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古時候,宜興城外的鵝窠山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深山老林里住著一大群白天鵝,可這群天鵝根本不是什么溫順瑞鳥,反倒成了當?shù)匕傩盏男母勾蠡肌_@群家伙每日天剛蒙蒙亮就成群結(jié)隊飛出山窩,漫山遍野地糟蹋良田。老百姓辛辛苦苦春耕播種,好不容易長出青苗,一夜之間就能被這群天鵝啃得干干凈凈。莊稼顆粒無收也就罷了,這群飛禽性子暴戾,遇見獨行的路人還會成群俯沖下來啄人,抓傷皮肉,甚至敢追著孩童到處亂飛。
當?shù)卮迕駳獾醚栏l(fā)癢,鋤頭棍棒輪番上陣,奈何天鵝飛得高跑得快,人根本追不上。官府也派人上山圍剿,折騰了好幾個月,連根鵝毛都沒逮著。天長日久,方圓十幾里的田地漸漸荒蕪,村莊人煙稀少,好好一片沃土,硬生生被這群飛禽禍害成了荒郊野嶺。當?shù)匕傩找惶崞瘗Z窠山的天鵝,無不唉聲嘆氣,都說宜興地界上又多了一樁禍害。
大家伙都知道,早年的周處,是宜興出了名的地頭霸王,性情暴躁,好勇斗狠,平日里橫行街巷,沒人敢招惹。后來他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孤身進山射殺了吃人的猛虎,又躍入江河斬殺了興風(fēng)作浪的蛟龍。除掉兩害之后,周處洗心革面,立志為民除盡所有禍患。他偶然聽聞,鵝窠山的天鵝禍害鄉(xiāng)鄰已久,當即收拾好硬弓長劍,跨上駿馬,準備前去圍剿這群惡鵝。
這一日風(fēng)和日麗,周處策馬一路向北,走到沈北地界,眼前橫亙著一座青石板搭建的老石橋。他正要牽馬過橋,一陣尖利的咒罵聲猛地鉆進耳朵。周處勒住韁繩抬眼一瞧,當場就皺緊了眉頭。
橋頭上,一個身強體壯的年輕婦人雙手叉腰,橫眉豎眼,正對著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婆婆破口大罵。老太太佝僂著身子,衣衫破舊,渾身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枯葉,低著頭半句嘴都不敢回。只聽那婦人扯著嗓子嘶吼:“老不死的,我養(yǎng)你這么多年,天天白搭糧食!今天你干脆一頭扎進河里淹死算了,你要是敢茍活,我就是你養(yǎng)出來的小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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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實在刻薄,聽得人心里堵得慌。周處本就是火爆脾氣,當初年少輕狂時,最見不得恃強凌弱。他翻身下馬,攥緊拳頭就要上前呵斥這個不孝兒媳,可腳步剛邁出去半截,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暗暗思忖:從前我遇事頭腦發(fā)熱,動不動就拳腳相加,好幾次好心管閑事,最后都鬧得無法收場,好事反倒辦成了壞事。如今我已經(jīng)浪子回頭,不能再憑著一腔怒火魯莽行事。萬萬不能剛改掉一身戾氣,又憑著武力欺壓旁人。
想到這里,周處深吸一口氣,放緩腳步走到老婆婆身邊,和聲細語開口勸慰:“老人家,你不必害怕,慢慢跟我說,你到底犯了什么過錯,她非要逼你投河自盡?”
老婆婆打量著眼前這人,身材魁梧,腰挎弓箭,一身凜然的英雄氣概,緊繃的心弦總算稍稍放松,抹著眼淚哭訴起來:“壯士,她是我的兒媳婦。就嫌棄我年紀大了,干不動農(nóng)活,不能下地掙錢,只會坐在家里吃閑飯,整日對我非打即罵。今天不過是粥煮得稍微稀了一點,她就大發(fā)雷霆,逼著我去跳河。”
聽完老人的哭訴,周處心底的火氣又往上涌。他轉(zhuǎn)過身,耐著性子規(guī)勸那位婦人:“大嫂,這話可說不過去。這位老婦人辛辛苦苦懷胎十月,養(yǎng)育出你的丈夫,她對你丈夫有養(yǎng)育大恩,等同于養(yǎng)育了你。做人得講良心,哪能這般苛待自家婆婆?”
誰料周處的好心勸說,非但沒能平息對方的怒火,反倒捅了馬蜂窩。那婦人眼皮一翻,腰桿挺得筆直,張口就開始回懟:“你是從哪條野溝里蹦出來的閑人?我們家里婆媳拌嘴,輪得到一個外人多管閑事?少在這里裝好人,趕緊走開,別惹我發(fā)火!”
