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晚上,婆婆把我和大嫂叫到堂屋。
電視機還開著,晚會里的喜慶音樂飄得滿屋子都是。
婆婆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端著茶杯:“今年過年,咱家得立個規矩。”
大嫂郭惠珍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笑著問:“媽,什么規矩?”
“嫁出去的女兒,過年不準回娘家。”婆婆放下茶杯,“這是規矩,誰也別破。”
大嫂的臉色白了白。
我點點頭:“媽,我同意。”
婆婆愣了一下。
我接著說:“不過,我這兒也有三條規矩。您先聽聽?”
小姑子呂曉倩“啪”地放下手機。
客廳里安靜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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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夢瑤,嫁進呂家兩年了。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這兩年里受的委屈,怕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婆婆袁秀玲是供銷社退休的,在單位里管了一輩子人,回家也改不了這毛病。
家里大小事她說了算,公公呂德厚就是個擺設,除了吃飯睡覺,幾乎聽不到他說話。
丈夫呂健柏是家里的長子,在建筑公司做技術員。他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實,遇事只會和稀泥。
最讓我頭疼的是小姑子呂曉倩。
她開個服裝店,日子過得比我滋潤多了,可每次回娘家都跟姑奶奶似的。吃飯要人端,筷子要人拿,連喝口水都要喊人倒。
偏偏婆婆就吃這套。
逢人就夸:“我家曉倩有本事,自己開店當老板。”
可該花的錢,一分都不往外掏。婚喪嫁娶,人情往來,婆婆總說:“你們當嫂子的多擔待點,曉倩還小。”
小什么?她比我還大一歲。
臘月二十三這天,我剛下班回來,還沒來得及換鞋,婆婆就把我和大嫂叫進了堂屋。
大嫂郭惠珍嫁進來十年了,比我還能忍。她丈夫呂建國常年在外跑貨運,一年到頭在家待不了幾天。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得應付婆婆的刁難。
我看她一眼,她的眼眶有點紅。
“夢瑤啊,”婆婆開口了,“今年過年,我有話要說。”
“媽您說。”
“按老規矩,嫁出去的女兒,過年都得在婆家過。”婆婆端起茶杯,“咱家也得這樣,誰也別破這個規矩。”
我明白她的意思。
呂曉倩跟丈夫吵架了,鬧著要回娘家過年。婆婆怕丟人,干脆立個規矩,把女兒留在家里,順便也堵住我和大嫂回娘家的路。
大嫂低著頭不說話。
我沒吭聲。
婆婆以為我怕了,語氣軟了些:“夢瑤,你媽那邊……”
“我媽不在了。”我說。
婆婆噎了一下。
我爸一個人在老家過日子,我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過年是唯一的盼頭。
“那正好,”婆婆說,“你就在這邊好好過年。”
我笑了。
“媽,我同意。”
婆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
我接著說:“不過,媽,既然家里要立新規矩,那我這兒也有三條。您先聽聽,合適咱就一起執行。”
婆婆的臉色變了。
呂曉倩“啪”地放下手機:“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沒理她。
“第一條,”我說,“既然要講規矩,那紅包也得講規矩。曉倩一家三口,每年過年都不出紅包,只收不給。從今年開始,紅包各顧各家,誰也別占誰便宜。”
“你!”呂曉倩騰地站起來。
“第二條,”我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家里做飯的事,大家輪流來。媽這些年辛苦了,大嫂和我伺候了一大家子。以后輪著來,我也做飯,曉倩也做,公平合理。”
“第三條,”我頓了頓,“公公婆婆以后生病住院,醫藥費和陪護,兩兄弟平攤。曉倩是女兒,也得分擔。”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炸了鍋。
呂曉倩尖著嗓子喊:“媽!你看看嫂子說的什么話!她是想把我趕出這個家!”
婆婆拍著扶手:“宋夢瑤!你反了天了!”
我站在原地,臉上掛著笑。
可心里,涼透了。
這兩年,我流過產,住過院,婆婆連句安慰話都沒有。我墊過小姑子借的錢,出過公公住院的醫藥費,伺候過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我圖什么?
