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圖：董孟翹然（圖片由AI輔助生成）

　　每當結束一天繁忙的課程，大三學生陸曦總會避開擁擠人潮，繞著學校漫無目的地閑逛。她穿梭在各個喂貓點之間，挨個檢查可能被風雨弄臟的食碗，清洗、換水，短暫地將自己從緊鑼密鼓的備考生活中抽離出來。她說，與小動物相伴的半小時，是她為自己設置的“豐容”時刻。

　　豐容，原本是動物福利與行為科學領域的專業概念，指為圈養動物增設玩具、改造飼養環境、變換投喂方式、模擬野外生存場景等措施，以激發動物天性，減少因環境單調導致的刻板行為，提升動物的生存質量與福利水平。

　　如今，這個詞跳出了動物園，被年輕人引申到了自己的生活。在某社交平臺上，“人類豐容計劃”相關筆記引發上百萬條討論。豐容，指代人們通過主動為生活引入新鮮感與微小變化，豐富精神生活，提升活力。豐容覆蓋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小到換一款早餐、換一條通勤路，大到學一項新技能，任何“沒事干也給自己找點事做”的行為，都可以算豐容。

　　北京大學精神衛生學博士汪冰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專訪時表示，從動物豐容到人類豐容，指向了同一種生命訴求：“不僅要生存，還要生活，要追求正向的、積極的體驗。”

　　豐容的本質是“做回鮮活的自己”

　　在社交平臺上，年輕人分享著相似的煩惱：生活場景固化、學習與工作內容高度重復、人正在慢慢變得麻木……有網友說：“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會感到空虛、疲憊、提不起勁。”

　　汪冰解釋，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感知鈍化”是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長期處于高壓、高信息刺激的環境中，大腦為了應對過載，就會自動調低敏感程度。再加之，人有適應環境的能力，正所謂“適者生存”，這種適應能力也會讓我們對外界刺激“習以為常”，其表現亦可能是“麻木不仁”。但對痛苦變麻木的同時，對快樂也會變麻木。

　　對現代人來說，刷手機也許是最易得的消遣，但這治標不治本。在兩份實習中連軸轉的研究生石雯說，自己焦慮的時候會忍不住一直刷手機，但實際上“腦子空空，看不進去任何內容，只是在機械重復刷手機的行為”。

　　汪冰說：“人被動接收海量信息，習慣了高強度的刺激閾值，對日常生活中微小的快樂就會變得不敏感。當刺激被不斷加碼，大腦也會逐漸適應這種強度，細碎的日常小事自然也就帶不來足夠的愉悅。久而久之，大腦進入‘自動駕駛’狀態。就像很多人通勤了無數次，卻對沿路的風景毫無印象，生活經歷就這樣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滑過，沒有留下任何體驗的痕跡。”

　　于是，“人類豐容計劃”應運而生，主張以低成本、高自主的微小改變，給重復的生活注入新鮮感。豐容方式因人而異，靈活地貼合每個人當下的生活狀態與需求，成為緩解壓力、充實日常的“輕量解法”。

　　豐容，生長在日常的縫隙里

　　對困在兩點一線的人來說，豐容最直接的方式，是主動給自己的生活換個場景。

　　在宿舍到教學樓兩點一線的生活中，邁入大學剛滿一年的張伊蘭有獨特的豐容小技巧。她每周抽出兩天時間做兼職，做過群演、服務員等不同工種，不為收入，“取決于感不感興趣”。“每次的兼職地點都不一樣，我在不同的工作中接觸不同的人和環境，體驗不同的生活。”

　　“豐容生長在日常的縫隙里。”陸曦說。她每天騎車上下學，在20多分鐘的路程里，總會戴著頭盔盡情歌唱，“路人聽不到，只有自己聽見，摘下頭盔踏進校門的那一刻，整個人神清氣爽”。

　　對正在準備研究生考試的她來說，生活的一切都講究效率，而往返學校近一小時的固定路程，成了她毫無負擔的豐容時間。“既不用擔心浪費時間，也不用對娛樂產生愧疚感，可以盡情東張西望、感受世界。”在陸曦看來，融入日常生活中的豐容，成本最低，不用特意啟動，也就最容易堅持。

　　石雯的豐容都是不起眼的小事：回學校時，刻意換一條沒走過的路，繞路去看看沒去過的街區；收集奶茶杯貼、零食包裝、紙巾印花，撕下來貼在日記本上，沉浸式整理這些小玩意兒的十幾分鐘里，腦子可以完全放空，暫時忘掉“待辦清單”。這些微小卻穩定的習慣，讓她“在混亂的忙碌里建立起一點可控的秩序”。

　　互聯網博主吳伊正在創作“今日豐容”系列短視頻。熱愛烹飪的她在視頻中“胡鬧廚房”：專程跑到杭州測評多家門店的糖醋里脊，再自己下廚實驗改良；也會一次性采購大量檸檬，研究10道檸檬相關菜譜……

