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仲夏,洛陽紙商賈順海趕江南貨路,黃昏投宿在長江北岸的呂城。店伙計遞茶時悄聲提醒:“客官,行囊里若有關老爺像,還是收好,咱鎮里忌這個。”賈順海愕然。彼時各地商鋪供關公已成慣例,唯獨呂城拒之門外,原因得從1727年前的一刀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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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0年,曹操與袁紹在黃河北岸對峙。白馬渡口鏖戰時,袁軍先鋒顏良被關羽斬首。史書寥寥數語:“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刺良于萬眾之中”,卻改寫了一個家族乃至一座城的走向。戰事結束,顏氏族人扶著靈位南逃,輾轉于淮泗之間,最終在宋邑——后來改名呂城——扎下根。族譜第一頁寫著八個大字:殺祖之仇,不共戴天。
三代之內,顏氏已成地方望族。他們修了顏良祠,春秋二祭必不缺席,卻對關羽名諱絕口不提。宋邑百姓依附顏氏經濟勢力,也隨之避關公。至元末明初,宋邑更名呂城,禁忌仍舊頑固存在。
明成化年間,《三國演義》刻本北方刷印后南下,江浙讀書人傳為奇書。呂城卻把它鎖進木柜,鄉塾先生講三國,只講官渡結局,跳過白馬章節。先生偶爾疏忽,童生立即敲木魚示警。顏氏族長一句話,“莫辱先靈”,整部小說遂成當地“冷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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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五十三年,新任知縣張弘佑奉旨推行各地關帝廟香火,抵呂城察看時驚覺無廟無像。他自信于朝廷圣諭,決定就近拆空地三畝建廟。開基當日,悶雷驟起,半副椽梁遭雷火夾擊,炸成焦炭。夜半,縣署衙門又傳馬嘶刀鳴,張弘佑披衣而出,院中空無一人,惟見燈籠搖晃。幕僚勸止,他仍令復工。第三夜,河埠頭浮起殷紅血沫,無尸無畜,工匠紛紛逃散。張弘佑心寒,上疏奏稱地脈陰煞,不宜立廟,此事草草收場。
民國十六年,魯南布行老板李兆坤看中呂城沿街鋪面,開張時把一尊彩繪關公像擺在柜臺正中。第二天清晨,門口現一灘狗血,紙條寫著:“關某莫入呂城。”他以為生意對手惡作劇。連三夜,狗血未斷,伙計聽見院外低沉呼號:“還我先鋒!”李兆坤這才心驚,趕緊將塑像打包郵回老家,風波即止。這段插曲被地方報紙以“布商驚魂記”報道,呂城忌關公一事傳遍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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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20世紀70年代,地方宣傳開始強調傳統美德與旅游資源,呂城干部既要尊重祖訓,又得顧及外界觀感,折中之計是城外坡頭新建“忠義亭”。亭內掛《春秋》“忠義”二字匾,既宣揚精神,又沒出現關公尊體。顏氏后人首肯,“不祭人,只祭德”,問題算是緩和。
有意思的是,呂城孩子如今能背熟《三國演義》回目,卻仍默契地把“溫酒斬華雄”“千里走單騎”掛在口頭,不在公所擺像。商業街里求財的雕塑換作貔貅、招財進寶銅錢,唯獨缺少常見的紅臉長髯。
旅游旺季,導游會帶客人到顏良祠前停留幾分鐘。祠門對聯寫著:“丹心凜凜江北將;白馬悠悠江南城”。有人好奇發問:“真不恨關羽了嗎?”解說員笑答:“說恨是舊話,現在只是風俗。”短短一句,把四分親情、六分歷史都交代得干干凈凈。
呂城因拒祭關羽而顯得另類,卻恰好保存了一段民間心態隨時勢變遷的樣本:由血債、到禁忌、再到文化符號,每一步都與生產生活緊密相連。走進這座小鎮,只要記得別把關公像大搖大擺擺上街,其他一切照舊。千年恩怨,已經沉入人心深處,但那面無形的界線,仍然存在,提醒著后人歷史從未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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