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軟銀年度股東大會上,孫正義對馬斯克的太空數據中心構想澆了一盆冷水。他說將數據中心搬上太空“意義不大”,AI競賽的勝負將由地球上的算力決定。孫正義的理由倒是很清楚,電力成本只占數據中心運營成本的7%左右,大頭是芯片,發(fā)射費用加在軌維護加通信延遲,怎么算都不劃算。
賬可能算得沒錯,問題就是孫正義還在算賬。
先說軟銀這些年,孫正義這幾年在投資圈的人設基本固定了:行業(yè)冥燈、踏空大師、后悔藥終身服用者。WeWork的驚天爛尾,愿景基金潰敗,2019年清倉英偉達少賺上千億美元,2024年11月在東京人工智能峰會上抱著黃仁勛假哭……
我同事蒲凡當時寫了一篇文章,標題是《抱著黃仁勛哭完,孫正義又砸了100億》,里面評價孫正義是“踏空比虧錢更難受”,這句話也可以概括孫正義這幾年所有操作的心理動機。2023年6月有篇孫正義的專訪,他自己說哭了好幾天,反思自己是不是合格的企業(yè)家,最后想通了,他認為自己是“建筑師”,要“雕鑄人類的未來”,而這個未來就是AI。
然后孫正義轉頭把數百億美元砸向OpenAI,現在已經成了OpenAI第二大外部股東。
一個自稱“人類未來建筑師”的人,面對另一個真刀真槍要把人類送上火星的人,說出的判斷是“太空沒意義,AI決勝在地球”。我反正覺得,這落差有點大。
先說“建筑師”這個詞,我雖然不懂建筑,但我同樣不太確定,孫正義說這話時是否認真想過它的分量。所以我讓AI搜了搜世界有名的建筑師和建筑:
安藤忠雄設計光之教堂,在素面的混凝土墻上切出一個十字形的光縫,讓自然光成為信仰的具象——那座建筑承載的是"光即神圣"的思想。
高迪花了四十多年撲在圣家堂上,把森林的柱子、骨骼的拱頂、海洋的彩色玻璃翻譯成對造物的贊美,建造了一百四十多年至今沒有完工——那座建筑承載的是"自然即上帝的語言"。
柯布西耶做朗香教堂,用船帆般彎曲的混凝土屋頂和大小不一的彩色光窗,把宗教體驗轉譯成現代空間的詩——那座建筑承載的是"空間即體驗"的哲學。
所以我覺得建筑師和他們的建筑首先得承載思想,得有關于“人應該如何生活”的判斷在里面,得有人和人的思想,所以建筑師是藝術家,木心說“藝術家,是假口袋里裝真東西。”建筑師也一樣,形式是口袋,思想是真東西。
孫正義雕琢的“未來”呢,反正你看不見人,也看不見思想,無非是一座座數據中心,一份可能更好看的財報。要拿資本碰瓷藝術,也得稍微做出點樣子來。
我同事董師傅在《真理在嗎?》里寫,“信技術,得永生;信金錢,得自由。”他說這世上有一類人相信AI解放人類,另一類人相信賺錢解放自我。馬斯克屬于前者,不管你怎么評價他,他至少在嘗試讓技術承載某種超越資本的東西。
孫正義呢?他嘴上說“雕鑄人類的未來”,做的事全是“信金錢,得自由”,投OpenAI不是因為他有關于人類未來的構想,而是因為“踏空比虧錢更難受”。他的600億無關信仰,無關人類,只是FOMO的贖罪券而已。
所以孫正義這個“人類建筑師”的自我定位,更準確地說,他其實是一個更純粹的傳統(tǒng)資本家。注意,不是華爾街那種用金融工程撬動杠桿的資本家,孫正義不屑于做那種精巧的活兒,他下注的方式一直是all in,規(guī)模碾壓。但他跟華爾街精英共享同一個底層信仰,資本增值是最終目的,技術、敘事、人類未來都得服務于這個目的。
我記得前招行董事長秦曉說過一句話,大意是招行在內部管理上引入估值模型,股東權益最大化不如利潤最大化,利潤最大化不如估值最大化。孫正義為什么在股東大會上狂噴馬斯克?其實是在為軟銀移動做市值管理呢。
馬斯克之前說過很多“狂言”,強調未來貨幣會失效,這約等于要推翻資本主義。而孫正義說“決勝在地球”,表面上是財務、行業(yè)判斷,但這其實是孫正義的本能防御,他得讓AI留在地面上,千萬別逃出算賬、投資、增殖的框架,一旦AI的敘事跟著馬斯克上了天,還有孫正義什么事?
