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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33
又到了一年一度國漫征戰暑期檔的時候。今年追光動畫端出了“三國”系列開篇之作《三國第一部:爭洛陽》,由《長安三萬里》原班人馬打造。
故事情節如何暫且不論,主角曹操和袁紹的建模實在稱不上美型。好在有讓人驚鴻一瞥的戰神呂布,他頭戴翎冠、手持方天畫戟,配上赤兔馬確有幾分“三國第一戰神”的風采。但整部影片在角色造型上亮點依然有限,對看重視覺的觀眾來說難免有些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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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中國動畫在人物造型上的爭議早有跡可循。兩年前的《長安三萬里》,以超18億票房成為現象級動畫,豆瓣評分高達8.3,但關于李白、高適造型的討論始終繞不開“不好看”三個字。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票房破50億,成年哪吒和敖丙的俊美造型功不可沒,CP文化從角色顏值出發迅速發酵,為影片帶來了巨大的二次傳播能量。
同樣是國產動畫的頭部作品,追光能把《新神榜:楊戩》里的楊戩做成“女媧畢設般的建模”,轉頭卻把詩仙李白做成六四分打赤膊的糙漢。這并非技術問題,核心出在審美上。
說白了,部分直男創作者對男性角色的審美理解,跟大眾市場之間始終存在一道裂縫。在他們心中男人應該是粗獷的、不修邊幅的,俊美反而顯得不對勁。問題是,動畫是造夢的生意,觀眾希望在銀幕上看到的是賞心悅目的角色,而不是創作者對“男人該長什么樣”的執念。當這種執念蓋過了對觀眾需求的判斷,就成了一種審美上的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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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爭議的臉
中國動畫在人物造型上的爭議,近年來幾乎成了每部熱門作品都繞不開的話題。
從《雄獅少年》到《長安三萬里》,關于“角色為什么長這樣”的討論,激烈程度往往不亞于對劇情本身的評價。這些爭議指向同一個問題:創作者對“人應該長什么樣”的理解,和觀眾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層。
《長安三萬里》的李白被做成六四分身材、挺著啤酒肚、披頭散發,主創說是參考了唐俑。這個解釋聽上去很考據,但細想之下,也不是電影的邏輯。電影是拍給現代人看的視覺產品,觀眾期待的是一個符合詩仙想象的浪漫形象,而不是一個從唐代陶土里直接扒出來的復刻。好在這部片子題材占優、故事扎實,建模的短板被整體口碑蓋了過去,對票房的拖累并不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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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雄獅少年》,事情就沒那么容易翻篇了。主角阿娟的瞇瞇眼、寬眼距造型從第一部開始就引發爭議,有評論說“大多人物的五官不符合基本的三庭五眼,頭部、頸部、四肢等比例失調”。雖然輿情的發酵當中,難免有些歪風邪氣,但導演的執拗也是堅固的。到了第二部,主創并沒有在造型上做出明顯調整。未必是他們沒聽到批評,更可能是從一開始,他們就認定這種設計是一種美學追求,不需要為輿論讓步。
問題在于,當一種美學追求與多數觀眾的直觀感受之間的裂縫越拉越大時,堅守就變成了一種固執。結果是第二部的成績遠不及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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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如果一部動畫的主角造型讓大部分觀眾都接受不了,后續的宣發、口碑和票房都會背上沉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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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部片子放到一起,透露出的是一種相似的審美偏好。李白要有啤酒肚才顯得放蕩不羈,阿娟要五官不協調才顯得底層真實。創作者似乎下意識認定,一個男性角色只要長得好看,就顯得不真實、沒深度。但好看與真實,真的沖突嗎?
回過頭看中國動畫的老傳統,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黃金時代的《大鬧天宮》《哪吒鬧海》《寶蓮燈》,人物設計走的恰恰是“好看”路線。孫悟空身段靈活、面容英氣,哪吒眉目清秀、身姿挺拔,哪怕是配角都畫得講究。
上美影的前輩們總結過美術片的標準,三個字:奇、趣、美。美排在最后,卻是底線。那時候的角色設計脫胎于中國傳統繪畫,講究的是傳神與韻致,做出來的角色放到今天看依然賞心悅目。從來沒有人說過孫悟空因為太好看就不真實了,也沒有人覺得哪吒長得俊就不夠硬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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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中國動畫本來是有“好看”的基因的。反倒是這些年,一部分創作者在追求所謂風格化和寫實感的時候,把這份基因給丟掉了。在他們看來,好看似乎意味著淺薄,風格化必須犧牲美感。這種認知上的偏差,才是今天這么多臉面爭議的真正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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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美的裂縫
這種“角色為什么長這樣”的疑問,在國產動畫里反復出現不是巧合,背后藏著一種更根深蒂固的東西:部分創作者對“男性角色應該長什么樣”這件事,有一套屬于自己的、和主流市場不太匹配的審美偏好。
很多創作者在做角色設計時,會不自覺地把自己對理想男性的想象投射進去。在他們的框架里,男人應該是粗獷的、硬朗的、不修邊幅的,俊美反而顯得不夠男人。這種偏好本身沒有對錯,但當它被帶入面向大眾市場的商業作品時,問題就出現了。