就圖個公平。
這過分嗎?
02
婆婆氣得臉都青了。
“宋夢瑤,你進這個家才兩年,就想翻天?”她的手指著門口,“這規矩是祖宗傳下來的,輪不到你改!”
我挺直腰板:“媽,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我認。可祖宗也沒說過,當嫂子的要白養小姑子一家吧?”
呂曉倩急了:“誰讓你養了?我什么時候讓你養了?”
我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這個賬本,我跟了一年。
“去年三月,你說店里周轉不開,借走八千。”我翻開第一頁,“五月,給婆婆看病,你說手頭緊,讓我先墊,說的是一萬二。”
呂曉倩的臉色白了。
“七月,你老公要換車,說是缺兩萬。我當時沒那么多,給你轉了一萬。”我一頁頁翻著,“八月,你兒子開學,交學費差五千,也是我給的。”
“九月,婆婆生日,你說要買金鐲子,讓我先墊一萬五,回頭給我。這事兒媽應該記得。”
“十月……”
“夠了!”呂曉倩打斷我,“這些錢我都記著呢,又不是不還你!”
“那你還了嗎?”我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婆家那邊的親戚結婚,你跟我說禮金不夠,讓我借你兩千。臘月你婆婆住院,你又說手頭緊,借三千。”我合上本子,“零零碎碎加起來,三萬兩千塊。”
“借錢不還也就算了。”我把本子拍在桌上,“可每年過年,紅包你一分不出。大人的不給,孩子的你都不給。只收不掏,這規矩也算祖宗傳的?”
大嫂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心里憋的跟我一樣。
呂曉倩眼睛紅了:“媽!你看嫂子欺負我!”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話。
這幾年,小姑子借的錢,有多少是借了不還的,我心里有數。婆婆不是不知道,只是裝糊涂。
“行了。”呂健柏終于開口了。
他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
我看著他。
這兩年,每次我跟婆婆吵架,他都是這副樣子。
“健柏,你管管你老婆!”婆婆看著他,“你看看她說的什么話!”
呂健柏沒吭聲。
他攥著拳頭,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看出不對勁了。
他今天下班回來,臉色就不太好。
“媽,”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有點抖,“我覺得……夢瑤說得有道理。”
婆婆愣住了。
呂曉倩也愣住了。
我也有點愣。
這個男人,進我家門兩年,還是第一次在婆婆面前幫我說話。
“你說什么?”婆婆站起來,“你再說一遍?”
“我說……”呂健柏咽了口唾沫,“夢瑤說得有道理。曉倩借的錢,確實該還。家里的規矩,也該改改了。”
婆婆氣得臉都白了。
“你!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娶了媳婦忘了娘!”
呂健柏低著頭,沒反駁。
可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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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的飯,誰也沒吃好。
婆婆摔了筷子進了屋,呂曉倩哭著打電話找她老公。大嫂默默收拾了碗筷,拉著兩個孩子回了房。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呂健柏抽煙。
一根接一根。
“出什么事了?”我問他。
“沒事。”他掐滅煙頭,“就是想通了。”
我知道他在說謊。他那個人,心里藏不住事。緊張了抽煙,難過了也抽煙。
“今天公司那邊……”我試探著問。
“別提了。”他又點了一根,“煩。”
我沒再追問。
可我總覺得,他今天反常得厲害。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婆婆的話還在腦子里轉,小姑子的哭鬧聲也一直在耳根響。
我閉上眼,干脆想明天的事。
婆婆這個人,一輩子要強,誰都壓不住她。我爸當年就反對這門親事,說這樣的婆婆難伺候。可我沒聽,覺得呂健柏人老實,會對我好。
現在想想,我爸看人真準。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起來做早飯。剛走到廚房,看到婆婆已經坐在那里了。
“媽,早上好。”
她沒搭理我,端著一碗粥慢慢喝。
大嫂在灶臺邊忙活,看我來了,使了個眼色。
我懂。
婆婆這是要冷著我。
我也不急,自己盛了碗粥,坐下來吃。
吃到一半,呂曉倩從樓上下來,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媽,”她坐到婆婆旁邊,“我昨晚給志強打電話了。”
婆婆看著她:“他說什么了?”
