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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拉式”畢業照的力量在盲目復制后的衰減值得反思,但不可抹除的是,這個姿勢一旦被命名,就永遠帶著“莉拉”的名字,指向那不勒斯、指向女性被剝奪的困境。」
“莉拉,我畢業了。”
“靈華,我也染了粉色頭發。”
正值畢業季,《我的天才女友》中莉拉的婚紗照在近兩年被作為畢業照模版頻頻模仿。女生們身披學位服翹腿而坐,單手托腮,目光直視鏡頭。
今年的畢業照片里,被命名為“靈華粉”“碩博粉”的發色也在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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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照致敬莉拉和靈華)
保研成功后在病床前向生病的爺爺分享喜悅的女孩鄭靈華,在照片發布后,因粉發而被某網友進行關乎性道德、摧毀人格的蕩婦式獵巫。最終靈華不堪忍受網絡暴力離世。
當畢業的女孩們選擇成為“莉拉”和“靈華”,她們傳達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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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模仿的莉拉,出自由埃萊娜·費蘭特“那不勒斯四部曲”改編的影視《我的天才女友》。“天才女友”,這個此前下意識會被認為源自男性視角的稱謂,被從異性浪漫的想象中剝離出來,矯正為對等的、互為鏡像的稱謂,植入女性關系的內核。
“你從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么,直到更敏銳的人替你寫下”。 “那不勒斯四部曲”極大程度上革新了輿論場對女性成長和女性關系的偏狹想象與壟斷定義。
費蘭特反復用身體性的、甚至帶有暴力性的詞匯描寫莉拉的存在方式。依托主角萊農的視角,我們看見出生在貧困小鎮那不勒斯,擁有尖銳的天賦和洶涌的生命力的莉拉。她總是能刺穿語言直達核心,刺穿規訓的外殼直視社會暴力、欲望的非理性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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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聰明是鋒利的刀,劃破我們共同的貧困”)
16歲被母親要求放棄學業嫁人時,莉拉的婚紗照被丈夫斯特凡諾當做戰利品炫耀,讓莉拉成為名為“卡拉奇太太”的商品。
莉拉做出的反擊是,將婚紗照雜亂地切割、拼接,她永不接受被定義、被占有、被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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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拉在挖掘、鉆孔,在制造混亂。她一輩子都帶著激情和恐懼,去消解那些形狀。”)
四部曲里,萊農對莉拉的情感始終是含混的,是夾雜著愛與毀滅的漫長戰爭——嫉妒她的才華,恐懼她的洞察力,需要她的認可,離開她之后又反復回頭。
“兩個女人之間的友誼能夠在好與壞的感受、依賴和叛逆、支持和背叛之間維持多久。”沒有止步于對女性友誼抽象淺薄的溫情敘事,費蘭特寫出女性關系中的酸澀、嫉妒、占有、不甘,以及這些情緒底部不愿對方沉沒的意志,一種女性作為人的復雜情感質地。這是此前幾乎從未被文學耐心地、不加簡化地敘述的領域。
沒有機會獲得更多教育、無奈在婚姻中承受暴力的莉拉,對從小到大與自己勢均力敵的萊農說,“你是我的天才女友,你必須成為他們當中最聰明的那個”。莉拉想要看到的,是對一切試圖傾軋個體的外部力量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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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拉在結婚前勸誡萊農繼續接受教育)
在這個意義上,女性友誼承擔了幫助認知自我的功能。被命名為“天才女友”的關系,本質上是女性在彼此身上辨認、提取、內化自己所需要的那部分自我,在彼此的生命中照見自己的可能性,也用自身的在場托舉對方。
當我們談論女性的命運情感共同體時,一個不可回避的對照是,為什么男性沒有形成對等的、以性別為紐帶的系統性聲援?
男性聯結的經典敘事更多是并肩作戰、共同征服,分享榮耀與權力。男性共同體的形成,通常源自對勝利、力量、地位等目標的共同追求,或是對支配性地位的維護與共享。
整個社會結構并沒有讓男性在同等程度上感受到源自性別的擠壓,他們處在結構性的安全區里,缺乏形成特定共同體的核心緊迫感和相同創傷經驗。
但幾乎每位女性,都有自己需要逃離的“那不勒斯”,都在成長中積累了一套彌漫的關于身體暴力、外表規訓、人生道路收窄的生命經驗。模仿莉拉的姿態拍攝畢業照,將頭發染為“靈華粉”,本質上是女性在共享的脆弱性基礎上形成的防御性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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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優秀,那我算什么呢?”)