當然孫正義之前也投過OenWeb,一家英國衛(wèi)星互聯(lián)網運營商,當時也是被稱為“SpaceX勁敵”,還投了不少錢,大概20億美元,但最終破產重組了。但總之,一個人要超越資本,一個人要保衛(wèi)資本,你告訴我,誰更像“人類建筑師”?
OpenAI需要太空算力嗎?不需要。Sam Altman要的是地面數據中心、更多的GPU、更便宜的電力。孫正義投OpenAI,本質上就是押注地面算力路線,這是他看得懂、算得清的生意。
但馬斯克的太空數據中心不是一個孤立的產品構想,它是SpaceX整套閉環(huán)里的一環(huán),你把拼圖單獨拎出來算賬,當然不劃算,就像你把發(fā)動機從火箭上拆下來稱重量,然后說它飛不起來。
這里還有一個認知維度的差異。馬斯克說過一段話,大意是所有的行動力問題都源于精確性不足,制造火箭關鍵步驟也只有27個,當你提高了對客觀世界評估的精確性,遙不可及的事情就會變得簡單。這是工程師的思維,把不可想象的事拆解為可執(zhí)行的步驟。
孫正義的思維恰恰相反,他眼里的未來,是一張能算ROI的財務報表。一個是拆解,一個是壓縮;一個把“不可能”變成步驟,一個把“不確定”變成數字。兩種思維方式,決定了兩個人看到的未來完全不同。
孫正義看馬斯克互相看不爽,也不是頭一次了。
2025年初特朗普的“星際之門”項目,孫正義豪擲5000億美元站隊,馬斯克公開拆臺說這項目根本沒錢。2025年6月,孫正義提出萬億美元機器人計劃,馬斯克在推特上說他“胡說八道達到了史詩般的規(guī)模”。
孫正義可能沒變,還是走規(guī)模路線。但你瞧馬斯克的維度已經在哪了,人類要不要成為多星球物種啊、AI會不會取代資本主義啊、貨幣會不會消失啊。你甭管他是畫餅還是什么,馬斯克打孫正義,絕對是高維打低維。
所以說碰瓷馬斯克,得選對角度。你想從商業(yè)角度否定他,是低位打高維,而且會讓人覺得著了相了。就算選的角度不錯,比如董師傅從道德和哲學的角度,從人本論的角度,說馬斯克技術集權主義值得警惕,說馬斯克拿科技改造社會但管殺不管埋,就這還挨了不少罵,有些還很難聽。孫正義想用算賬碰瓷馬斯克,這不就相當于跟先知討論預算嗎。
說到這我想到一件小事,大概2016年左右,那時大模型的影子還沒見著,業(yè)界流行的是機器學習和強化學習,孫正義投過一個公司,技術是戴一副眼鏡掃一遍車身和底盤就能知道車況。他當時高興壞了,說投,必須投。
那時孫正義為技術買單的意愿極強,甚至我都覺得有點可笑,畢竟那產品看上去太不著調了。一個愿意為眼鏡掃車買單的人,面對真刀真槍要帶人類上太空的馬斯克,卻說要“決勝在地球”,我覺得孫正義沒準是,面對資本與AI必然斗爭,怕了?
我小時候愛看一本書,大概是講太陽系消失的第十大行星上的人,和一個地球人的戀愛故事。書里講月球是怎么來的、土星環(huán)是怎么形成的、天王星為什么躺著轉。我著迷得不行,看了好多遍,想當宇航員。后來近視了,不想了。再后來超級富豪能上亞軌道了,我也沒這個念想了。但我仍然記得那種被太空擊中的感覺。
所以我能理解為什么這么多人成了馬斯克的信徒,因為馬斯克畫的餅再大再虛,至少他能讓人重新想起這種東西。董師傅在《真理在嗎?》里寫,“蒂爾馬斯克兄弟倆還行,看得起自己,有話敢講,有事真上。資本的虛偽看見了,資本不容真理論證了,資本被技術超越了。技術能承載真理嗎?不知道,沒人知道,去了再說。”
是啊,去了再說。這四個字,孫正義這輩子說不出來。因為他所有的“去”,都要先經過算賬這一關。他說自己是“建筑師”,要雕琢“人類未來”,這話別說走心了,這是連腎都懶得走。如果讓我在馬斯克畫的太空大餅,和孫正義雕琢的未來之間選,反正我選馬斯克,至少他可能讓一個中登滿足少年時期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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