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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以生命丈量遼闊北疆的自然筆記,一曲生死相依的故土贊歌;
★ 從《敕勒歌》的蒼涼古唱到當代人的精神原鄉;
★ 陰山腳下,敕勒川上,一場人與山川河流的深情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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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下》
安 寧 著
作家出版社
新書介紹
《陰山下》是以內蒙古呼和浩特的自然生態為書寫對象的散文集,以大青山自然保護區為中心,呈現陰山山脈的獨特森林景觀與自然生態樣貌,展示內蒙古優質的生態資源,引領讀者關注人與自然、城市與自然的重要關系。
《陰山下》呼應并傳承民歌《刺勒歌》對陰山下蒼涼壯闊自然風貌的描摹及人類對家園、自然等深沉的依戀與熱愛,描寫一個蒙古族與漢族結合的家庭中發生的種種故事,折射出普通民眾在這座北疆城市里的日常生活、愛恨繾綣及一生命運。
作者介紹/安 寧
生于泰山腳下。在《人民文學》《十月》等發表作品400余萬字,已出版作品30部,代表作:《遷徙記》《寂靜人間》《草原十年》《萬物相愛》。榮獲茅盾新人獎提名獎、冰心散文獎、丁玲文學獎、三毛散文獎、華語青年作家獎、內蒙古索龍嘎文學獎等20余項。現為內蒙古大學教授,內蒙古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第十屆全委會委員,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訪問學者。
文章試讀
青 冢
一
那一年,雪無休無止地下著,整個城市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大青山上,一條銀蛇陷在深沉的夢里。萬物仿佛消失,城市里空空蕩蕩。我想起經常在樓下草叢里看到的一只好奇的刺猬,它一定隱匿在松樹下溫暖的洞穴里,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沉入幸福的冬眠。我很想變成這只杳無音信的刺猬,從整個世界徹底地消失,直到春風吹皺了河流,再爬出洞穴,尋找飽腹的食物。但是母親的到來,將我冬眠的計劃全部打亂。
幾乎每天,我都不得不抽出時間,陪伴母親出門散步。在得知她想來呼和浩特的那一刻,我希望自己擁有魔法,將整個城市從冬天瞬間推到夏天。我要讓大青山腳下的每一朵花,每一株樹,每一只飛鳥,都為母親散發光芒。我要讓每一條河流清澈見底,每一片云朵自由舒展。我想洗凈天空,讓大地璀璨斑斕。我要在陰山的每一條褶皺里,都注入飽滿的生命的汁液。我要讓肥沃的敕勒川平原,即刻瓜果飄香。一生對我百般挑剔的母親,會因此愛上這座塞外之城,不再用言語的皮鞭,將違背她的意愿義無反顧遠嫁他鄉的我,永不停息地鞭打、折磨。
我從未告訴母親,我在她抵達之前如此緊張,將照日格圖培訓了一遍又一遍,恨不能把山東人所有的處事方式和禮儀,全都傳授給他。如果喜鵲可以聽懂人類的語言,我要叫住常常路過窗前的那一只,懇請它在母親和我同住的時日里,每天都來我的窗外歌唱,讓母親知道我在這里是快樂的。不管生活的艱辛給予我們怎樣的磨難,父母的婚姻如何磕磕絆絆,我和姐姐弟弟又在爭吵中變得怎樣拘謹膽怯,命運的洪流終究將我們像蒲公英一樣,帶往山坡、丘陵、河谷與森林。于是姐姐落在出門便是麥田的小鎮上,弟弟落在煙熏火燎的縣城里,而我,則被獵獵大風吹起,飛過泰山,越過長城,在塞外的泥土里,深深扎下根去。
母親將我們帶到這個世界,但她并不了解自己的孩子。我們汲取著她的養分,又與她的母體分離,卻最終在無數個晨昏之后,成為與她迥異的個體。那些難以忘記的痛苦的苛責、鞭打;因神經衰弱而日日頭痛,卻不得不為了家族的期待,每晚熬夜苦讀;聽著父母深夜勞作而輾轉反側,愧疚到失眠。這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以及隱匿的傷痕。我很想坐下來和母親談談,將我所歷經的痛楚,一一傾訴給她。我想要告訴她,我為什么違逆她的命令,千里迢迢遠嫁塞外。我想要告訴她,我在這座城市里所有的快樂與傷悲。我想要告訴她,那些與她爭吵后的痛苦,如何被城市上空自由舒卷的云朵慢慢治愈。我想讓她看到我在這片土地上歷經的四季的風雨,道路旁每一朵石縫中的花朵,都因我的路過綻放出甜美的微笑。大召寺四季常青的古老松柏,幽香飄滿整個寺院的丁香花,它們也曾記錄下我所行經的足跡。烏素圖召法禧寺院內那株寧靜的菩提樹,被一位喇嘛從西藏移植到這片“有水的地方”時,一定沒有想過,它將在這里歷經三百年歷史滄桑和風云變幻。如果母親能夠愛上這座陌生的城市,也一定能理解她身體的某個部分,在與她分離以后,如何在遼闊的大地上,和花草樹木、飛禽走獸一起,歷經寒冬酷暑、雨露陽光,最終成為與她迥異的生命個體。
