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每個邊上，都有風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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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原創：人生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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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望

如果北宋汴京的起起伏伏有一位記錄人，那一定少不了柳永。

在那個煙水迷離的年代，他既是流連于秦樓楚館的“白衣卿相”，也是在異鄉冷雨中枯坐的斷腸人。

《宣清》，便是一場繁華落盡后的悵然回望：

殘月朦朧，小宴闌珊，歸來輕寒凜凜。背銀釭、孤館乍眠，擁重衾、醉魂猶噤。永漏頻傳，前歡已去，離愁一枕。暗尋思、舊追游，神京風物如錦。 念擲果朋儕，絕纓宴會，當時曾痛飲。命舞燕翩翻，歌珠貫串，向玳筳前，盡是神仙流品。至更闌、疏狂轉甚。更相將、鳳幃鴛寢。玉釵亂模，任散盡高陽，這歡娛、甚時重恁。

02

神京

殘月朦朧，小宴闌珊，歸來輕寒凜凜。

一彎殘月慵懶地眠在天上，睡眼朦朧，光影迷離。

不過是一場小小的宴會，于如今的我而言，已是難得的歡娛。

人生哪得幾回醉，既有闌珊時，何必在意銷魂處。

沉醉，沉醉，只有杯中物才能消解一切，讓人瀟灑穿越平日牢不可破的心靈屏障，輕松抵達萬千不同的世界。

可惜歸來的輕寒到底毫不留情地喚醒了我，也一臉冷漠地驅散走幻境中的虛虛實實。

背銀釭、孤館乍眠，擁重衾、醉魂猶噤。

和衣而臥，銀色燈臺上燭影飄搖，似要拉長屋內所有物體的影子，好與形單影只的異鄉客作伴，全不顧這些都是無用功。

孤館清寂，輾轉難眠，身上所擁的被子不可謂不厚重，卻依舊擋不住刺骨刺髓的寒意。

這寒意，連人的魂靈也可以侵入，讓人止不住瑟縮顫抖。

永漏頻傳，前歡已去，離愁一枕。

長夜如此漫漫，無止無盡，可嘆昨日種種歡樂已盡成前塵往事，只留下如今漂泊旅人他鄉羈留的一枕離愁。

暗尋思、舊追游，神京風物如錦。

明知不能回到過去，卻還是忍不住要去一次次思量往昔，思量那些當年的賞心樂事。

記憶中京城的風光物色，錦繡般燦爛，始終光彩奪目，讓人一望傾心。

03

神仙

念擲果朋儕，絕纓宴會，當時曾痛飲。

古人追星的瘋狂程度，一點也不比今人差。

《世說新語》記載潘安因貌美，出游時婦女爭相往他車里丟果子，是為“擲果”。

而在氣度和豪爽方面，古人同樣值得稱道。

《韓詩外傳》中，楚莊王宴請群臣，有人竟然膽大包天，趁燈滅之際調戲王妃。

驚慌中，王妃扯斷調戲者的帽纓。

莊王在聽過妃子的哭訴后，沒有當場揪出肇事者，反而為保全臣子尊嚴，命所有人扯斷帽纓后再點燈。

回憶中，柳永當年身邊也曾有過如潘安那般英俊的伙伴，在那放蕩不羈即便拉斷帽纓也無所顧忌的宴會上，眾人也曾痛快暢飲。

命舞燕翩翻，歌珠貫串，向玳筳前，盡是神仙流品。

酒至酣處，興至高處，少不了身姿如燕子般輕盈靈動的佳人登場，她們的歌聲，圓潤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在那珍貴奢華的玳瑁席位前，談笑往來的全都是如神仙般超凡脫俗的才俊。

至更闌、疏狂轉甚。

彼時的相聚狂歡，總是盡興，甚至喧鬧到夜深，大家的狂放不羈反而不減反增，更勝一籌。

更相將、鳳幃鴛寢。

至于情至濃處意至亂處，成雙成對，相隨入幕共赴鳳幃鴛衾，那是更不消說的美好回憶。

玉釵亂模，任散盡高陽，這歡娛、甚時重恁。

彼時在那溫軟鄉里，玉釵橫亂，任憑那幫嗜酒的高陽酒徒興盡而散。

這樣的歡愉與快意，什么時候才能再次擁有呢。

04

對看

《宣清》最動人的地方，在于它用詞典雅而情感熾烈，將今昔、冷熱、歡樂與孤獨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上片以“殘月”“輕寒”“孤館”等冷色調意象，營造出凄清的氛圍，而下片卻以“擲果”“絕纓”“鳳幃鴛寢”等熱烈場景猛烈反撲。

一冷一熱，一靜一鬧，在結構上形成巨大的情感落差。

柳永的詞，妙在不遮掩。

他將最私密的“鳳幃鴛寢”與最宏大的“神京風物”編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特的生命脈絡：一個天才文人的自我放逐。

詞作從“輕寒凜凜”的孤寂瞬間切換到“歌珠貫串”的沸騰，這種意識流般的剪輯，輕易展現出作者內心深處巨大的虛無。

柳永筆下的繁華，是帶著痛感幻覺的繁華。

結尾處的“甚時重恁”，不僅是問何時能重溫舊夢，更是對那個回不去的理想自我——那個被權貴、被時代、被禮教所放逐的“神仙流品”的終極哀悼。

表面上看來，柳永確實是對詞作中描述的“歡愉”有種病態般的執著，但恰恰就是這種執著，被柳永提煉升華為一種對生命流逝、美物易碎的普遍悲劇感，讓每一個在現實中掙扎的靈魂都能在此找到共鳴。

柳永無疑是性情中人，他的創作同樣是真誠的，從不遮掩欲望與落寞。

寫歡宴，他毫無保留地鋪陳；寫孤獨，他也不從不故作清高。

這種“真”，讓千百年后的讀者仍能隔著紙張感受到他的體溫——

他何嘗不是在追問：那場熱鬧，究竟是真的存在過，抑或只是醉酒后的幻夢？而我們每個人，誰又沒有在某個深夜，翻出記憶里最鮮艷的那一頁，與當下的枯澀蒼白對看呢。

潘安的顏，楚王的酒，柳永筆下的那場頂級狂歡，終抵不過人生此時的輕寒。

人生君說

“后來，才知道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