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7年,青海那個勞改營的大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顧高地走了出來。
那年他68歲,進去的時候才48歲。
罪名是潘漢年案子牽扯到的。
出來第一件事,他沒去醫院,也沒去領補助,直接往上海趕。
心里還抱著個念想,想著推開門,老婆秦慎儀在廚房忙活,女兒顧圣嬰坐在鋼琴前回頭沖他笑,兒子顧握奇放下書喊一聲爸。
他以為日子還能接著過。
可鑰匙插進鎖孔,擰開那扇門。
![]()
迎接他的,只有空蕩蕩的屋子和積了厚厚一層灰的破家具。
鄰居看他一臉茫然,嘴皮子哆嗦著告訴他實話。
秦慎儀、顧圣嬰、顧握奇,這一家三口,早在10年前,就開了煤氣,一起走了。
顧高地聽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就一宿工夫,頭發胡子全白了。
這事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往前倒10年,1967年1月31號深夜。
上海一棟老式居民樓,鄰居被一股子臭雞蛋味熏醒。
大家撞開顧家大門,看見一間屋里,三個人安安靜靜躺在床上。
媽秦慎儀,左手摟著閨女顧圣嬰,右手摟著兒子顧握奇。
仨人都穿上了壓箱底最好的衣裳,身子都硬了,臉上淚痕還沒干。
![]()
顧圣嬰那年差半年滿30歲,已經是國內頂尖的鋼琴家,外國人叫她“天生的肖邦演奏家”。
她弟顧握奇差一歲29,姐弟倆都沒談過戀愛,沒結過婚,沒孩子。
顧圣嬰這手琴,那是打娘胎里帶出來的。
1937年生在上海,她媽秦慎儀鋼琴彈得好。
還是奶娃娃的時候,躺在搖籃里,只要唱片一響,她眼都不眨盯著機器看,表情比聽故事還豐富。
3歲爬到鋼琴上亂按,媽挨個教她音名,4歲全記住了。
![]()
5歲進中西女中附小,老師陳汝霖一看,這孩子是個天才,拼命教。
從1944年開始,但凡有中小學音樂會,她去就得獎。
顧家跟傅雷家住得近。
傅雷自己編了一百多篇古文逼她背,翻譯出新書也先給她看。
這底子厚實,后來她彈琴就有了別人沒有的那股子勁兒。
初二開始跟上海音樂學院的楊嘉仁教授學琴,楊教授是意大利留學回來的,師承李斯特那一脈。
后來又拜李嘉祿教授為師,在貝多芬、肖邦的曲子里死磕。
1954年,17歲,中學剛畢業,上海交響樂團直接把她挖去當鋼琴獨奏演員。
沒上過大學,水平卻甩了那些藝術院校畢業生幾條街。
![]()
1955年2月,在上海藝術劇院連開兩場獨奏會。
秦慎儀把自己舍不得穿的黑絲絨料子拿出來,親手給閨女改了身演出服。
弟弟顧握奇幫著拎箱子送劇場。
市長陳毅、文化部副部長夏衍都坐在臺下。
演出大獲成功,18歲的顧圣嬰,一下子成了最亮的星。
可命運這玩意兒,專挑亮的地方下手。
1955年8月,她爸顧高地因為潘漢年那案子,在家里被抓了。
那天顧圣嬰和媽、弟弟都在,眼睜睜看著人被帶走,說查清了就放回來。
這一走,到死都沒再見著。
被抓第4天,顧圣嬰忍著天塌下來的心慌,跟上海交響樂團合作演了肖邦的《第二鋼琴協奏曲》,又成功了。
![]()
1957年,顧高地被審查了兩年,說快放了。
結果反右開始了,回家的事兒又黃了。
1958年,罪名都沒搞明白,直接判了20年,押去青海服刑。
顧圣嬰把所有的苦都往琴鍵上砸。
1957年去莫斯科參加第六屆世界青年聯歡節鋼琴比賽,拿了金質獎章。
評委說她是奇跡,技術高,思想深,倆玩意兒湊一塊了。
1958年去日內瓦參加第十四屆國際音樂比賽,拿了女子鋼琴最高獎。
60多個選手,就她一個拿獎的,全世界都震驚了。
瑞士報紙鋪天蓋地吹她,說她把貝多芬、巴赫彈出了新境界。
有次報紙把她標成日本人,她立馬通過使館抗議,直到對方登報更正。
![]()
好多外國機構請她出去定居,簽演出合同,說一年就能讓她成百萬富翁。
她全拒了,就回了一句,我祖國是中國。
說實話,這骨氣,現在想想都讓人心里發燙。
可國內的日子,父親的身份像個緊箍咒。
23歲那年,全國各地的求愛信堆成山,她一封不敢回。
怕談戀愛影響事業,更怕自己這出身連累人家。
還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夠優秀,說不定能把爸早點換出來。
1964年去比利時參加伊麗莎白王太后國際鋼琴比賽,碰上個美國青年鋼琴家安東。
那小伙子有才又帥,追她追得那叫一個緊。
她一直躲著,分開時要地址,她也沒給。
那是她這輩子離愛情最近的一次。
![]()
1966年,風暴來了。
她最敬重的傅雷夫婦開煤氣走了。
沒過幾天,恩師楊嘉仁夫婦也雙雙自殺。
緊接著,災禍落到她頭上。
各種帽子扣下來,家被抄了,琴譜、唱片、獎品全被搜走。
被人拉上臺批斗,耳光扇得臉腫得老高,渾身是傷,站都站不穩。
弟弟顧握奇哭著把她背回家。
她從小在蜜罐里長大,一路鮮花掌聲,哪見過這陣仗。
當那些沒日沒夜的批斗、辱罵、大字報壓過來的時候,她這根弦,斷了。
1967年1月31號晚上。
![]()
母子三人把門窗關得死死的,穿上最好的衣服,擰開了煤氣閥。
安安靜靜躺在床上。
媽左邊摟著閨女,右邊摟著兒子。
三個人一起走了。
骨灰盒都沒留。
1979年,顧圣嬰平反了,恢復名譽。
追悼會上,頭發花白的顧高地抱著女兒的空骨灰盒,哭得直不起腰。
那年李嘉祿教授在《文匯報》上發了篇懷念文章,叫《消失了的琴聲》。
多少讀者看一遍哭一遍。
蘭州有個藝校女老師,當年風暴最猛的時候,冒著風險把顧圣嬰灌的三張唱片藏在媽床底下。
![]()
1979年,她用這三張唱片辦了場紀念音樂會,全場哭成一片。
顧高地出獄后,身體垮得不行。
有個叫蔡蓉曾的女士,就因為佩服顧圣嬰,自愿把他接到家里伺候。
11年,一分錢贍養費沒要過。
1990年,顧高地肺癌死在上海,82歲。
總算能去天上見老婆孩子了。
有人后來議論,說顧圣嬰當年要是答應了國外的邀請,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也許吧。
但這個拒絕了所有誘惑、死活不肯離開祖國的女人,被自己熱愛的土地傷得千瘡百孔,卻從沒后悔過留下。
她只是沒扛住最后那道坎。
那道坎,本來就不該她來扛。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