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新德里，街邊的汽水攤一個接一個，小販們白天不敢出來，等天黑了才陸續擺開。

有個在印度生活的中國人描述新德里的熱：就像站在廚房剛打開的烤箱前，干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無處可躲。她6月從金奈飛抵新德里，走下舷梯，發現旁邊站著專門撐傘的工作人員，一個一個護送乘客下機。

新德里旁邊兩小時車程的北方邦，一個叫拉妮的當地女性告訴記者，她家是混凝土房子，白天吸熱，晚上也散不掉，哪怕坐在屋里不動，還是頭暈眼疼。

今年6月初，印度北部和中部多地最高氣溫突破45℃，新德里、北方邦、拉賈斯坦邦一帶高溫警報頻發。熱季通常4月開始，7月季風來了才消停，今年格外早、格外長。

然后你去看官方通報的高溫死亡數字——截至今年6月初，全國因熱死亡：14例。

14例。

一個14億人口的國家，號稱今年是史上最熱年份，官方給出的數字是14個人死了。

這個數字當然是扯淡。僅安得拉邦和特倫甘納邦兩個邦，地方統計的死亡人數就已經遠超官方全國數字，全國實際死亡保守估計超過百人。

而這還只是表面，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研究人員在《環境健康前沿》期刊發表過一組數字：哪怕只是單日極端高溫，全印度就能造成約3400例超額死亡；如果熱浪持續5天，超額死亡接近3萬，光是人口密集的北方邦，5天就能死8100人。

官方數字和現實差這么多，原因其實很簡單——窮人的死法，不配被精確統計。

熱射病引發的器官衰竭、脫水導致的心血管崩潰、高溫加重的腎臟損傷……這些死亡最后都被寫成“其他疾病”。醫院不會把一個農民的死因寫成“因為太熱了”，人死了就死了，跟水汽蒸發一樣，連個數字都算不上。

更慘的是，就算僥幸沒死，重度熱射病的治療費用也高達10到20萬盧比。近六成農村家庭、四成城市家庭要湊出這筆錢，只能舉債或者賣東西。對于日薪不足200盧比的底層勞動者來說，這兩條路其實是同一條路——死在高溫下，或者死在債臺上，選哪個？

說到這里，得聊聊那個大家都愛提的詞——人口紅利。

印度有約3.8億人從事高溫暴露風險極高的行業，建筑工人、農民、人力車夫、快遞員——這些人絕大多數是非正規就業，沒有帶薪病假，沒有降溫設施，沒有失業保障，出去干活才有飯吃，不出去就沒有。

問題是，在45℃的太陽底下，出去就可能有生命危險。

《柳葉刀》2025年的報告算了一筆賬：2024年，印度因極端高溫損失了2470億個潛在勞動工時，對應的潛在收入損失高達1940億美元，比上世紀90年代的年均水平高出124%。農業部門吸收了其中66%的損失，建筑業占20%。

2470億個工時是什么概念？換算一下，相當于5000多萬人白干了一整年。

有研究者測算：氣溫每升高1℃，戶外勞動者收入下降16%；濕球溫度每升高1度，收入降幅是19%；在熱浪高峰期，收入比正常天氣下降約40%。國際勞工組織的預測是，印度可能占全球因熱應激導致的8000萬個工作崗位損失中的3400萬個。僅勞動力損失這一項，就可能使印度GDP面臨4.5%的下行風險。

高溫還在悄悄推高物價。氣溫太高，小麥開花期遭遇極端高溫會直接導致籽粒干癟，芒果、番茄減產，奶牛不產奶，雞蛋產量下降。

食品價格占印度CPI籃子的40%，一旦農業受損，通脹壓力立刻就來了。在印度做肉類加工生意的中國商人小娜告訴媒體，牛肉上個月一公斤400盧比，這個月480盧比，大米兩個月漲了525盧比，連一瓶奶茶都從15盧比漲到了20到25盧比。

