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出門然后被帶走？抱歉，我不去”：在洛杉磯，移民執法陰影正攪亂墨西哥裔社區的世界杯。盡管美國移民執法部門近期突襲行動已不像年初那樣頻繁，但它帶來的威脅并未消散。在洛杉磯，一些居民輪流上街巡查，即便世界杯期間也沒有停下。

汽車沿著湯街緩慢前行，時速只有20公里。里戈韋托緊握方向盤，盯著右側一處可疑目標。“有點不對勁。深色車窗，還有這種車牌，這就是移民與海關執法局人員常開的那種車。你去看看。”他對坐在副駕駛的卡門說。結果只是虛驚一場，巡查繼續，接著駛向梅特勒街和圣佩德羅街。6月24日星期三，這兩名“街區聯盟”志愿者在洛杉磯東南區巡邏了一個小時。

這個組織專門監測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的突襲行動。該機構處在大規模驅逐政策執行的前線，尤其針對無證移民。唐納德·特朗普曾把這項政策作為競選中的核心承諾之一。根據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的數據，2025年共有442000人被驅逐出境。不過，這一機構執法人員的強硬手段也飽受批評。35歲的里戈韋托穿著黑色工裝褲和卡其色T恤，他介紹說：“我們會帶上手機拍照，帶對講機和其他巡邏隊聯系，還會帶擴音器提醒居民。”

這次巡邏的路線和時間都不是隨意安排的。再過幾分鐘，墨西哥隊將在世界杯比賽中對陣捷克隊，這個拉丁裔人口眾多的工薪社區將舉行大屏幕直播活動。里戈韋托說：“這里風險很高，移民與海關執法局之前已經在這一帶多次突襲。大家會出門享受比賽，這正是他們可能出問題的時候。”說著，他又猛地踩下剎車，朝街角一輛停著的黑色運動型多用途車看去。這一次也沒有異常。

世界杯在全球轉播中呈現出的熱鬧場面，掩蓋了另一層現實：整個社區都籠罩在恐懼之中，擔心會遇上聯邦移民執法人員。自2025年夏天起，特朗普已將這些人員部署到包括洛杉磯在內的多個美國城市。在洛杉磯東南區寬闊的街道上，最近一名建筑工人被捕，再次提醒當地人，“危險不會因為足球比賽而停止”。在巨幕旁的人行道上，羅德里戈正整理著幾罐汽水，準備在中場休息時應對蜂擁而至的球迷。他是墨西哥裔街頭小販，低聲說：“我總覺得背后有人盯著。我從來沒有真正放松過。我到處都在看。”

他遞過來一張A4紙：“你看，我一直把這個號碼帶在身上，出事時就打這個。”他說每一句話前后都伴隨著長時間沉默。隨后他對負責烤肉的妻子說：“你聽見了嗎，我們在說移民與海關執法局。”妻子只是抬了抬手，沒有說話。在這座“天使之城”，凡是移民與海關執法局人員出現過的地方，創傷都還在。約瑟夫說：“我被關了10個小時。”一年前，在針對突襲行動引發混亂后的第二天，他就被逮捕了。“準確地說，是被關在監獄停車場。他們抓了太多人，牢房已經裝不下了。”這名墨西哥裔美國人一邊回憶，一邊整理自己濃密的卷發。

阿德里亞娜一家人的日常生活，也因這種持續存在的威脅而徹底改變。他們盡可能待在家里。57歲的阿德里亞娜是無證墨西哥裔母親，她說：“這完全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我們無法安心生活，因為總是害怕會發生什么。”她的丈夫安東尼奧立刻接過話頭：“我們一直都非常喜歡足球，也一直關注比賽。我的兒子們也踢球。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決定不再出門。”這屆世界杯，他們“就在家里，一家人一起看”。

過去一年里，勞爾·桑切斯也改變了自己的習慣：“我現在出門一定帶著墨西哥護照，哪怕只是像今天這樣出來看一場球，也總會提前告訴親友我要去哪里。終場哨一響，我就回家。”這名35歲的墨西哥球迷支持“綠色軍團”——這是墨西哥國家隊的昵稱。他一邊反復用手捋著濃密的胡子，一邊說：“這件事一直纏著我，一直纏著我。就像我始終處于戒備狀態。”

在洛杉磯拉丁裔社區另一處重鎮博伊爾高地中心廣場見到他前兩個小時，他的一位朋友在WhatsApp上告訴他，自己最終不來了。“他說，‘讓我出門然后因為一場足球比賽被移民與海關執法局帶走？抱歉，我不去。’”勞爾·桑切斯還說：“我有個朋友連穿著墨西哥隊球衣上街都不敢。他覺得那等于給移民與海關執法局提供線索。”

在移民權益組織“洛杉磯移民人道權利聯盟”的辦公室里，記錄洛杉磯移民執法突襲行動的檔案每天都在變厚。移民與海關執法局更愿意把這些行動稱為“執法行動”。該組織負責人之一豪爾赫-馬里奧·卡夫雷拉說：“突襲次數確實減少了，但居民仍不斷在工作場所或街頭被帶走。”這家機構在加州最大城市為移民提供幫助，無論他們是否有合法身份。按他的統計，突襲行動已從每天30次降至目前每天5次到10次。

不過，不滿情緒甚至蔓延到索菲體育場外。這座洛杉磯球場承辦了8場比賽。一個工會連續數天舉行糾察，要求移民與海關執法局人員不得進入場館。墨西哥裔廚房員工蘇珊娜說：“我們動員了好幾天，最后總算達成了目標。但我們知道這很脆弱。他們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晚上我總在想這件事，壓力很大。”

擔心世界杯結束后局勢惡化的，并不只有蘇珊娜。等球迷離開、鏡頭撤去之后，許多人更擔心新一輪突襲。豪爾赫-馬里奧·卡夫雷拉說：“我們非常擔心會出現新一波突襲行動。”街區聯盟的巡邏隊已經決定，在賽事結束后繼續上街巡查。里戈韋托把車開上49街時說：“每次看到一輛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的車離開，對我們來說都是一次勝利。我想，我們很可能已經避免了數千起潛在逮捕。我們會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