“他說……”呂曉倩咬著嘴唇,“他說過年讓我別回去了。”
婆婆手里的筷子停了。
“說他媽說了,讓我在娘家反思反思,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回去。”呂曉倩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媽!他這是要跟我離婚!”
我低著頭喝粥,沒說話。
大嫂也沒吭聲。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看向我:“夢瑤,你看這事兒怎么辦?”
我抬起頭。
婆婆的眼神里有試探,也有不確定。
“媽,這事兒我說了不算。”我放下碗,“日子是曉倩過的,我不好插嘴。”
“你……”
“不過媽,”我說,“如果曉倩真回不來,那她在家過年也行。但她借我的錢,得先還上。”
“宋夢瑤!”婆婆拍著桌子,“你妹妹都這樣了,你還惦記那點錢?”
“媽,那三萬二是我攢了兩年攢出來的。”我看著婆婆,“我爸一個人在老家,身體也不太好。我還想攢點錢,過完年回去看看他。”
婆婆的臉色變了變。
呂曉倩趴在桌上哭:“你們就是看不得我好!都想逼死我!”
我站起身,把碗端到水池邊。
“曉倩,沒人逼你。”我說,“你什么時候把錢還了,咱還是親戚。”
說完,我上了樓。
身后傳來婆婆的罵聲。
可我不在乎。
這兩年,我學會了一件事。
在這家里,誰好欺負,誰就受欺負。
04
年二十八那天,事情徹底鬧大了。
呂曉倩帶著她老公林志強來了。
林志強在縣城開了家五金店,人挺實在,就是怕老婆。呂曉倩在他面前橫慣了,他從來不敢說個不字。
可這回不一樣。
呂曉倩一進門就哭:“媽!你可得給我做主!”
婆婆趕緊迎上去:“怎么了這是?”
“我老公說……”呂曉倩指著林志強,“他說要把我趕出去!說我不講理!說我跟家里人合不來!”
林志強站在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媽,”他開口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曉倩跟嫂子之間的事,是她不對。”
“什么不對?”婆婆急了,“你一個大男人,怎么還幫著外人說話?”
林志強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媽,”我開口了,“事情是這樣的。”
我把賬本拿了出來,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林志強的臉色越來越白。
“曉倩,”他看著呂曉倩,“嫂子說的是不是真的?”
呂曉倩不說話。
“我問你呢!”林志強的聲音大了。
“是又怎么樣!”呂曉倩急了,“錢是我借的,又不是不還!她至于這么逼我嗎!”
林志強攥著拳頭,半天沒說話。
然后他轉向我:“嫂子,這事兒是曉倩不對。錢我一定讓她還。”
“志強!”呂曉倩急了。
“你閉嘴!”林志強吼了一句,“我在外面累死累活賺錢,你倒好,在這兒借嫂子錢不還!”
呂曉倩哭得更兇了。
婆婆在旁邊拍桌子:“林志強!你別太欺負人!”
“媽,”林志強看著她,“您也別說我。曉倩這個樣子,不都是您慣的嗎?”
林志強轉身往外走:“三天之內,我一定把錢送過來。”
“志強!”呂曉倩追了出去。
客廳里安靜了。
婆婆坐在椅子上,臉一陣白一陣紅。
我沒說話,起身回了房。
那天下午,林志強真的把錢送來了。
整整三萬二,裝在信封里,一分不少。
“嫂子,”他站在門口,“錢我替曉倩還了。這事兒,算是我不對。”
“你沒錯。”我說。
“我知道她什么樣,”他苦笑,“可她是我老婆,我不能不管。”
我看著他,心里有點酸。
這個男人,其實挺苦的。
晚上,婆婆沒吃飯。
呂曉倩也沒回來。
大嫂收拾碗筷的時候,嘆了口氣:“這個年,怕是過不好了。”
我沒接話。
可我知道,真正的仗,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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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二十九,婆婆一整天沒跟我說話。
她不說話,我也不主動找她。該做飯做飯,該掃地掃地。大嫂夾在中間,兩頭都不敢得罪。
呂健柏這兩天話特別少。
吃完飯就一個人躲陽臺上抽煙,一抽就是半天。
我忍不住問他:“你到底怎么了?”
