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樓梯間,把煙屁股摁滅在臺階上。
漲薪名單貼出來三天了,我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全部門五十一號人,就我一個沒漲。
趙軍說梁工你工資本來就不低,這次主要照顧新人。
這話說得跟真的似的。
我把辭職信從口袋里掏出來,信封角已經被汗洇濕了一小塊。
剛站起身,電梯門開了。里面站著董事長閨女董雪薇,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
“梁工,”她說,“漲薪的事我投了反對票。你想想為什么。”
電梯門緩緩合上,她的臉在縫隙里一點點消失。
我攥緊信封,扭頭就走。可那句話,像根釘子一樣扎在我腦子里。
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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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資條發下來那天是禮拜三。
我坐在工位上,翻來覆去看了五遍。姓梁的,梁喜,技術部主管。下面一行小字寫著崗位工資,跟去年一個數,一分沒動。
隔壁的小趙湊過來,手里舉著工資條,臉上笑開了花。
“梁哥,你漲了多少?”
我沒說話,把工資條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小趙也沒多想,自顧自地說:“我漲了一千二,今年總算能緩口氣了。對了,聽說連實習生小劉都漲了八百。”
我嗯了一聲,端起杯子去接水。
茶水間里,銷售部兩個小姑娘正在聊天。
一個說哎你知道嗎,這次漲薪基本人人都漲了。
另一個說可不是嘛,聽說技術部那邊也都有,就那個梁主管好像沒動靜。
我站在門口,手停在飲水機開關上,水溢出來都沒察覺。
回到工位上,我盯著電腦屏幕,屏幕上是一張設備圖紙,我畫了三天還沒畫完。旁邊放著去年拿的優秀員工證書,紙已經有點泛黃了。
十二年了。
我從二十七歲干到三十九歲,從一個普通技術員熬成了技術主管。可工資呢,比剛來的大學生也高不到哪去。
周福從后面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梁,晚上喝兩杯?”
我沒回頭,只說了一個字:“行。”
下班后,我們去了公司對面的小面館。兩碗面,一瓶二鍋頭,一盤花生米。
周福比我大幾歲,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跟我一樣也是技術出身。他這人嘴碎,愛打聽事,消息比我靈通得多。
“老梁,我跟你說個事。”他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里,壓低聲音,“趙軍那個王八蛋,背地里在搞小動作。”
我端起酒杯,沒接話。
“我聽說他最近在組織什么技術骨干培訓計劃,說是培訓,實際上是想套咱們手里的技術資料。”周福說著,又喝了一口酒,“他還跟財務那個王秋菊走得很近,倆人有事沒事就湊一塊嘀咕。”
“管他呢。”我悶了一口酒。
“你別不當回事。”周福急了,“我可是聽王秋菊親口說的,她說趙軍講過,梁喜這個人太死板,留著他就是堵路,要想辦法讓他自己走。”
我捏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這話戳在心上,疼。
回到家,老婆已經睡了。我坐在沙發上,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朋友圈里,小趙發了一張工資條的截圖,配文是“感謝公司,繼續努力”。
我按滅了屏幕。
客廳里沒開燈,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我盯著那道影子,腦子里亂糟糟的。
老婆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說了句:“還不睡?”
“就睡。”我應了一聲,站起來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總是想著趙軍那副笑嘻嘻的嘴臉,還有那句“讓他自己走”。
怎么走?
憑什么我走?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生疼。
02
第二天上班,我比平時早到了半個小時。
辦公室空蕩蕩的,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我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把昨天沒畫完的圖紙調出來。
手握著鼠標,卻半天沒動一下。
趙軍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但電腦屏幕的光從玻璃窗透出來,說明他已經到了。
我站起身,朝那個方向看了看。
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了。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趙軍正坐在電腦前,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正要敲門,余光瞥見他屏幕上的內容,手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封郵件。
收件人那一欄,寫著董建國。
內容只有一句話:你安排的人到位了嗎?月底前必須把核心資料整理出來。
我心跳漏了一拍。
趙軍好像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過頭,看見我站在門口,臉色變了變。
“梁工,這么早?”他關掉郵件窗口,擠出笑臉。
“我來交上周的報表。”我隨口編了個理由,把手里根本不存在的文件揚了揚。
“放桌上吧,我一會兒看。”他點了點頭,眼睛卻沒離開屏幕。
我退回工位,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封郵件是什么意思?董建國安排的人,是不是趙軍?核心資料,指的是什么?
