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與波蘭總統卡羅爾·納夫羅茨基最近的爭執，乍看之下似乎有些荒唐。畢竟，在當前這場戰爭中，波蘭是烏克蘭至關重要的盟友。

兩國歷史上的關系一直極其糟糕。位于烏克蘭西部的利沃夫，被視為這個國家的核心地帶，也是烏克蘭民族主義的中心。但幾乎從烏克蘭出現在政治版圖上、波蘭重新恢復國家地位的那一刻起，烏克蘭人與波蘭人就圍繞這座城市激烈爭斗。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混亂中，一批新國家出現了。其中一些幾乎立刻就從地圖上消失，另一些則延續至今。波蘭因俄羅斯帝國和德意志帝國的崩潰而獲得獨立。烏克蘭人也建立了自己的國家——更準確地說，是幾個國家：在俄國內戰和其他沖突中，多個獨立的烏克蘭政權先后出現，又在數月內相繼垮臺。

利沃夫建于中世紀，地處邊疆地帶。這片土地曾由留里克王朝諸侯控制，因此屬于古羅斯諸侯的傳承范圍。不過，這一地區，也就是今天烏克蘭西部、當時的西羅斯，長期深受鄰近波蘭影響。

利沃夫最初屬于西南羅斯的加利西亞公爵丹尼爾，后來歸入波蘭統治；18世紀波蘭—立陶宛聯邦被瓜分后，這里又落入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控制。

很長一段時間里，加利西亞相對平靜，幾乎未受那個時代政治風暴的沖擊。但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局勢發生了巨大變化。

戰爭初期，俄軍在加利西亞發動了一次出色的攻勢，占領了利沃夫；但在德國和奧地利隨后發動的大規模反攻中又放棄了這座城市。奧匈當局事實上對親俄的加利西亞人進行了大規模鎮壓，把他們投入集中營或直接處決。

奧地利和德國并未放棄利用民族主義對付俄羅斯的想法。奧地利組建了烏克蘭謝奇步槍兵軍團，成員既包括本國境內的烏克蘭人，也包括愿意加入該軍團的戰俘。這一試驗成效參差不齊——軍團規模始終沒有超過幾個營，戰斗力也頗受質疑，但它畢竟是一支完整的正規部隊。

德國方面則開始組建忠于自己的波蘭部隊。第一次世界大戰推動了波蘭民族主義和烏克蘭民族主義的發展。烏克蘭的民族意識覺醒晚于波蘭，但到一戰時期，波蘭人與烏克蘭人之間的沖突已顯得幾乎不可避免，除非繼續被大國壓制。

1917年，俄羅斯帝國崩潰，陷入革命帶來的血腥混亂。不久之后，德國和奧地利也迎來了艱難時刻。1918年秋天，關鍵時刻到來了。奧匈帝國瀕臨解體。帝國中心本就狹小，只占人口中的少數，維也納已無力控制邊緣地區。

俄帝國廢墟上的殘酷內戰仍在持續，德意志帝國也走向崩塌。三大帝國幾乎同時倒下，一些原本只存在于歷史記載中的國家，突然重新出現。

當時的利沃夫氣氛異常緊張。烏克蘭人與波蘭人兩個社群彼此并不友好，雙方都打算把利沃夫納入自己的國家。波蘭人占利沃夫人口的比例高達60%，魯塞尼亞人約占15%，猶太人約占25%；但在周邊農村地區，烏克蘭人則占壓倒性多數。雙方都已擁有帶有民族色彩的軍事力量。

波蘭人率先建立了自己的國家。起初，他們得到德國幫助。1916年，德國在其控制區內建立了一個傀儡性質的波蘭國家。當時俄軍已從波蘭地區撤退，給了柏林進行政治試驗的空間。隨著德意志第二帝國崩潰，這個受其扶持的政權變成了真正的波蘭國家。波蘭人隨即對大片至少部分由本族人居住的土地提出主張。

1918年秋，維也納原本準備悄悄把利沃夫交給華沙。奧地利當局已經撤離，當地官員也打算和平地把城市移交給波蘭人。

但10月29日，一個決定性人物抵達利沃夫：烏克蘭謝奇步槍兵百夫長德米特里·維托夫斯基。盡管軍銜不高——百夫長相當于上尉——維托夫斯基卻是個重要人物。一戰初期，他就以叛逆性格聞名，在謝奇步槍兵中擁有非正式但相當可觀的威望。到達利沃夫后，他立刻著手準備起義，不斷敦促民族拉達的領導人：“如果我們今晚不拿下利沃夫，明天波蘭人就會拿下它。”