他掐滅煙:“沒事,就是工作上的事煩。”
“被裁了?”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說,“你這個人,有事就寫在臉上。”
他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什么時候的事?”
“臘月二十。”他的聲音很悶,“公司裁員,整個技術部都裁了。”
“怎么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他看著遠處,“本來想過完年再說的,可……”
“可什么?”
“可我跟我媽借錢,她沒借。”他的聲音有點抖,“我說我找到新工作,要交點押金。她說沒錢,讓我自己想辦法。”
我心里一沉。
婆婆不是沒錢。
她是舍不得給兒子花。
“她給曉倩花一萬五買金鐲子都有錢,給我借點錢交押金就沒錢了。”呂健柏苦笑,“你說,我是不是她兒子?”
我握住他的手。
“沒事,”我說,“咱不靠她。你面試的事兒,我有辦法。”
“你能有什么辦法?”
“我爸那邊還有點養老錢,我先跟他借。”我說,“等年后你上班了,咱再還。”
呂健柏看著我,眼圈紅了。
“夢瑤……”
“別說了。”我拍拍他,“咱是兩口子,有事一起扛。”
那晚,我們躺在床上,誰也沒睡著。
窗外的鞭炮聲響了一夜。
我忽然想起我爸。
他一個人在老家,肯定也在想我。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爸,過年好。”
“好好好,”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很高興,“閨女,你什么時候回來?”
“爸,我……”
我看了看旁邊的呂健柏。
“我可能回不去了。”
“沒事沒事,”我爸說,“你好好在婆家過年,爸這兒挺好。”
“爸……”
“別擔心爸,”他笑了笑,“爸一個人也能過。你放心,安心在那邊。”
掛了電話,我哭了。
呂健柏抱住我。
“夢瑤,對不起。”
我沒說話。
有些話,不知道該怎么說。
也不知道該跟誰說。
06
除夕那天,婆婆一大早就開始忙活。
她讓我和大嫂包餃子,自己帶著呂曉倩在客廳看電視。呂曉倩一臉不高興,手機刷個不停。
我包著餃子,心里還在想呂健柏的事。
押金要兩萬,我爸那邊雖然答應借,可他一個人過日子,那點錢是他的棺材本。我用得心里不踏實。
“嫂子,”大嫂輕輕碰了碰我,“你想什么呢?”
“沒什么。”
“我看你這兩天心情不好,”她壓低聲音,“是不是跟健柏吵架了?”
“沒有。”
“那就好。”她頓了頓,“其實……我也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什么?”
“你敢說敢做,”她苦笑,“我就不行。我在這家里待了十年,連個話都不敢多說。”
“嫂子的日子苦。”
“還行吧,”她說,“就是覺得,這輩子活得太窩囊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里酸酸的。
晚上七點,年夜飯擺上了桌。
婆婆坐在主座,呂曉倩坐她旁邊,公公坐在另一頭。我把呂健柏拉到我旁邊。
“開飯了,”婆婆端起酒杯,“今年是個團圓年,大家吃好喝好。”
呂曉倩低著頭沒說話。
我心里正想著呂健柏工作的事,也沒什么胃口。
飯吃到一半,婆婆開口了。
“對了,晚上發紅包。”
“曉倩家小孩的,我包好了。”婆婆說,“夢瑤,你那份呢?”
“媽,我……”
“怎么了?你沒準備?”
“媽,”我放下筷子,“您忘了?那天說的規矩,紅包各顧各家。”
婆婆的臉一下子變了。
“宋夢瑤,你大過年的,非要跟我鬧?”
“我沒鬧,”我說,“規矩是您立的,咱總得講個公平吧。”
呂曉倩“啪”地放下筷子:“嫂子!你什么意思?大過年的,連個紅包都不給?”
“你給過我嗎?”我看著她,“你兒子三歲了,你給過大嫂家孩子紅包嗎?給過我家的嗎?”