一個上午,我都沒心思干活。
中午去食堂吃飯,周福又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聽說了嗎,董建國最近在搞資產重組。”
“資產重組?”我夾了一口菜,“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去了。”周福壓低聲音,“我聽說他想把公司賣了。賣了之后,咱們這些人怎么辦,可不好說。”
我停下筷子,看著他。
“你哪聽來的消息?”
“王秋菊說的唄。”周福嘖了一聲,“她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喇叭似的。不過她這次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瞎編的。”
我沒再問,繼續扒飯。
心里卻在想,如果真賣掉公司,我這個做了十二年的技術主管,又能值幾個錢?
下午,趙軍把全部門的人叫到會議室開會。
他站在白板前,拿著記號筆畫了一張圖表,說是接下來要搞技術資料歸檔,把所有核心資料都整理一遍,統一數字化管理。
“這事很重要,每個人都要配合。”他說著,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梁工,你這邊的工作量比較大,可能要辛苦一下。”
我沒說話。
散會后,小趙湊過來,小聲說:“梁哥,趙經理這是要干嘛?歸檔就歸檔,何必搞得這么興師動眾的?”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但心里隱隱覺得不太對勁。
回到工位,我打開系統,查了一下自己的文件權限。
這一查,心里更涼了。
趙軍昨天申請了我所有項目資料的高級查閱權限,包括歷史記錄和備份文件。系統日志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申請理由,技術資料規范化管理。
我盯著屏幕,手心出了汗。
他在查我。
或者說,他在查我手里的東西。
晚上回到家,我沒吃飯,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抽煙。
老婆端了杯茶進來,放在桌上,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我看著那杯茶,發了很久的呆。
公司干了十二年,我以為自己是個老人了,就算沒功勞也有苦勞。可現在呢,漲薪沒我的份,資料要交上去,連飯碗都不一定保得住。
我掐滅煙頭,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那是我一個同學,在勞動仲裁那邊上班。我猶豫了半天,還是撥了過去。
“老孫,有個事想問問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老孫說:“你說,我聽著。”
“公司如果轉讓或者破產,員工的補償怎么算?”
老孫沉默了幾秒,說:“怎么,你們公司要出事了?”
“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掛了電話,我心里更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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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董雪薇出現在公司。
她是董事長的獨生女,剛從國外留學回來,掛了個市場部副總監的職位。人長得挺漂亮,說話辦事也利索,但公司里的人對她的看法分兩派。
一派說她是來鍍金的,待不住多久。
另一派說她是來接班當繼承人的,早晚要接手公司。
不管哪一派,都跟我沒什么關系。
可那天下午,我在走廊上跟她碰了個對面。
她穿著一件黑色西裝,踩著高跟鞋,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見我,她停下腳步。
“梁工?”
我點了點頭:“董總好。”
她笑了笑:“別叫我董總,叫我小董就行。我聽說你在公司干了很多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不容易。”她說著,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我有個事想請教你。”
我愣了一下:“請說。”
“聽說公司最近在搞技術資料歸檔,你那邊進展怎么樣了?”
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猶豫了一下說:“還在整理中,工作量比較大。”
她點了點頭,好像在思考什么。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梁工,有些事,你不想看就別看,別給自己添麻煩。”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她這話什么意思?她怎么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東西?
回到工位,我越想越不對勁。
董雪薇是董事長的女兒,她怎么會關心技術資料歸檔的事?而且她那句話,明顯是在指什么。
我打開電腦,重新查看系統日志。
這一看,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趙軍申請的權限里,不只是查閱,還包括了下載和打印。
下載,打印。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可以把我手里的技術資料打包帶走。
我心里一沉。
如果趙軍是董建國安排來的人,那董雪薇呢?她是站在父親那邊,還是另有打算?
