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打電話給爸爸，說：“爸，給我發一張你手的照片吧。”他立刻問我，要左手還是右手，手心還是手背，問我是不是要看他掌心的紋路。我說我只要一張照片。電話里能聽到店里顧客的聲音，但他仍然聽完了我的話。掛掉電話，照片馬上就發過來了。
有人說，父愛必須宣之于口，否則孩子就感受不到被愛。另一些人則堅信，真正的父愛是沉默的，它藏在行動里，不需要語言的修飾。哪種才是對的？或許并不存在標準答案，但我在父親的手里，看到了后者的全部證據。
照片里，父親的手放在玻璃桌面上，底下壓著他的賬本。那雙手寫過數不清的數字、賬目、銷售額和年復一年的賒賬記錄。旁邊是他用了很多年的舊計算器，指尖每天都在那些按鍵上跳動。這雙寬厚結實的手，曾經搬起一箱箱油、一袋袋大米和紅豆，現在只是安靜地搭在桌上。指甲里藏著洗不掉的污漬，那是他對自己疏于照顧的證據。手背的膚色被曬得黝黑，那是他哪怕在酷暑天也騎著摩托車去取貨送貨的印記。桌上散落著紙張、一小包藏紅花和幾支香，都是每天經過他雙手的尋常物件。
我見過不少爭論：有人說，父親如果總把愛憋在心里，會給兒女留下遺憾；也有人說，兒女應該主動去閱讀父親不說的那部分語言。我一度抱怨過，為什么爸爸從來不跟我們講他遇到的難處。那些苦累，他全都當成了秘密，鎖在那些皺褶和指節里。他不講，你就永遠不知道他扛起過什么。可后來我才明白，他不過是不習慣用嘴說罷了。
母親到現在都會埋怨，說洗他的衣服是最讓人頭疼的家務。手掌上的墨水、機油、灰塵一層疊一層，印在袖口和衣領上，怎么都搓不干凈。我們家很少出去度假，因為爸爸不肯關店。他沒有休息日，工作日開，周末也開，日復一日。他的這雙手每天都是同一個節奏：起床，做禱告，吃早飯，然后騎上摩托車出門。偶爾我們好不容易出趟門，無論去到哪里，爸爸都會在當地采買東西帶回店里，回來的車上總是塞得滿滿的。
爸爸身上有個很特別的地方：當我對他說“我愛你”的時候，他的回答是——“謝謝”。這個回答太老實了，老實到你會一下子不知道該怎么接。但就是這個人，從來不把愛掛在嘴邊，卻用這雙什么都做的手，給了我們一個什么都不缺的家。有些愛也許不必宣之于口，它早就長在老繭和曬痕里，藏在那句笨拙的“謝謝”背后，等著你去認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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