呂曉倩的臉漲得通紅。
“我那是……”
“你那是省錢,”我說,“可你也太會省了。省到連自己侄子侄女都不管。”
“宋夢瑤!”婆婆拍了桌子,“你別太過分!”
“媽,我沒過分,”我說,“我只是想讓這個家公平一點。”
“公平?”婆婆冷笑,“你嫁到我家,就該守我家的規矩!不想守,就滾!”
“媽!”呂健柏站起來。
“你閉嘴!”婆婆指著他,“你老婆這樣,都是你慣的!”
我站起來。
“媽,那個規矩,您女兒也守了嗎?”
“什么規矩?”
“嫁出去的女兒,過年不準回娘家。”我看著呂曉倩,“她今天在這兒,是不是破了規矩?”
呂曉倩的臉白了。
“她跟老公吵架,回娘家過年,您護著她。我這個當嫂子的,回娘家看看我爸,您怎么不讓?”
“我……”
“媽,不是我不講理。”我看著婆婆,“是您太偏心了。”
婆婆氣得手都在抖。
“宋夢瑤……”
“媽,路是自己走的,”我拿起包,“今天這年夜飯,我吃不下了。”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夢瑤!”呂健柏追了出來。
身后,是婆婆的罵聲。
還有呂曉倩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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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到小區門口,呂健柏追上來了。
“夢瑤!你等等!”
“你別管我,”我回頭看著他,“讓我一個人靜靜。”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那我回娘家,你讓嗎?”
他愣了一下。
以前問他這話,他總說“大年初一再回去”,說這是規矩。
可今天,他沉默了一會兒。
“走,我陪你。”
輪到我愣住了。
“我想通了,”他說,“誰對我好,我心里有數。這兩年我媽怎么對我的,你也看到了。”
“那工作……”
“工作的事再說,”他看著我,“反正,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我鼻子一酸。
這個男人,終于知道護著我了。
我們攔了輛出租車。
坐在車上,我靠著他的肩膀。
“健柏,你說咱以后會好嗎?”
“會好的。”他握著我的手,“咱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不靠誰。”
“可你媽那邊……”
“慢慢來,”他說,“反正,我不會讓她再欺負你了。”
心里卻暖了。
車子在夜色中開了兩個小時。
凌晨一點,我到了家門口。
我爸穿著棉襖,站在門口等著。
“閨女!”
我撲進他懷里,眼淚就下來了。
“別哭別哭,”他拍拍我的背,“大過年的,哭啥。”
他看到了呂健柏。
“健柏也來了?”
“爸,”呂健柏喊了一聲,“過年好。”
“好好好,”我爸笑了,“快進屋,外面冷。”
那晚,我在娘家睡了個踏實覺。
睡夢里,我聽到我爸跟我丈夫在說話。
“健柏啊,”我爸說,“閨女交給你,我放心。”
“爸,您放心。”
“可你也得記住,她是你老婆,你得護著她。”
“我記住了。”
“你們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爸,您也是。”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發現枕頭邊多了個紅包。
是我爸放的。
里面裝了兩千塊錢。
我拿著紅包,又哭了。
08
在娘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婆婆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
公公打過一次,說家里亂成一鍋粥。
婆婆一個人操持家務,腰都累得直不起來了。呂曉倩只顧著自己吃吃喝喝,連個碗都不幫忙洗。大嫂借口回了娘家,把孩子都丟下了。
呂健柏聽著電話,臉色越來越難看。
“爸,您跟我媽說,讓她想好了再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
“夢瑤,你說咱回去不?”
“你想回去嗎?”
“想。”他說,“可我不想回去挨罵。”
“那就不回去。”
“可我媽……”
“她還沒認錯,”我說,“回去就是白鬧。”
呂健柏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他為難。
一邊是媽,一邊是老婆。
可我不想再退讓了。
退了兩年,什么都沒換來。
初三那天晚上,婆婆終于打來電話。
“健柏,”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們什么時候回來?”