人口紅利的前提是人能干活。一年里有三四個月，這幾億人只要出門就有生命危險——這哪里是紅利，這是負債。

那解決方案呢？最常見的答案是：買個空調嘛。

這個答案有個問題——截至2024年，全印度14億多人，全國空調保有量9400萬臺，普及率不到10%，九成的印度家庭，沒有空調。

那買一個唄？

買了也沒用，因為沒電。

印度今年夏季用電峰值攀升到270.8吉瓦，從新德里到北方邦到泰米爾納德邦，各地陸續出現停電。變壓器長期暴曬、負荷過重，有地方直接起火了。平均每月停電14次，農村地區日均停電超10小時，新德里等城市每天也有固定的輪流限電，1到4小時不等。

更要命的是印度電網自身的體質——輸配電損耗長期驚人，發出來100度電，在路上損耗掉的能有二三十度，到消費者手里的可能只剩一半。各邦電網相互孤立，鄰邦有富余電也送不過來。

停電還會引發一個連鎖崩塌：印度的供水系統完全依賴電力水泵。停電，水泵停了，水就沒了。今年新德里200萬居民斷水，貧民窟人均日供水量不足3升——3升，一個成年人在45℃環境下光補水每天就需要3到5升，這還沒算做飯和洗漱。最荒誕的是：市政運水車送水，需要武裝警察押送，不然會被哄搶。

你看，這是一條完整的死亡鏈條：天熱需要電→電網扛不住頻繁停電→停電水泵停了斷水→窮人脫水生病→沒錢治病直接破產→更沒有能力應對下一輪高溫。

一環套一環，每一環都踩死人。

同一個太陽曬下來，照在不同人身上，完全是兩件事。

孟買有私人豪宅，室外48℃，屋子里在造雪降溫——不是開個空調，是真的人工降雪，維持室內低溫。

但你看有個叫拉妮的，住混凝土房子，白天吸熱，晚上散不掉，哪兒都熱。更底層的人住鐵皮屋頂，室內溫度超過52℃。新德里的外賣配送員每天連續干12小時，夜間氣溫仍在34℃以上，連4小時完整睡眠都湊不齊。

有錢人也不是完全不受高溫影響——電費多了一點，出門少了一些。

對窮人來說，這是“要命還是要飯”的單選題，沒有第三個選項。

現在印度也在推太陽能，是全球第三大太陽能生產國，屋頂光伏也有補貼。那個在金奈做生意的小娜，去年裝了20塊光伏板，設備加安裝花了40萬盧比，約合2.8萬元人民幣，裝完之后電費減了一半，兩年回本，聽起來挺好的。

問題是，40萬盧比的前期投入，對日薪200盧比的人來說，是2000天的工資，差不多5年半。而且，還得有獨棟房屋的產權才能裝，租房的、住貧民窟的，根本不在討論范圍之內。

所以說，這個問題的本質不是技術，是錢。高溫是平等的，應對高溫的錢，從來不平等。

最后說幾句。

每到高溫季節，全球最熱的100座城市里，絕大多數都在印度——今年5月22日那天，100個里有97個。

這不是偶然，是氣候變化大周期下的必然。世界天氣歸因組織的研究表明，人為驅動的氣候變化顯著增加了印度此類熱浪的發生概率，而且這種趨勢還在加劇。

印度氣象局預測今年降雨量比正常水平低約6%，77%的印度國土處于高至極高的熱風險之中。

熱浪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極端。

印度的故事，其實是一面放大鏡。

它放大了一個樸素的道理：很多問題，平時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基建差一點、電網爛一點、福利少一點，日子還是能過。但極端天氣一來，所有系統性的短板同時暴露，疊加起來，就是人命。

工業化和基礎設施，沒有捷徑可走。

這條路不走，印度普通人每年夏天對抗的，就不只是一個太陽——還有那條漏電的電線、停轉的水泵，和那張永遠湊不齊的醫藥費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