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才干完一個三年工程。皮定均聽到這個數(shù),臉一下沉了。
一九七三年夏,蘭州軍區(qū)一處水利工程工地上,黃土坡被太陽曬得發(fā)白。皮定均跳下車,沒有讓人列隊,也沒聽匯報,徑直往作業(yè)面走。
鐵鍬零零散散地落下去,土塊翻起來,又慢慢滾回溝邊。
這不是他想看的工地。
皮定均攔住一個戰(zhàn)士,問今天挖了多少。戰(zhàn)士抹了一把汗,手里還攥著鐵鍬,嘴唇動了動,只說按進度干著。
皮定均又問具體數(shù)字。
戰(zhàn)士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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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停,周圍幾個人也停了。溝邊的鐵鍬靠在土坡上,鍬頭還沾著濕土,沒人敢先開口。
皮定均不是沒見過慢活。他從大別山出來,打過豫北,打過中原突圍,也帶過部隊入朝作戰(zhàn)。一個部隊能不能打,常常不在口號上,在一鍬土、一頓飯、一雙棉鞋里。
他讓人把施工記錄、人員排班、機械使用情況都拿來。
紙攤在臨時木桌上,鉛筆寫下的數(shù)字一行一行排著。皮定均低頭看,手指按在每日土方量那一欄,半天沒挪開。
每人每天,竟然還不到一立方米。
更麻煩的不是慢,是沒人認賬。技術(shù)組說后勤跟不上,后勤說施工組織亂,施工干部又說人手調(diào)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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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定均聽著,臉色越來越硬。
有人低聲算了一筆賬:照這個速度,原定三年完工的工程,得拖到十三年。
屋里一下靜了。
皮定均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道響。他說,工地上都有人開玩笑了,這工程要換三批領(lǐng)導(dǎo),經(jīng)歷五代士兵。
沒人笑。
皮定均抬頭看了一圈,撂下一句:把石進元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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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進元是軍區(qū)后勤部門負責(zé)這項工程的干部。人一進門,就看見桌上的記錄本攤著,茶杯放在邊角,屋里幾名干部都低著頭。
皮定均沒問材料,也沒問機械。
他盯著石進元,先問了一句:“你有幾個兒子?”
石進元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司令員火氣壓到這一步,開口卻問家里的事。他站在桌前,手垂在褲縫邊,聲音低下去,說司令員知道他的情況。
皮定均又問:“我問你,有幾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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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進元沒有再繞。他知道這話不是閑聊,是逼他把心里的顧慮說出來。
工程慢,不只慢在土方上。干部之間有人情,有面子,有誰也不愿得罪誰的舊賬。
皮定均一掌拍在臨時木桌上,茶杯震得一響。
他把話壓得很重:既然有兩個兒子,還怕絕后嗎?還顧慮什么?這樣的工程進度,對得起誰?
這句話狠。
石進元的臉漲紅了。他不是聽不懂,皮定均問的不是家事,是問他敢不敢擔(dān)責(zé),敢不敢動那些拖工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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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定均看出他有話卡著,語氣稍緩,卻沒讓一步。他說,干部不合適,就換;誰有意見,叫他來找我。
這不是一句安慰。
幾天后,工地領(lǐng)導(dǎo)班子調(diào)整,施工方案重新排,三班倒推開。夜里工棚亮起燈,鐵鍬、推車、機械聲連成一片。
一周后,日挖掘量翻了幾番。
那些原先互相推諉的干部,再到作業(yè)面上,手里都拿著本子。哪個班組干多少,哪臺機械停了多久,數(shù)字當(dāng)天就要報上去。
皮定均治軍嚴(yán),不是到蘭州后才有的脾氣。中原突圍時,他帶一個旅牽制數(shù)倍于己的國民黨軍,二十多天走了數(shù)百公里,靠的就是命令落地、責(zé)任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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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和平建設(shè)年月,他還是看不得松垮。
后來,皮定均離開蘭州軍區(qū),又回到福州軍區(qū)任職。一九七六年七月七日,他乘直升機去東山島視察演習(xí),途中遇難。
那一年,他六十二歲。
許多年后,老兵再提那處工地,還記得臨時木桌上的茶杯,記得皮定均拍桌后那句問話。
黃土坡上,鐵鍬一下一下落進土里,三年工程不再往十三年拖。
那兩個兒子的追問,問的其實是一名干部敢不敢把責(zé)任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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