我拿起手機,想給周福打個電話,又放下了。
這事太大了,不能隨便說。
下班后,我開車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這件事。
等紅燈的時候,我盯著前面的車尾燈,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公司真的出問題,我這個技術主管手里的東西,可能就是別人最想要的東西。
我攥緊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把書房門關上,打開保險柜。
里面放著一個硬盤,存著我過去十二年整理的所有技術資料,包括那些公司沒有歸檔備份的原始數據。
我拿出硬盤,握在手里,猶豫了很久。
最后,我把硬盤放回保險柜,重新鎖好。
不是不相信公司。
是不相信趙軍。
04
漲薪名單貼出來的那天,是周五。
公告欄前面圍了一圈人,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我擠進去,從頭看到尾,看了三遍。
沒有我。
一個姓梁的都沒有。
旁邊的小趙拍了拍我的肩膀:“梁哥,你怎么沒漲?”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還有幾個在幸災樂禍。
我擠出人群,回了辦公室。
坐下之后,我盯著電腦屏幕,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每天準時上班,加班加點,該干的活一樣沒少干。可到頭來呢,漲個工資都輪不到我。
趙軍從外面走進來,看見我坐在那兒,笑著走過來。
“梁工,這次漲薪的事,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工資本來就不低,這次主要是照顧新人。下次有機會,我一定幫你爭取。”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笑嘻嘻的臉。
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我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坐在那兒,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
晚上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
老婆走過來,站在我身后。
“怎么了?”
“沒事。”
“你騙不了我。”她坐到我旁邊,“是不是漲薪的事?”
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她嘆了口氣:“要不,就別干了。換家公司,憑你的手藝,到哪都能找到工作。”
“再說吧。”我掐滅煙頭,站起來進了屋。
手機響了,是周福發來的消息:老梁,聽說了。別想不開,這幫人就是欺負老實人。
我看了半天,沒回。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大早,我到公司就寫了辭職信。
用打印機打出來,簽上名字,日期寫了當天的。
然后拿著信,去了趙軍的辦公室。
他剛開門,看見我手里的信,愣了一下。
“梁工,這是?”
“辭職信。”我把信放在他桌上,“我干夠了。”
他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我,表情復雜。
“你考慮清楚了?”
“清楚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拿起信說:“行,我收下了。按流程的話,你還要等一個月交接。”
“可以。”
說完,我轉身就走。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我的腳步聲在回蕩。
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
電梯從樓上下來,門開了。
里面站著董雪薇。
她看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辭職信,眼神變了變。
然后她說了一句話。
“梁工,漲薪的事我投了反對票。你想想為什么。”
我愣住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
她的臉在縫隙里一點點消失。
我攥緊信封,扭頭就走。
可那句話,像根釘子一樣扎在我腦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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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辭職后的頭兩天,我待在家里,哪兒都沒去。
老婆看我魂不守舍的樣子,也沒多問,只是每天把飯菜做好放在桌上。
我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換了一圈臺,什么都看不進去。
腦子里總想著董雪薇那句話。
她投了反對票。
她為什么要反對給我漲薪?
我跟她無冤無仇,她甚至都不認識我。
第三天,我接到周福的電話。
“老梁,你回公司一趟吧,把你私人物品收拾一下。”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辭職后還要辦離職手續。
“行,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換了件衣服。
下午兩點,我到了公司。
辦公室的人看見我進來,表情各異。小趙沖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幾個新來的實習生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走到工位上,開始收拾東西。
抽屜里有一堆雜物,舊的筆記本,幾支筆,一個水杯,還有一張去年拍的全家福照片。
我把照片拿出來,看了半天。
那是去年公司組織旅游的時候拍的,我們技術部幾個人站在海邊,背景是夕陽。我笑得挺開心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我把照片放進紙箱里,繼續收拾。
這時候,周福走過來,壓低聲音說:“老梁,出事了。”
“什么事?”
“趙軍把你的電腦格式化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憑什么?”
“他說這是公司規定,離職員工電腦必須清空。”周福說著,看了看四周,“可我聽說,他不是在清數據,是在銷毀什么東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還干了什么?”
“還有個事。”周福湊得更近了,“昨天王秋菊去機房查服務器日志,好像發現有人在凌晨拷貝了數據。”
“誰拷貝的?”
“不知道,但日志上顯示的是王秋菊自己的工號。”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坐在椅子上。
王秋菊是財務部的,她拷貝技術資料干什么?