不公的結構塑造了不同的情感政治模式。女性的聯合是應激的、防御的、在回應傷害中建立的,但正因如此,它擁有驚人的動員力量和情感真實度。
莉拉的桀驁與野性,被視為不該屬于女性的特質;靈華的粉發, 是施暴者用來標記獵物的污名,它們都在一次次宣言中被奪回解讀權,成為抗爭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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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你”是需要刻意為之、互相共勉的努力)
我們是被火燒死的女巫的后代,如今,我們選擇成為自我燃燒的存在。
作為命定的女性共同體,我們共享彼此命運里的掙扎和不甘,共同將脆弱轉化為抵御系統性暴力的抗爭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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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批評聲音認為,對莉拉婚紗照的盲目模仿,將原初的力量完全消磨為“出片”的擺拍姿態,走向了對莉拉所反抗和輕蔑的權威體系的媚俗。
莉拉婚紗照的力量,源自于不被規訓的粗糲生命力,如果被風格化為“高知女性”“精英主義”的符號,那的確是一種媚俗。但把所有拍攝“莉拉式”畢業照的女孩粗暴地解讀為“認為受教育的命運高于莉拉被迫嫁人”,同樣是在抹殺個體的感受與共情。
“我的整個生命,只是一場為了提升社會地位的低俗斗爭。”這是萊農對自己人生的定義。莉拉最后感受到界限的消失,意識到暴力充斥于一切秩序中,選擇將自己從世界上抹去,做出最徹底的反抗。但其實,在天然收窄的人生道路上,極大多數的我們,都不是那個天才決絕的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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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是庶民,渴望通過讀書和寫作擺脫命運的庶民”)
“像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狗,黯淡無光,陪伴著莉拉”的萊農,這個無法徹底擺脫世俗規訓,一生都在裂縫中跋涉的女孩,也許是更接近于我們的人。我們不能粗暴地認為,如果不活成莉拉的絕對解放和絕對進步,我們的抗爭和前進就一文不值。
一如對現實中的女性主義行動好像永遠都不夠徹底和正確的指摘,永遠被指責為過猶不及的“激進”或是隔靴搔癢的“落后”。要求任何行動必須完整保留它所反抗的全部歷史,否則就是媚俗,這種對行動純潔性的要求,即使能剝離掉一切雜質,又難免陷入空泛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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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知識和獲得進入世俗評價體系的權利,都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總有人試圖辨明女性主義與階級敘事的高下之分力證這套敘事的脆弱與幼稚,試圖將其歸類為浪漫化的、虛無縹緲的口號式話語來貶損其現實意義。
“莉拉式”畢業照的力量在盲目復制后的衰減值得反思,但不可抹除的是,這個姿勢一旦被命名,就永遠帶著“莉拉”的名字,指向那不勒斯、指向女性被剝奪的困境。即使模仿者不知道背景,她們也在無意識中成為了這個名字的載體。
任何反抗性符號,一旦進入大規模傳播,必然經歷稀釋和變形,因為女性主義運動的主體位置是最分裂的。正因為裂縫是真實的,女性行動才必須不斷自我審視。但自我審視不是自我取消,行動有盲區不等于就不能行動。
一位被高考考后采訪的18歲女孩,在鏡頭前說出提高女性性同意年齡的訴求,結果遭遇開盒。無數女性隨后在社交媒體上寫下,“那個高考被采訪的女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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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高考被采訪的女生是我”)
盡管說著“我是她”的大多數人,并不會真正經歷女孩的遭遇。但通過第一人稱敘事拒絕父權社會將受害者孤立為個例,我們共享的不只是力量和希望,還有相同的刻痕和創傷,這是一種獨屬于女性的語法。
林奕含、崔雪莉(崔真理)、鄭靈華,無數女性在公共空間里推翻固有的受害者歸責結構,為這些被惡意奪取生命的女性舉行哀悼儀式。這一口號式的言語似乎只是建立起同為女性的情感結構,不構成任何瓦解暴力的有效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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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你是天使,只是世界有點壞”)
但朱迪斯·巴特勒于《脆弱不安的生命》中指出,哀悼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它決定哪些生命被允許悲傷,哪些被默默遺忘。情感結構本身就是政治,它為某些生命爭取“被悲傷的資格”。
如果哀悼不被承認為政治行動,那么那些不被正式許可的生命就永遠無法在公共空間獲得位置。但同時,哀悼的政治容易被情感化、去歷史化,淪為感覺良好的共情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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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承認,女性主義行動不是簡單的對與錯的判斷題,任何以“女性”為主詞的行動,必然同時被說出和遮蔽。
“女性”這一范疇本身就是建構的,命定的女性共同體是不穩定的,它有階級的距離,有無法互相抵達的時刻。女性主義的歷史,從來就不是純粹正確的行動,它充滿了誤判、妥協、被收編的時刻。
既往每一場女性文化行動,大多無法避免分裂和走向尾聲的命運,但其殘余的力量永久存在于歷史里,依靠自身攜帶的重量,改變著當下每一位女性的處境。
女性行動的持久性,不會被單個符號的純潔性所決定。大規模行動不可能只由充分自覺的人參與,抗爭的姿態可能被掏空原初的痛感變成單純的審美符號。但激活符號的情感結構可以比符號更持久,并在更基礎的社會經驗中不斷被再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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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終于追上了你”)
正是因為結構性壓迫持續不斷地生產新的創傷和新的憤怒,不斷有新的個體,因為自己的生命經驗,重新在符號中激活相似的情感內核。女性主義符號即使一次又一次被審美化、被掏空,也總能在某個時刻被重新注入意義。
批評是必要的自我審視,批評指出盲區、暴露裂縫、阻止共同體敘事硬化成新的教條。讓批評和行動同時在場,知道自己不完整,甚至可能走向錯誤,我們仍然選擇去做,因為沉默和缺席是更壞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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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女大齊唱“韓國第二國歌”少女時代出道曲《再次相逢的世界》)
仍然會有人拍下“莉拉式”畢業照,仍然會有人繼續染名為“靈華粉”的頭發。承認抗爭中混雜著向上的欲望和虛榮的表演,是讓行動保持誠實的條件。
每一次使用“我們”,都是一次不完美的縫合。喊出“我們”的那一刻所包含的愛永遠是含混的,夾雜著認知的細微差異、階級的墻。我們不使用“愛”這個詞來豁免反思,這也不等于停止去愛。
承認每一次愛的行動都同時攜帶著包容與暴力,在這個前提下,我們仍然選擇去愛,就是一個有重量的決定。
(圖片素材均來源于網絡 )
參考資料:
[1]豆瓣書評《能夠輕描淡寫的,就不是女性的欲望》
[2] 豆瓣書評《“我們的整個生命,就是一場為了提升社會地位的低俗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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