《長安三萬里》的李白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創作者把他做成六四分身材的糙漢形象,也許是想突出力量感和尚武氣質,但李白首先是詩仙,一個浪漫主義詩人。觀眾期待的是風流瀟灑,而不是街頭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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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種對男人味的執著,在很多男性創作者那里幾乎成了一種下意識的反應。把男性角色做得特別帥,對他們來說可能意味著一種心理上的不自在。這種心理并不只存在于動畫領域,游戲、漫畫行業同樣普遍。直男更習慣認同日漫少年主角臉加美漫超級英雄肌肉身材那一類形象,核心邏輯是強而不是美。
問題在于,這種偏好如果只存在于個人趣味里,完全沒有問題。可一旦被帶到面向全年齡段觀眾的動畫電影里,創作者就需要做一個選擇:是堅持自己覺得“男人應該長這樣”的標準,還是問問觀眾到底想看什么?當前者壓倒后者的時候,作品就容易跟市場產生錯位。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因素。相當一部分創作者更迷戀宏大的世界觀、復雜的特效和深刻的思想表達,在他們眼里,角色建模是表面功夫,是相對次要的東西。這種輕視在創作流程中往往表現為:世界觀設定花三年,劇本打磨花兩年,角色造型設計最后幾個月隨便定一定。但這種排序本身就值得商榷。
動畫電影和真人電影最大的不同在于,動畫里的一切都是被設計出來的。真人電影里演員的臉是客觀存在的,導演只需要選一個合適的人。但動畫角色的每一根頭發、每一個五官比例,都是創作者主動做出的選擇。這個選擇本身就承載著審美判斷,直接決定了觀眾對角色和故事的第一印象。把建模當作細枝末節,就像拍真人電影隨便選角一樣,是對動畫這個行業基本規律的一種誤讀。
如果放眼全球動畫產業,會發現“把男性角色做得好看”根本不需要討論。比如日本動畫里的五條悟、我妻善逸,都是俊美到可以在社交平臺引發尖叫的角色,但《咒術回戰》和《鬼滅之刃》的核心受眾依然是熱血少年漫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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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漫改編動畫也是如此。《蜘蛛俠:縱橫宇宙》里邁爾斯·莫拉萊斯和蜘蛛俠2099的造型比例精良、線條利落;漫威和DC的超級英雄動畫里,俊美型男角色比比皆是,男性觀眾并沒有因此流失。這些經驗指向同一個結論:觀眾進電影院看的是故事、是熱血、是情感共鳴,一個角色長得好看只會加分,不會勸退任何人。
說到底,國產動畫在男性角色造型上的問題,未必是什么深刻的病癥。它更像一種審美上的路徑依賴:創作者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習慣了某一種模板,然后把這個模板當成了標準答案,卻忽略了觀眾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調整這個視角,大概就是解決這個問題需要邁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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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美的代價
創作者審美偏好的偏差,最終會落到一個最現實的地方:票房。
《哪吒》系列的成功,技術、故事、營銷缺一不可,但角色顏值絕對是不可忽視的變量,成年哪吒和敖丙的形象直接催生了龐大的同人創作和CP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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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互聯網語境里,一個角色能不能火出圈,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觀眾有沒有二創的欲望。而二創的起點,往往就是一張好看的臉。同人圖、CP視頻、表情包這些東西在社交平臺上的自發傳播,為影片帶來了持續數年的長尾流量。這筆賬算在營銷預算之外,卻是實打實的傳播價值。
反觀《長安三萬里》,雖然有近18億的票房打底,但建模勸退的聲音從未停止。“這個建模肯定會勸退很多看動漫比較重人物畫風的人”,類似的看法在社交平臺上反復出現。好在這部片子題材本身足夠強勢,唐詩、盛唐、歷史情懷這些東西撐住了基本面,讓建模的短板沒有被無限放大。但即便如此,它依然錯失了一部分本該屬于它的增量觀眾。
《雄獅少年》系列則是另一個維度的案例。第一部上映時,口碑并不差,豆瓣評分至今維持在8.3。但主角造型的爭議從一開始就給影片的傳播設置了天然的障礙,到了第二部,造型爭議依然沒有解決。一部口碑不差的動畫電影,票房卻接連受挫,說明了一個殘酷的事實:當角色造型讓大部分觀眾產生抗拒時,再深刻的主題也難以挽回。
CP經濟的邏輯也繞不開顏值。一個角色如果不夠好看,觀眾就很難產生嗑的沖動。《長安三萬里》的李白和高適,在故事層面其實有很強的張力,一個是放蕩不羈的天才詩人,一個是踏實穩重的邊塞將領,這種人物關系的戲劇性本身就有很大的延展空間。但因為建模的問題,這對潛在的CP始終沒有真正發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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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會說,審美是多元的,憑什么一定要好看?問題在于,真正的審美多元,是在好看的基礎上做出不同風格的好看,就像《哪吒》和《新神榜:楊戩》,都是美型,但美得各有各的味道。而不是用多元當借口,做出讓大多數人看了都覺得別扭的人物。當所謂的風格化與多數觀眾的真實感受嚴重背離時,它就不再是多元,而是一種拒人千里的姿態。
說到底,動畫是造夢的生意。觀眾買票走進電影院,看的是故事、是情感、是想象力,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角色的臉。如果連臉都讓人不想多看,后面的一切都無從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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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動畫不缺技術、不缺資金、不缺好故事,缺的是一堂審美課。而這一課的核心內容其實很簡單:把角色做得好看,不是討好誰,而是學會站在觀眾的角度去重新審視自己的審美判斷。國產動畫要走的下一步,或許就是從放下對“好看”的偏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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