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3000畝棉田邊，艾海鵬和凌磊用手機屏幕操控著遠處的無人機。飛機從棉田上方掠過，發出低沉的嗡鳴。腳下，一排排棉苗在風里輕輕晃動。

數百公里外的烏魯木齊，“品味新疆”推薦官蔡宜芮正和團隊策劃新一期選題，他們想去拍一拍米東區的米泉大米。透過鏡頭，她想讓更多人品味家鄉的美好。

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的于田縣，如克牙木·吾加布拉在玫瑰花田忙碌著。一簇簇玫瑰在黃沙之間怒放，把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與更遠處的市場聯結在一起。

這次新疆之行，我遇見了這樣幾位年輕人：有人以科技為犁，讓種棉從“看天吃飯”變成“按數據耕種”；有人以鏡頭為橋，傾盡全力讓家鄉好物走向更廣闊的天地；有人以玫瑰為師，扎根荒漠，書寫“沙海變花海”的綠富傳奇。

（一）

跟著艾海鵬和凌磊走進棉田，眼前的遼闊讓人一時說不出話。

3000畝棉田連成一片，地塊平整，棉苗一行行向遠處延伸。在當地農戶眼里，讓兩個沒種地經驗的“90后”管理這3000畝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農業無人機雖已逐漸普及，但兩人發現，無人機打藥只是農業生產中的一個環節。澆水、施肥、除草、巡田，仍然需要大量人工。

“我們是不是可以搞一個這種無人的農場？”艾海鵬說。

2021年，農業機器人企業廣州極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尉犁縣啟動“超級棉田”項目，在這片高標準農田上嘗試3000畝棉田的無人化管理。艾海鵬和凌磊，就這樣被公司派到巴州，開啟了“沉浸式種地闖關”。

艾海鵬懂農技，凌磊懂工程——一個知道作物需要什么，一個知道設備如何實現。他們開始試著用無人機、智能閥、自動化水肥系統和農機自駕設備，替代傳統農業里繁重的人工勞動。

農業科技聽起來很新，但落到田里，還得下地解決問題。“不是在修閥門，就是在修閥門的路上”，創業初期，兩個雄心壯志的年輕人頻頻“翻車”。

種子錯位，薄膜沒蓋好，滴灌帶鋪反，苗被壓在膜底下，他們只能彎下腰，一株株把苗摳出來，把管線重新接好。

2021年，棉花剛出苗，一場大風把地膜和滴灌帶吹得漫天飛舞，有的甚至掛到高壓線上。那一年，有1000多畝棉花沒能完全成熟，最后只能打碎在地里當肥料。

艾海鵬說，“別人越覺得不可能，我們越想把它做出來。”

第一年，他們用300多萬元的虧損，換來了一整套問題清單。第二年，設備開始迭代，農場接近收支平衡。第三年，模式持續優化。到了第四年，棉田平均畝產籽棉529公斤，優質棉占比超過96%，達到全國一流水平。而人力成本，銳減了70%以上。

周邊農戶真正被打動了。2024年秋天，他們開始正式推廣這套無人化農業管理方案。兩年后，新疆已有2500多個農場應用“超級棉田”模式，覆蓋面積超過200萬畝，而且還在快速增長。

如今，“超級棉田”在澆水、施肥、打藥、巡田等環節的無人化率已達到約75%。接下來，他們計劃通過設備聯動和AI輔助決策，向100%無人化管理邁進。

“這套模式未來可以惠及世界。”艾海鵬認為，“不同國家、不同農場可以根據作物和生產條件選擇不同模塊，適配性極強。”

凌磊說，他們的終極目標，是“讓種地像打游戲一樣簡單”。

（二）

把地種好，只是第一步。要把新疆的好東西推廣出去，就需要有人把它們講出去。

蔡宜芮以前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農業農村廳的機關黨委工作，寫材料、寫講話、做文件。她說，每天早晨到辦公室，都會先把當天要做的事情一條條寫在筆記本上，做完一項就打一個勾。

那是一種安靜、清楚、有秩序的工作方式。

后來，她接手“品味新疆”品牌推廣工作，從辦公室走到了鏡頭前，也走到田間地頭。

短視頻怎么拍，直播怎么學，腳本怎么寫，鏡頭前怎么說話，評論區怎么面對，團隊怎么協調……每一件事都要從頭學起。

更大的壓力來自如何運營“品味新疆”賬號。此前，因雪地策馬視頻走紅網絡，被譽為“馬背上的女縣長”的賀嬌龍，曾用這個賬號為推廣新疆農產品蹚出一條品牌化突圍之路。她的生命永遠定格在助農路上，而她創下的事業實績和精神標桿，已然成為人們心中難以逾越的高峰。

蔡宜芮不可能沒有壓力。而讓她決定“接棒”的，卻是一種樸素的情感。

“我是土生土長的新疆人，”她說，“我總想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而且是為我們新疆做一些有價值的事情。”

第一條官宣視頻準備了半個月。幾分鐘的內容，腳本文案看了上百遍。她知道，一旦發出去，就沒有回頭路。

2026年4月17日，視頻發布。她一下子被很多人看見。她的名字出現在媒體報道里，評論區也涌進了各種聲音——有人說她穿搭不好，有人說她鏡頭感不足，也有人拿她和賀嬌龍比較。

