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真輕松。
我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我爸的臉。
他今年五十八,看上去像七十歲。背已經駝了,走路的時候拖著一條腿,是那年摔傷沒錢治落下的病根。每個月去藥店買藥,他都要把那些藥片分成兩半吃,因為這樣能省下一半的藥費。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保安制服,每天站在小區門口,風吹日曬。業主的車進進出出,他點頭哈腰地敬禮。有人罵他看門狗,他笑著應。
可就是這個被罵看門狗的男人,每次學校開家長會,都會換上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腰桿挺得筆直。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兒子考了第一。
復讀一年。
一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爸要再穿三百六十五天的保安制服,再吃三百六十五天的半片藥,再點頭哈腰三百六十五天。而我還不能去打工掙錢,還要再花一年的學費、書本費、生活費。
這個家,撐不住了。
“蘇婉清。”我睜開眼,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嗯?”
“你毀了我。”
她的笑容終于完全消失了。
“你說什么?”
我站起來,從茶幾上撿起手機。屏幕被啤酒浸濕了,我擦了擦,還能亮。志愿填報的那一頁還在,紅色的字體清清楚楚。
“林舟你干嘛去?”王磊站起來拉住我,“別沖動,大家都是同學——”
“松手。”
我撥開他的手,推開包廂的門。
走廊里的燈光刺眼,震耳欲聾的音樂從隔壁包廂傳出來,有人在唱死了都要愛,跑調跑到天上去。我穿過走廊,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走進樓梯間。
手機屏幕亮了。
我撥出一個號碼。
嘟——嘟——嘟——
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我的后腦勺。
“喂?林舟?這么晚了找老師有事嗎?”
電話那頭是班主任張老師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張老師,”我深吸一口氣,“我的高考志愿被人改了,從省重點改成了專科。現在還有沒有辦法改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被改了?你說什么?”
“我的志愿被改了,是蘇婉清改的。”我一字一頓地說,“她把我的志愿從省重點改成了職業技術學院。”
“蘇婉清?就是經常跟你一起的那個蘇婉清?你那個青梅竹馬?”張老師的聲音陡然高了八度,“她怎么改的?什么情況?”
“她用我的賬號密碼登錄改的。志愿填報的時間是不是還沒過?還能改回來嗎?”
電話那頭又是沉默。
這次的沉默很長。
長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擂鼓一樣。
“林舟……”張老師的聲音沉了下去,“志愿填報前天就截止了。系統已經關了。沒有辦法改了。”
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
黑暗里,我靠在墻上,盯著應急出口的綠色熒光,腦子里一片空白。
志愿填報截止了。
系統關了。
沒有辦法改了。
“林舟?林舟你還在聽嗎?”張老師在電話里喊,“你現在在哪兒?老師馬上過來!這件事非常嚴重,你千萬不要沖動——”
“沒事,”我聽到自己說,“張老師您不用過來。我知道了。打擾您休息了,對不起。”
掛斷電話。
樓梯間的聲控燈又亮了。
我轉過身,走回走廊,推開包廂的門。
里面的人都在看我。蘇婉清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手里重新拿起了果汁,正在吸。她看到我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還是擠出一絲笑。
“怎么樣?確認了?”她問,“跟你說了是開玩笑的,你看你——”
“志愿時間過了,”我說,“系統關了,改不回來了。”
蘇婉清的笑容又回來了。
“那不就結了嘛。改都改了,接受現實唄。復讀一年又不是什么大事,到時候你照樣考重點,說不定比今年考得還好呢。”
“你過來一下,”我沖她招招手,“我有話跟你說。”
蘇婉清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走到我面前。
“什么事?”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