除非是有人用她的賬號。
那個人是誰,不用猜都知道。
我站起來,對周福說:“帶我去機房。”
“你瘋了?你現在都不是公司的人了。”
“去看看,不進去。”
周福猶豫了一下,還是帶我去了。
機房在三樓,門口需要刷卡。周福有卡,刷了一下,門開了。
我們站在門口,沒進去。
機房里面,幾臺服務器燈亮著,嗡嗡作響。墻角放著一個鐵皮柜子,那是備份硬盤柜。
我一眼就看見,柜子上的鎖被人撬了。
“媽的。”我低聲罵了一句。
周福也看見了,臉色變了變:“這怎么辦?”
“先別聲張。”我說,“你幫我個忙,把服務器這幾天的日志調出來,發給我。”
“我……我試試吧。”
離開公司的時候,我抱著紙箱,站在樓下面停了很久。
抬頭看了看辦公樓,十二樓,那是我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現在,跟我沒關系了。
回到家,我把紙箱放在客廳角落里,沒打開。
坐在沙發上,手機響了。
是周福發來的信息:日志調出來了,拷貝時間凌晨兩點十六分,操作賬號是王秋菊的,拷貝文件大小,16個G。
后面附著一張截圖。
我盯著那張截圖,手在發抖。
16個G。
那是我十二年的心血。
我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一片混亂。
董雪薇那句話又冒出來了:我投了反對票。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拿起手機,找到周福的號碼,撥了過去。
“老周,幫我查查董雪薇的電話。”
“你找她干嘛?”
“有個事,想問清楚。”
06
電話接通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董雪薇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喂,哪位?”
“我是梁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梁工?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問你一句話,就一句。”
“你說。”
“你那天說,漲薪的事你投了反對票。為什么?”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梁工,你現在在哪?”
“在家。”
“我去找你。”
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么,電話就掛了。
半個小時后,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看見董雪薇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黑色風衣,頭發有點亂,像是趕過來的。
“進來坐吧。”
她沒推辭,換了鞋,走進客廳。坐下之后,她看了看四周。
“老婆孩子呢?”
“老婆在娘家,孩子上學。”
她點了點頭,然后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你先看看這個。”
我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是一份專利證書,上面寫著持有人,董玉華。
我抬頭看了看她。
“我媽。”她說,“三年前去世了。”
我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一份股權協議,上面寫著董玉華持有的公司核心技術專利占比。
40%。
“你手里的技術資料,有40%的專利屬于我媽。”董雪薇說,“她去世的時候,把這些專利留給了我。”
我放下文件,看著她。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趙軍是誰。”她靠在沙發上,眼神有點冷,“他是我爸安排來的人。”
“你爸?”
“對。”她點了點頭,“我爸收購這家公司,不是看上了業務,是看上了那些專利。他想把專利賣掉,然后宣布破產。”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是說,你爸要……”
“對。”她打斷了我,“把公司掏空,然后跑路。”
我坐在沙發上,半天沒緩過來。
“那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董雪薇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還能證明那些專利價值的人。”
“什么意思?”
“趙軍這幾個月在干什么,你應該比我清楚。”她說,“他在逼你走,逼你把技術資料交出來。等他湊齊了所有資料,我爸就會跟買家簽合同,把專利打包賣掉。然后公司破產,所有員工一分錢拿不到。”
我攥緊拳頭。
“那你呢?你為什么要阻止你爸?”
董雪薇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我媽。”
“你媽?”
“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這家公司能好好做下去。”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她當年是公司的技術骨干,這些專利是她一輩子心血。我不能讓我爸把它們賣掉。”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不像那些富二代。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需要你幫我。”她說,“你手里的技術資料,是唯一的證據。只要你不交出去,趙軍就湊不齊完整的專利證明文件,我爸就沒辦法簽合同。”
我靠在沙發上,腦子飛速轉著。
“可我已經辭職了。”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投了反對票。”
“什么?”
“我不讓你漲薪,然后逼你辭職,就是不想讓你當出頭鳥。”她看著我,“如果我幫你爭取漲薪,趙軍就會注意到你,把你當成釘子戶。到時候,他會想盡辦法逼你把資料交出來。”
原來她投反對票,是為了保護我。
“那你現在跟我說這些,不怕我告訴趙軍?”
“你告訴他也無所謂。”她笑了笑,“反正他也快完蛋了。”
我看著她的笑容,突然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
“你讓我做什么?”
“很簡單。”她說,“繼續裝傻,不要動。等趙軍露出破綻,我們就收網。”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說:“我憑什么相信你?”
