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6月25日，英國王室宣布，國王查爾斯三世伉儷將不再住在位于倫敦市中心的白金漢宮，克拉倫斯宮將成為他們在倫敦的正式官邸。英媒報道指出，這是近200年來，英國君主首次改變其官邸，而白金漢宮自維多利亞女王時代開始，就是歷任英王的倫敦官邸。

這是英國王室給倫敦媒體送來的又一份“夏日大禮”。白金漢宮近年來共花了3.69億英鎊（約合人民幣33億元）大修，國王查爾斯三世和王后卡米拉卻決定，修好之后也不搬進去住。當然，白金漢宮不會“退役”，仍將用于接待外國元首，舉辦授勛、花園會、陽臺亮相和王室大型禮儀活動。只是從此以后，它更像王室總部、國家客廳、旅游景點和歷史舞臺，而不再是君主的起居之所。

這一事件之所以引發巨大爭議，在于它踩中了當代英國君主制最敏感的神經：王室還能否既享受傳統的光環，又適應公共財政時代的審視？國王可以不住在宮里，但納稅人為什么還要為宮殿買單？白金漢宮如果不是國王的家，那它到底是誰的家？

6月13日，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和王后卡米拉，乘坐馬車參加慶祝國王查爾斯三世官方生日的皇家閱兵式。圖/視覺中國

從“家”變“辦公室”

嚴格說，查爾斯并不是從白金漢宮“搬走”。實際上他自2022年即位以來本來就沒有真正搬進去，而是一直住在克拉倫斯宮。那里是他從王儲時代就熟悉的倫敦住所，空間遠比白金漢宮小，卻更像一個可以正常生活的家。對于一個已年近八旬又經歷癌癥治療的國王來說，選擇繼續住在熟悉的地方，并不難理解。

難理解的是“搬家”背后的象征意義。白金漢宮自維多利亞女王1837年登基以來，長期被視為英國君主在倫敦的正式住所。它有775個房間，其中包括國事廳、王室和賓客臥室、工作人員臥室、辦公室和浴室。它不僅是一棟建筑，也是一整套國家符號，如陽臺上的王室家庭、宮門前的衛兵交接、廣場上等待揮手的人群、重大時刻飄揚的王旗。對許多游客來說，白金漢宮甚至比議會大廈更像“英國的入口”。

對于查爾斯三世“搬家”，王室現在給出的解釋很明確：白金漢宮還會是“君主總部”。掌管國王財務的王室官員詹姆斯·查爾默斯對媒體說，這是“對過去的改變，也是對未來的承認”。他強調，白金漢宮仍將是王室禮儀和運作中心，是英國國家建筑中的“王冠明珠”。《衛報》還引述王室發言人的一句俏皮話：白金漢宮仍會是君主制“跳動的心臟”，只不過不再是國王“休息的腦袋”。

這句話很有英式幽默，也很精確。白金漢宮的功能沒有消失，而是被重新排列了，從“君主之家”變成“君主制展臺”。國王本人可以住在更舒適、更私密、更適合日常生活的克拉倫斯宮；王室機構則繼續在白金漢宮運轉；公眾以后也可能獲得更多參觀機會。換句話說，白金漢宮正在從一座王室私宅，轉向一座國家級公共劇場。

這并非查爾斯三世一時心血來潮。英國王室近年來早已悄悄改變居住邏輯。伊麗莎白二世晚年主要住在溫莎城堡，2020年3月之后便沒有再在白金漢宮過夜。查爾斯即位后，也沒有急著搬入母親留下的巨大宮殿。與其說這次是突然宣布“國王不住宮里”，不如說是把已經形成的事實正式制度化。

白金漢宮外景 圖/視覺中國

3.69億英鎊的維修賬單

問題恰恰也出在這里：如果白金漢宮不再是國王的家，那么納稅人花3.69億英鎊翻修它，還能否心平氣和？

支持者會說，當然能。白金漢宮不是國王的私人別墅，而是英國國家遺產的一部分。它承擔的是國事接待、外交禮儀、王室行政、歷史展示和旅游經濟等復合功能。整修工程也不是為了給國王換新地毯、添新壁爐，而是為了更新老化的電線、水管、供暖系統，降低火災和水患風險。對一座具有極高歷史價值、每年吸引大量游客、承載國家儀式的建筑來說，花大價錢維修本身并不荒唐。