好言相勸換來一頓搶白,周處再也壓不住心頭怒火,眉頭一豎厲聲說道:“看你這般蠻橫無理,難不成你就是一頭橫行霸道的母老虎?”
婦人聽完非但沒有半分愧疚,反倒仰頭哈哈大笑,氣焰越發(fā)囂張:“算你小子有眼光!旁人背地里都叫我母老虎,十里八鄉(xiāng),不管男女老少,見了我沒有不嚇得渾身發(fā)抖的。你還敢來教訓(xùn)我?”話音未落,她攥緊拳頭,朝著周處面門狠狠砸了過來。
周處武藝高強,輕輕側(cè)身就躲開了這一拳。婦人一擊落空,緊接著抬腳飛踹過來。周處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腳踝,只要稍稍一使勁,就能把人倒拎起來,直接扔進橋下的河水里。
可就在即將出手的瞬間,周處猛地冷靜下來。他心里反復(fù)琢磨:我周處從前作惡鄉(xiāng)里,人人把我視作第三害,后來幡然醒悟,改過自新,才成了為民除害的好漢。既然我能改掉一身頑劣,眼前這個蠻橫婦人,未必就不能棄惡從善。倘若我今天一怒之下把她丟進河里鬧出人命,那我苦心改過的名聲就全毀了,到頭來依舊是鄉(xiāng)里的一大禍害。暴力只能制服肉身,卻改不了人心,不如好好敲打她一番,令她知錯悔改。
一念至此,周處松開手,把婦人穩(wěn)穩(wěn)放回到石橋的石板路上。
婦人站穩(wěn)腳跟,還打算繼續(xù)撒潑,就聽見周處慢悠悠開口發(fā)問:“你是本地人,肯定聽說過宜興城里的周處吧?此人進山射殺猛虎,下河斬殺蛟龍,你說說,這人的本事算不算得上頂天立地?”
婦人點點頭,語氣里滿是敬佩:“周處那可是大英雄,除掉兩樁大禍害,整個宜興沒人不佩服他。”
周處微微一笑,一字一句說道:“現(xiàn)如今,就連鼎鼎大名的周處,都得乖乖聽從我的管束。”
婦人頓時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連忙上前追問:“壯士,你究竟是何方高人,居然能管住英雄周處?”
周處挺直腰板,坦然自報家門:“實不相瞞,我本人,就是周處。方才我親眼看見你虐待家婆,若是今后你依舊橫行霸道,繼續(xù)欺負這位老婆婆,老太太但凡有半點意外,我定然會找上門來,絕不輕饒!”
短短幾句話,如同驚雷一般炸在婦人耳邊。她愣在原地,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消散得一干二凈,渾身僵在橋上,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等她回過神來,再想想自己方才撒潑耍橫的模樣,只覺得羞愧萬分。周處不再多言,翻身上馬,揚塵而去,繼續(xù)前往鵝窠山收拾那群作惡的天鵝。
一開始,這個婦人還沒完全琢磨透周處那句“周處也要服我管”的深意。等到后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把周處浪子回頭、除掉三害的事跡四處傳開,她才徹底醒悟過來。周處管束的從來不是旁人,而是從前蠻橫暴戾的自己。英雄尚且能夠克制戾氣、洗心革面,她一個普通婦人,又憑什么肆意橫行、苛待長輩?
這件事對她觸動極大。從那天起,這名婦人徹底收斂了暴脾氣,再也不蠻橫撒潑,每日恭恭敬敬侍奉婆婆,端茶送飯,打理家務(wù),婆媳二人從此和睦相處,過上了安穩(wěn)日子。
周圍的百姓親眼目睹了這件事,紛紛感慨不已。大家都說,這座石橋見證了一個悍婦褪去冷酷刻薄、改過向善的全過程。為了記下這段往事,鄉(xiāng)親們便把這座無名石橋正式取名為化酷橋。“化酷”二字,就是化解暴戾、褪去冷酷,讓兇狠刻薄之人轉(zhuǎn)變心性的意思。
歲月一代又一代流轉(zhuǎn),猛虎蛟龍早已化作過往塵埃,鵝窠山的天鵝也早已不見蹤影,唯獨這座化酷橋穩(wěn)穩(wěn)屹立在溪水之上。周處除三害的故事家喻戶曉,而化酷橋的傳說,也跟著一輩輩人口口相傳,一直保留到今天。直到現(xiàn)在,不少宜興本地人走到這座石橋跟前,還會把當年周處教訓(xùn)潑婦、感化悍妻的舊事講給晚輩聽。
這故事也告訴我們一個實在道理:再暴躁的性子,再冷酷的心腸,只要愿意回頭自省,都能慢慢變好。英雄能約束自身戾氣,普通人也能放下蠻橫刻薄,只要肯真心悔改,人人都能走出惡習(xí),活出厚道本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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