董雪薇從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這是我媽生前寫的遺囑副本,里面寫了,如果我爸敢動這些專利,她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我看了那份遺囑,又看了看她。
“行,我信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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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來的日子,我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
按流程辦離職手續,該交的東西交上去,該簽的字簽了。
趙軍看到我這么配合,臉上的笑都多了幾分真誠。
“梁工,以后有機會,咱們還合作。”
我沒說話,把最后一份交接表放在他桌上。
“電腦已經格式化了,硬盤資料已經全部上交。你簽字吧。”
他拿起來看了看,簽了字。
“行了,手續辦完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趙軍正坐在電腦前,笑瞇瞇地看著什么。
我轉過頭,走出了辦公室。
出了公司大門,我掏出手機,撥了董雪薇的電話。
“他簽字了。”
“好。”她說,“現在該我們動了。”
那天晚上,我按照董雪薇的安排,去了一個地方。
公司附近的一個咖啡館。
我到了之后,看見董雪薇已經坐在角落里,面前擺著兩臺筆記本電腦。
“來,坐下。”
我坐下,她推過來一臺電腦。
“這是趙軍的電腦鏡像。”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弄到的?”
“他今天早上出差了,電腦留在辦公室。”她說,“我找人把他硬盤全盤復制了一份。”
我看了看屏幕,上面是趙軍的桌面,各種文件夾和文件。
“找什么?”
“找證據。”她說著,點開一個文件夾,“你猜我發現了什么?”
我看過去,屏幕上是一份合同草案。
標題寫著:專利技術轉讓協議。
我心跳加快了。
“他已經開始準備合同了。”
“對。”董雪薇說,“而且,你看這個。”
她指著合同上的一行字。
轉讓方,董建國。
“對。”她冷笑了一聲,“他不僅要把專利賣掉,還要用他自己的名義賣。”
我繼續往下看。
合同下面還有一個附件,是一份資產清單。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著,公司所有核心技術專利的名稱、編號、持有人。
而持有人那一欄,全部寫著董建國。
“你媽的專利呢?”我問。
“改成他的名字了。”董雪薇說,“他偷偷修改了登記信息。”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這個女人真是太狠了。
“現在怎么辦?”
“我把這份合同復印件發給了幾個關鍵的人。”她說,“包括公司的法律顧問,還有幾個大客戶。”
“他們怎么說?”
“他們說了,如果這份合同是真的,董建國就是詐騙。”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趙軍呢?”
“他?”董雪薇笑了笑,“他明天就回來了。等他回來,我就請他喝茶。”
“喝茶?”
“對。”她說,“請他喝一壺好茶。”
08
趙軍回來的那天,是周三。
董雪薇一大早就到了公司,在辦公室里等著。
我躲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的動靜。
九點半,趙軍推門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西裝,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
董雪薇從辦公室里走出來,叫住了他。
“趙經理,方便聊兩句嗎?”
趙軍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董總找我,自然方便。”
兩個人走進董雪薇的辦公室,門關上了。
我端著茶杯,站在茶水間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開了。
趙軍先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他看了董雪薇一眼,什么也沒說,直接回了自己辦公室。
董雪薇站在門口,沖我這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我放下茶杯,走過去。
“怎么樣了?”
“他把合同的事承認了。”她說,“說是董建國讓他干的。”
“那他怎么說?”
“他說他愿意配合我們。”
我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董雪薇說,“我把那份合同復印件給他看了,他一看就慌了。”
“為什么?”
“因為合同上寫的是董建國的名字,如果出事,趙軍就是幫兇。”她說,“他說他不想坐牢。”
我想了想,說:“那他可信嗎?”
“不知道。”董雪薇說,“但我們現在需要一個內部的人。”
我心里還是有點不踏實。
趙軍這人,靠得住才怪。
可眼下也沒別的辦法。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老婆打來電話,說在娘家再住幾天,問我一個人在家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我說可以。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事情發展得太快了。
從漲薪名單到辭職,從辭職到發現真相,不過短短十幾天。
可這十幾天里發生的事,比我過去十二年都多。
手機響了,是周福發來的消息:老梁,聽說趙軍被董雪薇叫去談話了,出什么事了?
我回了一句:沒事,小事情。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扔在一邊,閉上眼睛。
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董雪薇說趙軍愿意配合。
可她說的,就一定是真的嗎?