不過，反對者的賬也算得很清楚。英國公共服務長期緊張，財政壓力巨大，普通家庭對能源、住房、醫療和教育成本高度敏感。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3.69億英鎊翻修一座宮殿，而國王不住進去”，天然就容易引爆情緒。它甚至不需要復雜論證，只要幾個詞擺在一起就有戲劇效果：錢花了，宮修了，人不住。

反君主制組織Republic負責人格拉漢姆·史密斯的批評最具代表性。他說，政府花3.69億英鎊翻修白金漢宮，現在查爾斯卻“不想用它”；既然如此，白金漢宮就應該全年向公眾完全開放。工黨上議院議員喬治·福克斯也對《衛報》表示，他擔心王室開支和透明度不足，公眾應該對王室的花銷有更多的知情權。

王室當然意識到了這種壓力。因此，查爾斯此次同時公布了自己的個人稅單：2024—2025財年，他繳納所得稅和資本利得稅共1290萬英鎊，前一年為1170萬英鎊，即位以來累計繳稅超過3000萬英鎊。王儲威廉也首次披露個人稅額。對王室來說，這是一種主動透明，也是一次危機公關：既然你們關心錢，那我們就把稅交出來。

但這份透明仍然有限。英國的稅收系統全名為“國王陛下的稅務與海關總局”（HMRC），從這個名字就可以得知，根據英國法律，君主并無納稅的義務，也無須披露個人的財富和年收入，君主選擇納稅純屬自愿。可外界真正關心的，不只是國王交了多少稅，而是稅前收入如何計算，哪些支出可從收入中扣除，蘭開斯特公爵領地和康沃爾公爵領地的收益如何流動，王室成員個人財富和公共身份之間的邊界在哪里。稅單能提供一個漂亮數字，卻無法自動解釋整套制度。守法的民眾不敢欠國王陛下的稅局一個便士，但是國王的稅怎么計算民眾卻一無所知。

這也是英國公眾態度的微妙之處，他們并沒有突然變成共和派。YouGov今年4月的民調顯示，支持君主制的英國人仍占明顯多數，查爾斯本人也保持約六成好感度。但與此同時，三分之一左右的人認為王室“不值這個錢”，年輕人對君主制的好感度明顯低于老年人。這說明王室雖然穩固，卻不再天然免檢。

克拉倫斯宮外景 圖/視覺中國

查爾斯的“小王室”

查爾斯即位以來一直有一個清晰目標：讓王室變小、變綠色、變透明，變得更像現代公共機構。他減少王室核心成員數量，強調環境議題，調整王室財政表達方式，現在又把白金漢宮從私人住所改造成更開放的“君主總部”。這看似是降格，實則是主動適應。

對白金漢宮而言，這也許反而是更合理的未來。現代君主真的需要住在一座775個房間的龐大宮殿里嗎？這樣的宮殿適合舉行國宴、接見大使、展示倫勃朗和魯本斯的名畫，適合讓游客買票參觀，適合在國家危機或慶典時成為鏡頭中心，卻未必適合一對老年夫婦日常居住。宮殿太大，私生活太小。

白金漢宮不再是國王臥室，要保持神秘感，又必須接受透明化；靠“家族故事”維系情感，卻越來越像一個由國家資助、品牌運營、旅游收入和媒體關系共同支撐的公共機構。

多數英國人可以坦然接受國王不睡在白金漢宮，正如他們早已接受首相不一定真正享受唐寧街10號的生活一樣。畢竟像這種裝著國家權力的房子，“睡覺”可能是它最無所謂的一條屬性了。

從今以后，白金漢宮更像英國君主制的櫥窗，國王住進更小的房子，王室進入更大的公眾視野。

發于2026.7.6總第1242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查爾斯三世的“搬家風波”

作者：曲蕃夫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