“自己在家偷偷哭了好幾鼻子。”她用自嘲的笑掩飾淚意，又立馬收住笑容，“我害怕辜負大家對我和‘品味新疆’的期待。”

后來，蔡宜芮慢慢想通了，傳播是為了打開農產品銷路，讓農戶實實在在地增收。“我們所學的知識，不是為了擺脫落后的家鄉，還是要為家鄉發展做點什么。”

她說，直到真正去田里拍攝后，她才知道棉花籽為什么是紫色的，鷹嘴豆為什么口感醇厚，才懂得農戶四季的辛勞，品味到每一份新疆好物背后，日久耕耘的滋味。

這份工作讓她重新認識了家鄉。

（三）

重新認識家鄉的，還有如克牙木·吾加布拉。

師范學校畢業后，她本要去大城市當老師，卻選擇了回鄉，和父親一樣成為花農。“把家鄉于田的玫瑰花宣傳到全國，甚至全世界。”最初，如克牙木并不理解父親的這份理想。

于田，坐落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我們驅車數小時到達這里時，看到的不是漫天黃沙，而是沙地里一排排盛開的玫瑰。于田沙漠玫瑰，是世界公認的優質玫瑰品種，也是當地傳統特色產業。

多年前，如克牙木的父親創辦了一家沙漠玫瑰種植專業合作社。他會種花，也懂生產，但不擅長宣傳和銷售。過去玫瑰花不值錢的時候，他親眼見過別人把花倒進河里。

“我們有再好的東西，如果賣不出去，只能讓農民留在家里。”如克牙木的父親說，“會生產但不會銷售，活還是會白干。”

起初，如克牙木并不愿意“接班”。她不懂玫瑰花，也不懂銷售，也曾被同學不理解。有人問她，放著城市白領不當，回這荒漠里做什么？

父親帶她去看農戶，看滯銷的玫瑰花，她慢慢明白，沙漠玫瑰，不只傾注了父親的心血，更關系著鄉親們的生計。

后來，她去鄭州、濟南、廣州等地學習，學銷售，學包裝，學推廣。她也向農民學，怎么種、怎么采、怎么曬。

一朵玫瑰，解鎖全新價值。如今，從田間到車間，于田沙漠玫瑰衍生出30余種產品。截至2025年底，全縣玫瑰種植面積達到8萬畝，直接帶動5000多戶、15000余人增收致富。

采訪中，我注意到如克牙木那雙特別的手。因為常年在沙漠和花田里耕作，她的手被曬黑，也有玫瑰刺扎出的傷痕。她說，有時看著自己的手，也會覺得難看。

可后來她不再這樣想了。“皮膚黑也沒關系，皺紋多也沒關系，玫瑰花給我造成的，我都愿意。”她說，“我喜歡我這雙手，我們的治沙人也是用這樣的雙手，創造了沙漠變綠洲的奇跡。”

2024年11月28日，全長3046公里的環塔克拉瑪干沙漠綠色阻沙防護帶實現鎖邊“合龍”，如克牙木和治沙人、鄉親們一起，在最后的合龍點種下了10萬株沙漠玫瑰。

它們發達的根系深扎地下三米，像無數雙手牢牢抓住流沙，茂密的枝葉能降低風速，既是治沙護綠的“粉色衛士”，也是致富興鄉的“奇跡之樹”。

如克牙木說，玫瑰花就是她的老師。

5月盛花期，合作社白天忙，晚上也停不下來。采回來的玫瑰花要降溫、稱重、裝箱、發車，一道工序都不能耽誤。

采訪時，如克牙木的嗓子已經有些沙啞。她一邊說話，一邊惦記花有沒有冷好、車有沒有裝完、貨量有沒有結清。

如克牙木說，父親從沒當面夸過她。但她的父親卻對我說：“她做到了我沒做到的事情，我為我的女兒驕傲。”

新疆的土地很大，大到能容下棉田、沙漠、玫瑰花和長長的公路；也大得能容下年輕人的失敗、猶豫和重新開始。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這片廣袤遼遠、挑戰重重的土地，為什么能留住這群青年？

直到親眼看見那片扎根黃沙的玫瑰花海，讀到蔡宜芮父親寫給女兒的詩句“人生何懼風和雨，潤得沙洲惠眾芳”，聽著艾海鵬在大漠星空下暢聊理想，篤信“這個事業可以干到下輩子”，我慢慢理解了他們的“自討苦吃”。那些旁人看似的 “不可能”，終究在他們的一次次奔赴、扎根、奮斗和開拓中，孕育出希望、機遇和奇跡的無限“可能”。

他們以青春奔赴西部大地，用扎根土地的堅守，詮釋新時代青年的人生價值。

日子會慢慢往前走，而新的“可能”，也在一點一點被耕耘出來。

策劃：黃豁、沈錫權

監制：樊華、張平鋒

統籌：李杰、曹志恒、王冰笛

記者：王冰笛、陶冶、董博涵、宿傳義

編導：董博涵、陶冶

攝像：馬厚欽、魯紅光、汪志鵬、依明江·買合木提、司熱皮力·買吐送、趙銳、劉易坤

視覺：夏勇、徐寧、楊震男、史凱麗、姜子鈺

文字通訊：陶冶

新媒體編輯：董博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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