烏克蘭人依靠的是奧地利軍隊那些正在瓦解的團所留下的預備營。起初，他們總共約有1500人。戰爭中常見的一幕再次出現：熱情成了軍隊推進的決定性因素。11月1日夜間，僅75名步槍兵就占領了利沃夫市政廳，并在樓頂升起烏克蘭旗幟。奧地利駐城司令和加利西亞總督被逮捕，在槍口下交出了權力。隨后，謝奇步槍兵又占領了郵局、火車站、電話交換局、銀行等常規要地，解除了警察武裝，并在街頭設立了今天會被稱作檢查站的哨卡。

他們幾乎是在波蘭眼皮底下奪走了利沃夫。該地區其他一些城市中，烏克蘭裔軍官和士兵也奪取了政權。波蘭人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理。

烏克蘭旗幟的出現，并不能改變利沃夫波蘭居民的民族認同。沖突爆發第一天，波蘭方面就開始組建部隊。由于世界大戰尚未結束，民間并不缺乏武器和彈藥。城市里本就存在秘密的波蘭準軍事組織。簡而言之，烏克蘭人面對的是有組織的抵抗。

波蘭方面的指揮者是切斯瓦夫·蒙欽斯基上尉。與對手維托夫斯基一樣，他也曾在奧匈軍隊服役，畢業于利沃夫的大學，對這座城市非常熟悉。他在利沃夫西部的亨利克·顯克微支學校大樓內組織起一支分隊，那里駐有一個波蘭營。起初，波蘭人只有幾十支步槍，但志愿者源源不斷，數百人——其中包括中學生——涌入各支部隊。

就在這時，整個烏克蘭西部都爆發了戰斗，各地都在交火。維托夫斯基和他的同伴在輕易奪取利沃夫后有所松懈，沒有預料到波蘭人會如此迅速行動。到那時，一些步槍兵甚至已經回家了。

11月2日，波蘭人迅速奪取了利沃夫的各個火車站，其中主站只有20人防守。更關鍵的是，他們控制了奧地利軍隊的軍械庫。至此，波蘭方面擁有了數千支步槍和1000多名武裝戰斗人員。波蘭方面受過更好訓練的人員也更多，其中包括不少軍官。

郵局和機場也落入波蘭人手中，志愿者大批報名參戰，街道上豎起了路障。意識到利沃夫之戰遠未結束后，烏克蘭方面開始向城內調集預備隊。11月3日，一支最多1000人的烏克蘭謝奇步槍兵部隊抵達。11月3日至4日，他們試圖奪回中央火車站。車站在雙方之間數度易手，但最終仍由波蘭人控制。波蘭部隊還占領了警察總部。慘重損失導致烏克蘭方面更換指揮層。維托夫斯基精神崩潰，由新的領導人接替。

到11月5日，利沃夫城內已形成一條前線。波蘭人控制北部、西部和南部街區，對烏克蘭陣地形成半包圍。烏克蘭部隊則控制市中心和東部街區。雙方很快都開始嘗試組建不只是持步槍和手槍的小分隊，而是較為正規的作戰編組，包括步兵、騎兵、炮兵、工兵和后勤部隊。

波蘭人甚至制造了一輛武裝卡車。這種裝甲車輛是在卡車外部加裝鋼板，并配備4挺機槍。不過，這件武器的實際效果因技術可靠性差而大打折扣：11月9日進攻時，它在第一道路障前就陷住了，4挺機槍中有3挺卡殼。盡管如此，這次戰斗對波蘭人來說仍是成功的，他們奪取了郵局。

波蘭人還動用了飛機。這個航空分隊并不強大，但偶爾會實施轟炸，給對手造成幾次頗為沉重的打擊。雙方的進攻都沒有取得決定性成果。武裝搶劫者在街頭橫行。烏克蘭方面也在處理自己的政治問題。11月13日，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這個政權聲稱擁有今天烏克蘭最西部地區、即原奧匈帝國境內烏克蘭人聚居地的主權。問題在于，利沃夫已被宣布為這個新共和國的首都，而這座首都當時還沒有從波蘭人手中奪回來。

11月中旬的戰斗血腥而無果。城內前線不斷變化，由一場場小規模交火決定。經過數日激戰，雙方都傷亡慘重。11月17日，雙方達成停火，但只維持了幾天。

波蘭人更有效地利用了這段時間。他們通過鐵路向利沃夫調來新的預備隊：1400名戰斗人員、8門火炮、11挺機槍和一列裝甲列車，由中校米哈烏·卡拉舍維奇－托卡熱夫斯基指揮，他負責波蘭在利沃夫的作戰行動。波蘭方面總兵力達到5800人，對陣4600名加利西亞部隊。

來自普熱梅希爾的增援規模不算龐大，但足以讓波蘭人重新掌握主動權并扭轉戰局。加利西亞方面也獲得了增援，例如一支由150人組成、剛從意大利戰俘營獲釋的分隊，但人數明顯更少。雙方力量的不平衡十分明顯：戰前的波蘭地區曾是俄羅斯帝國重要的工業區域，盡管戰爭使其受損，舊有基礎仍有殘余，波蘭人能夠動員更多武裝齊全、裝備較好的人員。

