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這次我也被嚇了一下。

這幾天，一個新聞在微信群里傳得到處都是，超大字體，配著懸疑音樂：

國安部：畢業合影網絡分享易成為敏感信息外泄渠道，發朋友圈開啟精準定位。透露將入職涉密單位，或使人淪為境外間諜情報機關圍獵對象。

正值畢業季，我第一反應是：不會吧？第二反應是：現在畢業照都這么危險了嗎？

這些年發生了太多以前覺得不可思議、后來卻變成現實的事情。作為一個已經退役的老新聞工作者，我早就不敢輕易說什么是"一眼假"了。

我點開了評論區，發現評論區同樣精彩。

點贊靠前的評論有："嚇哭了三個贊"、"必須從源頭抓起，嚴禁照相！"、"防泄密從源頭抓起，物理隔斷網絡一切無線電信號"、"不準照畢業照"、"嚴禁發畢業合影照片"、"大家用回老人機"、"禁止拍畢業照，從源頭上掐斷"、"全民反詐，遠離電詐"、"國人們，警醒起來"、"照相機實名登記，使用報備！"

我不知道，這些評論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反串，哪些是在陰陽怪氣。互聯網有一個特點，諷刺和真誠越來越難區分。

我相信，確實有不少畢業生看完以后，會猶豫一下：畢業照到底還能不能發？朋友圈還能不能曬？定位還能不能開？

1

我去找了原文。這是做新聞的人留下來的職業病，別人轉發二手消息，我總想看看原件。

國家安全部公眾號的標題叫《又是一年畢業季，這個群體要注意……》看到"這個群體"四個字，我心里就知道，事情可能沒有網上說得那么簡單。

果然，文章開頭就寫得很清楚，它說的是涉密研究生。就是直接參與涉及國家秘密的教學、科研項目，或者在教學、科研過程中接觸、知悉、產生、處理較多國家秘密事項的在讀研究生。

在這個前提下，文章提醒他們，畢業合影、朋友聚會、網絡分享，容易成為敏感信息外泄渠道。

這當然沒有任何問題。

一個參與涉密項目的人，本來就應該遵守比普通人嚴格得多的保密紀律。不要說發朋友圈，很多涉密單位連手機都不能帶進去；不要說畢業照，很多科研場所連一張普通照片都不能拍。

這是職業要求，也是國家安全的一部分。

問題出在后面的傳播。很多媒體把"涉密研究生"五個字輕輕拿掉了，或者放進正文不起眼的位置，卻把"畢業照可能泄密"、"朋友圈可能引來間諜"做成了巨大標題。

于是，一個針對特殊群體的提醒，變成了針對所有畢業生的警告，一個只適用于少數人的規定，最后變成了所有人的焦慮。

把主語刪掉、把對象擴大，也是一種虛假信息。

它引用的來源是真的，引用的句子也是真的，但它改變了適用范圍，改變了語境，最后讓讀者得到一個完全不同的結論。

2

這幾年，關于國家安全的宣傳很多，"間諜可能就在你我身邊"、"有幾種行為的人可能就是間諜"、"舉報間諜獎勵五十萬元"。

這些宣傳都有現實依據，世界上當然有間諜，國家安全當然是頭等大事。但經過一輪又一輪的加工之后，它們逐漸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于是，"行走的五十萬"成了流行語。有人開玩笑說，把室友吊起來打一頓，說不定就是五十萬。

有人覺得這是段子，但很多人不是，他們是真的相信。

前幾年，貴州發生山火，網上一度有不少人堅信，這是日本間諜干的，目的是破壞貴州中藥基地。有人因為男友不會唱國歌，而舉報男友是間諜。

這些看起來是段子的事情，卻真實發生，有人更愿意相信那個充滿諜戰色彩的故事。

前兩天，我看一個視頻，是日本紀錄片導演竹內亮拍攝貴州山區村醫，有人問他是哪國人，他說，我是日本人。

我當時就在想，在今天這種輿論環境里，一個拿著攝像機，到偏遠山區拍攝，普通話流利，到處跑，還對中國各方面都很了解的日本人，會不會有人第一反應就是：這是不是間諜？

關于間諜，段子、想象、虛假信息和真實總是混雜在一起。

網上還流傳著一張截圖，某某國家安全部門工作人員說，如果你身邊有人高談闊論，知識特別廣博，政治、經濟、歷史什么都懂，那就要留意，這樣的人可能就是間諜。

這是真是假？有沒有斷章取義？普通人根本無法判斷，沒有能力核實。

而馮小剛的新電影《抓特務》，里面的小學老師的馮靜波，就因為懂很多，就被肖大力認為可疑。

《抓特務》票房并不算好。我一直覺得，一個重要原因，不是觀眾不喜歡諜戰，而是不喜歡那種人人互相提防、互相舉報、草木皆兵的生活。

今天當然不是那個年代。但一種相似的心理機制，卻值得警惕。

當越來越多本來正常的事情，都開始被賦予一種神秘色彩的時候，人們得到的不是安全感，而是焦慮。

這顯然不是國家安全部門的本意。

3

真正的國家安全，不是讓普通大學生害怕發朋友圈，不是讓年輕人在畢業這一天思考畢業照還能不能拍，更不是讓公眾覺得間諜無處不在。

真正的國家安全，需要的是準確。

哪些人需要特別注意，明確告訴他們；哪些事情普通人可以放心去做，也明確告訴大家。

邊界越清楚，國家安全宣傳越有公信力。邊界越模糊，流言就越容易借著國家安全的名義生長。

所以，我建議，國家安全部門除了發布安全提醒之外，也可以建立常態化的辟謠機制。

比如明確告訴公眾，貴州山火是人為失火，不是境外間諜縱火；畢業照的提醒針對的是涉密畢業生，不是所有畢業生；高談闊論的人，并不需要值得提防。

國家安全是重中之重，區分真假信息，也很重要。

一個安全的社會，不僅要防范真正的間諜，也要防范那些借著國家安全名義傳播的虛假信息。

前者危害的是國家利益。后者消耗的，是公眾對國家安全宣傳本身的信任。

安全感，不應建立在恐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