　　她談到，之所以將烹飪作為一種豐容方式，是因為可以不依賴外界的反饋，即時獲得精神滿足，“當你品味自己制作的食物時，它的意義就產生了”。豐容讓她“更注重向內求索，有更多和自己交談的時間”。

　　吳伊覺得，想讓豐容成為一種可持續的長期自我調節方式，關鍵在于“專注當下”。“不必執著于把豐容作為長線計劃，或者當成一次徹底的改變，那太有壓力了。豐容的意義在于，在那個瞬間，你獲得了原本無法得到的價值感。”

　　汪冰指出，豐容對于當代人心理修復的優勢在于低成本與掌控感。“豐容成本低，你可以每天創造，將它嵌入日常生活當中，而不必大修大改，這讓豐容的可行性很高，啟動很容易。”

　　汪冰談到，心理學上的“自我決定論”認為，人天生有主動探索、成長的內在傾向，這種內驅力能否被激發、人能否獲得持續的幸福感，取決于環境是否能滿足自主感、勝任感與歸屬感三大需求。

　　“相比傳統的休閑方式，比如旅行，很多因素不在你掌控之內，但換一條路回家、做一道菜、改造一件舊東西，完全由你說了算。”在汪冰看來，當代很多知識勞動者的困境，是工作成果看不見、摸不著，缺乏實體反饋，容易產生虛無感。而豐容的快樂往往是具體的、可感知的。

　　“貼滿貼紙的日記本握在手里，這些一臂之內的確定感，是對抗不確定性的解藥。”汪冰說。

　　從“不容易失敗的一小步”開始

　　不過有時候，年輕人本想用豐容療愈自己，卻在不經意間把它變成了新的負擔。吳伊熱愛繪畫與寫作，曾想通過持續產出作品來豐容，然而，“高頻率的產出，需要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反而讓她感到疲勞。吳伊也嘗試通過接稿來敦促自己穩定產出，但當豐容變成了“計時任務”，創作的快樂也隨之變質。

　　陸曦曾想培養固定的愛好作為豐容方式，熱愛唱歌的她學起了吉他。然而，她發現，“需要長線培養的愛好，初學時必然是枯燥的，短期內很難看到成果。當練習任務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我堅持不了很久。”當豐容以目標為導向，效果適得其反。

　　“豐容的核心是自主感，變成KPI后就是被迫感。豐容的核心是恢復生命力，而不是用另一種方式制造新任務來壓榨生命力。”汪冰說，“充實的一天，不是你做了很多事，而是你至少做了一件對你重要的事。所謂重要，可以是讓你感到快樂，給你帶來意義感，或增加了心理豐富性。”

　　汪冰介紹，積極心理學認為，幸福有兩條路徑：追求快樂，或是追尋意義。而“心理豐富性”理論給出了第三種可能：追求“有故事的人生”，追求充滿新奇、多樣，甚至有點折騰、會改變你看問題方式的生命體驗。“人什么都帶不走，唯一能累積的就是體驗本身。”豐容，其實就是“儲蓄體驗”的過程。

　　“人類豐容計劃”的流行，代表著年輕人正在向內探索，把生活的自主性收回到自己手中。

　　“過去的敘事是‘成功之后才談得上生活’；消費主義興起后，又變成了‘消費就等于幸福’；而當下的年輕人，不再等一個遙遠的人生節點來兌現幸福，也不再靠消費和外界認可來定義生活。”汪冰說。

　　現在的年輕人，正在打造屬于自己的“微生態”。租房不等于沒有生活，忙碌不等于沒有自我。他們喜歡“玩”，并且用“玩”創造一種更加可感、可控、貼近自我的生活方式。

　　嘗試豐容，不如從感興趣的領域著手。汪冰建議：“能發揮自身優勢的事，最容易讓人進入心流狀態，也最容易讓人感到幸福。”不用刻意追求“有用”，也不用強迫自己培養不感興趣的愛好。

　　對于不知道從何入手的人，汪冰建議，先從“不容易失敗的一小步”開始，每天設置一個“感官時刻”，專注感受當下：認真吃一口飯，專注聽一首歌，換一條路走。“放下功利心，讓身體和感官先醒過來。”

　　如果實在沒有方向，不妨試試“鳥槍散彈法”，將6件想嘗試的小事分別標注在骰子各面，每日擲骰，隨機選定一件事立刻執行，用“隨機嘗試”的方式打開自己。“很多人認為態度決定行動，卻不知行動本身就會改變態度。”

　　“人類豐容計劃”這個詞，也許一段時間后就會被更新鮮的網絡流行語覆蓋。但只要人的需要還在——還想活出自己，還想活在更豐富的世界，還想讓自己更舒服、更幸福——就一定會想辦法給自己“豐容”。

　　“去感受、去體驗、去活過此生。”汪冰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陸曦、張伊蘭、石雯為化名）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