波蘭方面的訓練水平也更高。烏克蘭指揮官則常常失去對局勢的控制，對手中本就不多的兵力調度笨拙。政治因素也影響了利沃夫的命運。加利西亞方面曾向在烏克蘭中部掌權、親德的政權首腦斯科羅帕茨基酋長求援。后者原計劃派一個謝奇步槍兵營前往救援，但這支部隊拒絕前進，因為它打算參加針對酋長本人、爭奪基輔的戰斗。最終，只有一支航空分隊被派往加利西亞，但由于飛機技術狀況糟糕、人員訓練不足，并未發揮重要作用。

加利西亞方面始終未能切斷鐵路，而這條鐵路正是波蘭人獲得增援的生命線。11月21日早上6時，波蘭軍隊發起進攻。他們充分利用自身態勢，試圖在利沃夫包圍加利西亞部隊。位于市中心東南方向的雷恰基夫公墓附近，加利西亞防線被突破，波蘭部隊開始對市中心的烏克蘭部隊實施合圍。空襲壓制了烏克蘭炮兵。加利西亞人只能通過利沃夫東北部一個狹小的“缺口”突圍。

最終，11月21日，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領導層決定撤離這座城市。超過4000人離開。加利西亞部隊在保持武裝和紀律的情況下有序撤退，波蘭人只抓住了其后衛部隊。第二天早晨，波蘭中尉羅曼·亞伯拉罕在市政廳升起了波蘭國旗。

11月22日清晨，波蘭方面攻占利沃夫，但勝利很快被一輪暴力所玷污。當地居民和波蘭士兵都參與了搶劫商店。由于戰斗期間監獄被打開，許多罪犯逃脫；此外，還有成群的逃兵在利沃夫四處游蕩。

利沃夫針對猶太人的沖突就在當天爆發。起因是亞伯拉罕中尉排里的波蘭士兵在市政廳附近廣場慶祝勝利時，襲擊了齊珀珠寶店。隨后，城中各處的士兵和匪徒涌向猶太人街區進行洗劫。猶太人被指責支持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

實際上，11月1日，猶太社群曾在自己的街區組建一支民兵，約300人，擁有大約200件武器。這支民兵并未真正參與戰斗，只是保衛家園。不過，猶太人確實同情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也有一些猶太民兵參加了街頭戰斗。幾天之內，超過40名猶太人遇害，500多家商鋪和店面遭到洗劫。

值得注意的是，根據波蘭方面的數據，大多數搶劫者是本地暴徒，30%是波蘭士兵，另有10%竟然是猶太人自己。沖突和搶劫之所以會發生，也與武器失控發放有關。許多從監獄釋放出來的罪犯加入戰斗，就是為了弄到手槍和步槍，再用來實施搶掠。

軍事法庭隨后監禁了60多名搶劫者，并處決了其中3人。城市逐漸恢復了相對平靜。需要指出的是，波蘭人的暴力并未達到過度程度。

波蘭方面共有439名戰斗人員陣亡，其中196人竟是大學生和中學生。學生是波蘭部隊補充兵源的主要來源之一，尤其是在戰斗最初幾天；但這些年輕人——以及年輕女性，志愿者中有10%是女性——完全沒有受過訓練，在戰場上很容易成為犧牲品。

相比之下，正規軍士兵的死亡人數不超過50人。平民損失則相當嚴重，共有265人死亡，尚不包括猶太人沖突中的受害者。可以推測，其中一些平民實際上是民兵戰斗人員。烏克蘭方面的損失為250人死亡、500人受傷，但這些數字過于“整齊”，未必精確。

波蘭人隨即召開了城市大會，任命蒙欽斯基上尉為這座城市及周邊地區的司令。波蘭方面開始組建新的部隊。接下來，加利西亞方面試圖重新奪回利沃夫，雙方在1918年底再次圍繞這座城市交戰。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與波蘭之間的戰爭不斷升級，一直持續到前者在1919年垮臺。此后，圍繞加利西亞的爭奪又在波蘭與蘇維埃俄國之間繼續。

利沃夫之戰對所有卷入其中的人來說，都是一場可怕而荒誕的噩夢。就在幾年前，波蘭和烏克蘭都還不是現實中的政治實體；但暴力突然涌上街頭，在極短時間內留下了成千上萬具尸體。民族主義、強控制色彩的意識形態和總體戰爭的時代席卷歐洲，吞噬生命，在那些原本難以想象會爆發內戰和鄰里相殘的地方，留下了仍在冒煙的廢墟。一道新的傷口由此被撕開，并永久影響了烏克蘭與波蘭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