她畢竟是董建國的女兒。
就算她跟父親對著干,可她跟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孫,幫我查個人。”
“誰?”
“董雪薇。”
“你查她干嘛?”
“有點事。”
“行。”老孫說,“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心里卻更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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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上午,老孫回了電話。
“你說那個董雪薇,我查了一下,沒什么問題。”
“什么叫沒問題?”
“就是沒問題。”老孫說,“她媽生前是個技術骨干,去世前把專利留給了她。她回國后一直在找人接手她媽留下的資產,但她爸一直在阻止。”
“就這些?”
“還有,她媽生前跟她爸關系不好,兩口子早就分居了。”
我嗯了一聲,沒說話。
“怎么了?你懷疑她有什么問題?”
“也不是。”我說,“就是覺得這事太巧了。”
“巧什么?”
“她媽的公司、專利、趙軍、董建國,全攪在一起了。”
老孫沉默了一會兒,說:“老梁,有些事就是這么巧。你別想太多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老孫說的有道理。
可我還是覺得哪里不對勁。
下午,我去了公司一趟。
董雪薇不在辦公室,但趙軍在。
我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趙經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梁工?你不是已經……”
“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他猶豫了一下,說:“坐吧。”
我坐下,看著他。
“董總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考慮好了。”他說,“我愿意配合。”
“因為我不想坐牢。”他說,“董建國把合同寫成他一個人的名字,出事了我就是替罪羊。”
我看著他,想從他的表情里看出點什么。
可他的臉上很平靜。
“那你打算怎么配合?”
“董總已經安排好了。”他說,“后天早上有個董事會,到時候我會在會上把董建國賣專利的事說出來。”
“董事會?”
“對。”他說,“董建國邀請了所有股東,說是要討論公司下一步的發展。”
“那你去?”
“去。”他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看著他,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趙軍這人,變臉也太快了。
可他說的,又好像沒什么漏洞。
我站起來,說:“那行,你準備吧。”
轉身走出去的時候,我在門口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趙軍,他正低著頭看手機。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我心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10
董事會在周五召開。
我坐在會議室外面,隔著玻璃窗,看見里面坐著十幾個人。
董建國坐在主位上,旁邊是趙軍,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股東。
董雪薇坐在對面,臉色平靜。
會議開始了。
先是董建國講話,說公司最近經營遇到困難,需要轉型,找新的方向。
然后是趙軍發言。
他站起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對著所有人說:“今天我要說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董總一直在籌劃出售公司的核心技術專利。”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間。
董建國猛地站起來:“趙軍,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趙軍打開文件夾,“這是專利轉讓合同的復印件,上面簽的是你的名字。”
會議室里一片嘩然。
董建國的臉色變得鐵青:“趙軍,你……”
“我話說完了。”趙軍合上文件夾,坐下了。
董建國看著他,又看了看董雪薇,好像明白了什么。
“雪薇,是你安排的?”
董雪薇站起來,點了點頭:“對,是我。”
“你……”
“爸,我說過,你不能動那些專利。”董雪薇說,“那是我媽留下的。”
董建國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董建國最后妥協了。
他當著所有股東的面,宣布放棄出售專利的計劃,把公司交給董雪薇打理。
趙軍也被開除了。
董建國說,他不需要一個會出賣他的人。
趙軍走的時候,從我身邊經過,看了我一眼。
“梁工,對不住了。”
他走了。
會議室里恢復了安靜。
董雪薇走到我面前,說:“梁工,謝謝你。”
“別謝我。”我說,“我什么也沒做。”
“你做了。”她說,“你什么都沒說,這就夠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還會留在公司嗎?”
我看著她,想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她說,“公司需要你。”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外面陽光正好。
我在這棟樓里待了十二年,從二十七歲干到三十九歲。
我以為我會一直干到退休。
可現在我不僅沒退休,還差點被人坑了。
我站在樓下,掏出手機,給老婆打了個電話。
“我辭職了。”
“然后呢?”
“我想休個假,帶你出去玩一趟。”
“去哪?”
“隨便,去哪都行。”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了看那棟樓。
十二樓,那是我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現在,它跟我沒關系了。
我轉過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手機響了,是一條消息。
董雪薇發來的。
“梁工,公司永遠歡迎你回來。”
我看了半天,沒有回。
繼續往前走。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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