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一瓶礦泉水，兩塊錢。三個七八斤的大西瓜，也是兩塊錢。
這不是什么促銷廣告。這是河南開封的瓜農劉洋蹲在地頭上，對著鏡頭算出來的一筆賬。
"一個七八斤的西瓜，只能賣七毛錢。一瓶礦泉水兩塊錢。這一瓶水，能換我地里三個瓜。"
三個瓜，加一起超過二十斤。二十斤西瓜，換一瓶礦泉水。
我查了一下農業農村部的數據。河南早熟西瓜地頭均價已經跌到0.38元一公斤。去年同期是一元一公斤。同比下降62%。近十年最低。
品相差一點的，地頭收購價一斤七分錢。七分。你翻翻口袋，一毛錢硬幣都不好找了，但在河南地頭上，一毛錢能買一斤多的西瓜。
劉洋今年種了八畝西瓜，投入近七千塊，最后賣了八千五百塊。忙活大半年，到手一千多。地里還有兩萬斤賣不掉，爛了。
在開封中牟，有瓜農凌晨出攤，頂著三十五度高溫暴曬八個小時，賣了四個瓜，進賬八塊錢。八塊錢什么概念？一碗面都吃不上。采摘和運輸的人工成本，比賣瓜的收入還高。
所以很多瓜農寧愿讓西瓜爛在地里。不是不想賣，是賣一斤虧一斤，越賣越虧。請人摘瓜的工錢都抵不上賣瓜的錢，那還摘它干什么。
爛在地里，至少不用再搭人工費了。
城里的朋友們看到這兒可能要問：我在水果店買個瓜也得十幾二十塊，一斤兩三塊，怎么到你嘴里瓜就變成七分錢了？
對。這就是整件事最撕裂的地方。
地頭一毛一斤，超市兩塊錢一斤，十倍價差。但你要是覺得這是中間商在賺黑心錢，那也只猜對了一半。一畝田產業研究院的數據顯示，流通成本占終端售價的40%到60%，運輸、倉儲、分揀、批發市場攤位費、終端門店房租人工，每一層利潤都不到一毛錢。整條鏈上沒有人暴富，大家都在賺辛苦錢。
問題不是誰在吸血，問題是這個鏈條本身就有病。
西瓜這種水果，成熟以后保鮮期只有三到五天。普通農戶沒有冷庫，瓜一熟就必須馬上出手，等不起。收購商就吃準了這一點，你急著賣，我就壓價。瓜農沒有任何囤貨觀望的余地。你在地頭上多蹲一天，地里的瓜就多爛一批。
議價權？不存在的。你手里的瓜后天就壞了，你說你還有什么資格跟對面談價格。
這種被動還不止來自保鮮期。今年河南西瓜滯銷，至少四件事撞在了一起。
第一，跟風擴種。去年行情好，今年大家一窩蜂種西瓜。河南一省種植面積突破三百萬畝，產量超過一千萬噸。全國每五個西瓜就有一個來自河南。加上山東、安徽、河北、江蘇幾大產區全部擴種，供給直接過剩。
第二，上市撞車。今年春天溫度異常，大棚西瓜推遲十天成熟，剛好和露天西瓜的采收高峰完全重合。五省西瓜同時涌進市場，原本南先北后的錯峰節奏徹底亂了。
第三，天氣捅刀子。六月河南連遭冰雹和暴雨，西瓜裂果、積水、甜度不夠，次品率飆升。這批品相差的瓜沒有正常銷路，只能整車低價拋售，直接把整體收購價拖進深淵。
第四，消費者嘴變刁了。桃子、甜瓜、荔枝、哈密瓜、櫻桃，今年全部豐收，全部同期上市。幾十年來西瓜在夏天的消暑霸主地位，第一次被圍攻了。選擇太多，西瓜不降價就賣不動，降價就集體虧損。
每一件事單拎出來都不致命，但四件事同時在七月的河南瓜田里會師了。
再回頭看那個畫面：六十八歲的老瓜農蹲在地頭，算了半天賬，說一瓶水能換我三個瓜。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平靜。不是憤怒，不是控訴，就是平靜地告訴你一個事實。
這種平靜比任何哭喊都讓人難受。因為他已經認了。種子錢、化肥錢、澆水錢、地膜錢，全都搭進去了，只剩下一個事實：你喝的那瓶水，和我種出來的二十斤瓜，在市場上是等價的。
工業流水線幾個小時量產幾萬瓶水，定價兩塊錢。農民在地里日曬雨淋大半年，種出來的瓜定價七分錢一斤。
你說這賬該怎么算。
網上到處是心疼瓜農的轉發和評論。可真正開車路過瓜攤停下來買一個瓜的人，又有幾個。一個瓜七八斤，賣幾塊錢，停在路邊買一個走，能改變什么。改變不了。兩萬億斤西瓜堆在那里，一人買一個也買不完。
這事的底層邏輯不是愛心不夠，是一個散戶農民在面對工業化農業、冷鏈物流、資本定價體系的時候，從一開始就沒有上桌的資格。從種什么、怎么種、什么時候賣、賣多少錢，每一步都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跟著行情種，行情塌了；等著收購商來，收購商壓價；想自己拉去城里賣，運費比瓜貴。
種得多虧得多，種得少也虧，不種更虧。
最后回到那瓶水和那三個瓜。兩塊錢的交易，左邊是按秒生產的工業品，右邊是按季度生長的農產品。流水線永遠不會滯銷，地里的瓜年年都可能爛。這是一個關于"定價權"的故事，只不過從頭到尾，瓜農都沒拿到過這支筆。
明年還會有瓜農種西瓜嗎？會的。因為除了種地，他們沒有別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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