“媽,夢瑤不想回去。”
“你讓她接電話。”
“媽,有什么話您說,我轉告。”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那規矩的事……”
“媽,規矩是您立的。”
“媽,”呂健柏說,“錢我還上了。夢瑤也沒惹您生氣。您要真想讓這個家好,就別再立那些規矩了。”
電話那頭,半天沒聲音。
然后,婆婆嘆了口氣。
“你讓她回來吧。”
“媽,您說句軟話。”
“您說句軟話,我就帶她回去。”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后,婆婆輕輕說了一句。
“那天的事,是媽不對。”
呂健柏看著我。
我點了點頭。
“媽,我們明天回去。”
掛了電話,我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憋了兩年。
終于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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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初四下午,我們回到家。
剛進門,就看到呂曉倩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嫂子……”
“嫂子,那天的事,是我不對。”
我看著她。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
“這是借你的錢,三萬二,你數數。”
我沒接。
“嫂子,”她低著頭,“我也不想這樣。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從小到大,什么事都聽我媽的。我害怕自己做主。我怕走錯了,沒人給我兜底。”
我看著她的眼睛。
這個驕橫跋扈的小姑子,我第一次看到她這么脆弱。
“志強說要跟我離婚,”她的聲音很輕,“他說我這樣的人,娶回家就是禍害。”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她擦了擦眼淚,“嫂子,你說我該怎么辦?”
“你問你自己,”我說,“你想怎么辦?”
呂曉倩愣住了。
“你總得學會自己拿主意,”我說,“不能永遠指著你媽過日子。”
“你是大人了。”
她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然后,她握緊了那信封。
“嫂子,錢你先拿著。以后,我會還的。”
“我知道。”
“還有,以后……我會管好自己的。”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行,記住你自己說的話。”
那晚,我收下了錢。
然后把這筆錢,給了我爸。
“爸,這是健柏的押金。等他找到工作了,咱再還你。”
“不急,”我爸擺擺手,“你們過好了,比什么都強。”
10
正月十五那天,我和呂健柏回了婆婆家。
婆婆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呂曉倩也在,帶著她兒子,林志強也來了。
飯桌上,誰也沒提那天的規矩。
婆婆給我盛了碗湯,放在我面前。
“夢瑤,嘗嘗媽做的小雞燉蘑菇。”
我喝了一口。
“好吃?”
“好吃。”
婆婆笑了。
那頓飯,吃得還算融洽。
吃完飯,公公去洗碗,大嫂帶著孩子回了屋。呂曉倩抱著兒子追動畫片。我幫著收拾桌子。
婆婆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夢瑤,過來坐。”
我坐過去。
“媽想說幾句。”
“這個家,跟以前不一樣了。”她說,“媽老了,管不動了。”
“媽……”
“你別叫媽,”她打斷我,“我是真累了。管了一輩子,管來管去,把人都管跑了。”
“媽,我不是……”
“我知道,”她嘆氣,“是我不好。我太偏心了。女兒是我生的,我寵她。可我也委屈你和大嫂了。”
“媽,過去的事,不提了。”
“行,”她拍拍我的手,“以后,這個家就靠你了。”
“媽,靠我們大家一起。”
她笑了。
“行,大家一起。”
那天晚上,我在婆婆家待得很晚。
臨走時,婆婆把我送到門口。
“夢瑤,”她叫住我,“以后……常回來看看。”
“好。”
“你爸那邊,你也多回去看看。那是你親爹,別讓他一個人過年。”
我愣住了。
“行了,”她擺擺手,“路是你自己選的,好好過日子。”
回到家,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明年過年,我回家過。”
“真的?”
“真的,”我說,“媽說的,讓我多回去陪陪你。”
電話那頭,我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聽到了他的笑聲。
“好,閨女,爸等你。”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
呂健柏坐過來,摟著我的肩。
“開心了?”
“嗯。”
“以后,你想回就回,”他說,“沒人攔你。”
“那規矩呢?”
“規矩是人定的,”他看著我,“你高興,就是規矩。”
窗外,鞭炮聲又響起來了。
這個年,雖然鬧了一場。
可我覺得,值了。
至少,從今以后,這個家終于有了點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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