮霍性使用。
“云養殖”成騙局重災區
常年旅居海外的姚余被堂妹以“最年輕女廠長”人設哄騙投資了養豬項目。姚余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去年秋天投入5萬元試水后,承諾的返利總是比預定時間更快入賬。此后,堂妹以養殖規模擴大、項目資金臨時缺口等理由,索要投資一路漲到上百萬元。等兌付拖延時,則用“村民攔路”“疏通關系”等理由二次收割。在“親友濾鏡”與“農業周期”的雙重掩護下,這場騙局多撐了三年。
不久前,上海警方剛偵破另一起以投資“云農場”項目為噱頭的涉老詐騙案件。4名犯罪嫌疑人通過打造線下虛假養殖基地、推廣線上認購“香醇雁”“安格斯牛”養殖項目,誘騙180余名被害人,涉案金額達210余萬元。
幾乎是同樣的劇本,只是換了養殖的品種,為何總能卷土重來?
“云養殖領域的詐騙往往潛伏期長、案發滯后,核心是利用了農業天然的周期性做偽裝。”林冰補充,尤其牲畜資產跨區域、難盤點,極易成為詐騙分子的掩護。此前爆雷的四川“禾元農場”曾宣稱認養黑豬百萬頭,警方實地核查養殖場規模不足1萬頭,每頭真豬被賣上百次。相比于光伏農業、林下經濟等名目下的騙局,這種偽造活體養殖的模式,配合“周期長、疫病風險”等不可抗力話術,拖延兌付危機的爆發,為資金轉移爭取時間。
林冰觀察到,新一代云養騙局已不再滿足于盜用網絡視頻,而是利用AI生成養殖音視頻,篡改后臺數據,甚至用上了現實世界資產代幣化等技術。去年披露的“云養雞”詐騙案,犯罪團伙直接在后臺篡改溫濕度數據,用AI合成雞叫聲。
與此同時,投資者的心態也在異化。浙江省余姚市檢察院檢察官朱澤民曾披露,他以往辦理“云養經濟”領域案件中,不少投資者其實是明知高收益不可信,也明知這場投資就是一場“擊鼓傳花”,但他們卻總抱有僥幸心理,認為自己不會是“最后一棒”,甚至迷信“有實物兜底”,這種博弈心態讓騙局得以在質疑聲中持續吸金。
值得注意的是,過往爆雷的云養平臺,運營主體注冊為“電子商務、科技公司”便能上架 App,以此規避農業與金融行業的準入門檻。“全民養牛”案中,即便主體公司未取得任何金融經營資質,但利用小額高頻的“返利—投資”循環制造出經營繁榮的假象,早期并未引起額外關注,等集中爆雷時,資金早已轉移。
江奧立曾對媒體坦言,“云養經濟”本身是互聯網與現代農業結合的正常新業態,具備合法發展空間。但不法分子頻繁借此類業態炒作概念,用“保本保息”“高收益、零風險”等話術誘導群眾投資。他提醒,參與“云養”類投資前,務必核實平臺是否具備金融、經營相關資質,實地或多方核驗宣傳中的養殖基地、種植園區等實體產業是否真實存在。
這類案件,也給執法帶來難題。“涉眾型案件普遍存在定性難、定量難的挑戰。”林冰解釋,由于交易記錄碎片化、服務器部署在國外、利滾利計算復雜等原因,審計難度陡增。
“全民養牛”最初以非吸立案展開調查。庭審階段,主犯張某某拒不認罪,辯稱平臺屬于互聯網創新創業項目。承辦檢察官開展穿透式審查,認定張某某等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虛構養殖項目、隱瞞經營真相,騙取社會公眾巨額資金,資金用途與實體經營嚴重脫節,最終以集資詐騙罪提起公訴,一審判處張某某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
“非吸與集資詐騙的核心區別之一是有沒有非法占有目的。”林冰解釋,在云養殖領域,另一種常見犯罪是傳銷,“禾元農場”便是以認養黑豬為名開展的網絡傳銷。
“詐騙分子涌入數字農業領域,也是看到了新業態此前存在的監管盲區。”一位受訪律師指出,監管也在不斷升級。去年3月,農業農村部辦公廳、金融監管總局辦公廳、公安部辦公廳、市場監管總局辦公廳聯合發文,加強“云養經濟”領域欺詐風險防范和處置工作,常態化開展風險排查。
(文中姚余為化名)
發于2026.6.29總第124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130萬“牧場主”,夢碎了
記者:李明子
(limingzi@chinanews.com.cn)
編輯:閔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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