我熱切地希望母親能夠懂得這座城市,懂得城市承載的我的生命的哀愁,也懂得源自齊魯大地的家族血脈,其中的一個分支,在遷徙至塞外以后,如何在冰天雪地中,依然堅強地等待著春天。
此刻,經過長途跋涉終于抵達呼和浩特的母親,正坐在窗前的沙發上,注視著一群鴿子飛過深藍的天空。內蒙古高原上耀眼的陽光將我們照得暖烘烘的,我聽見血液像暖氣管里的流水,在我的身體里汩汩地流淌。這是來自母親的血液,血液中曾經涌動的惶恐與不安,早已被獵獵大風徹底沖刷。我什么都不再懼怕,我知道即便在最嚴寒的冬日,枯萎的草木之下,依然是奔突的生命之根。它們正在人類看不到的冰封的泥土里,沿著洶涌的地下河流,永不停息地向前伸展。
雪后的世界一片寂靜,整個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很少有人出門,奔波在外的人們,也正急匆匆趕著回家。我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無所事事地坐在窗前,安心地陪伴一個人。這讓我有些手足無措。我如何才能將一個美好的城市,展示給母親呢?我如何才能讓她知道,只需一縷春風,就能吹開積雪覆蓋的城市,萬物將重現生機。此刻,行走在大道上的人們,正壓低了帽子,緊裹著圍巾,籠著手,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快速地消失在拐角。路邊的迎春花瑟縮著枯枝,看不到絲毫生命的跡象。這是一個沉寂的城市,我因此生出焦慮。
在得知母親即將抵達呼和浩特的那天中午,我匆匆趕往商場,只用半個小時,便將一臺電視機購置回家。我已多年不看電視,除了過去一起歷經的艱難貧窮的歲月,我和父母幾乎再無交集。此刻,這臺讓我陌生的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關于昭君出塞的紀錄片。
“王昭君是誰?我們老王家的祖先?”母親手足無措地陷在沙發里,和我沒話找話。
想起因為嫁給了蒙古族男人照日格圖,朋友們總是開玩笑,將同樣姓王的我,戲稱為“王昭君”。母親沒有文化,當然不懂得其中的含義。但是她的問話,卻將我逗笑,于是橫亙在我們之間堅冰一樣讓人尷尬的沉默,開始緩慢地融化。
“王昭君是兩千多年前西漢時期的一位女性,中國四大美女之一,昭君出塞是歷史上很有名的故事。不清楚她是不是我們老王家的這支血脈,但她倒是和我一樣,也嫁給了邊塞男人,不過她嫁的是個單于,也就是皇帝,我嫁的是個……”
“你嫁的是個要啥沒啥的窮小子!也不知道你嫁這么遠是為什么!別人博士畢業都朝北京上海廣東跑,就你,跑到內蒙古這荒涼的地方來,每次親戚朋友問起你嫁到哪個城市去了,我都不好意思說。難道你在北京讀書時,博士同學里就沒尋下個合適的,挑來揀去,非得選個邊疆的小本科!”母親一臉不悅地接過我的話頭。
陽光下漸漸消融的堅冰,因為母親的這句話,迅速凍結。空氣化作一面薄薄的鏡子,若干細如蛛絲般蒼白的裂紋,從中心處出發,向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潛滋暗長。寂靜中,我聽到自己的心跳有些急促。我再次墜入童年時想要逃離的來自父母的語言壓迫,和完美期待的陷阱。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電視中傳來王安石《明妃曲》中的詩句。我有些神傷,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花壇里的積雪閃耀著亙古不變的白,一只黃狗瑟縮著身體,經過一株瘦削的山楂樹,一陣風吹過樹梢,枝頭積雪從半空撲簌簌地飛落下來,擋住了黃狗的視線。它停下腳步,抖抖滿身的雪花,抬頭困惑地看一眼天空,凝神思考了片刻,繼續孤獨向前。誰家的小貓逃出半開的防盜門,在花園里一陣歡快地撲騰,隨即在冷風中打了一個噴嚏,撒開小短腿,一溜煙跑回樓道。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電視機里又傳出杜甫的詩句,屏幕隨即切換至大黑河南岸的昭君墓,是夏日絢爛的黃昏。天空在晚霞中燃燒,茂密的花草將整個墓地點亮,遠處的河流宛如美人的銀飾,溫柔地環住城市寂靜的郊野。鴻雁在天空中振翅高鳴,仿佛呼喚著什么。月亮正從林間悄然升起,群星即將閃爍夜空。
“青冢是什么意思,在哪兒?”母親在身后問我。
我注視著屏幕,告訴她說:“天氣暖和一些的時候,我帶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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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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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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