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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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個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看去是容易摘是難,摘不到手是枉然。”這是一首經典的“花兒”唱詞,以高山、平川、牡丹起興,將心上人比作珍貴的牡丹,表達愛而不得的惆悵。
花兒是廣泛流傳于我國西北地區的民歌藝術。它既歌詠愛情,也訴說生活的酸甜苦辣。2009年,花兒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如今,這傳唱數百年的民間藝術,即將迎來一座永久的數字家園——國內首個花兒文獻數據庫。自2023年啟動籌備以來,歷經兩年多的系統整理與數字化建設,數據庫將于今年9月正式與公眾見面。
西北多民族的心靈之歌
民歌為何以“花兒”命名?
“山里高不過鳳凰山,鳳凰山站在白云端;花兒里為王的紅牡丹,紅牡丹她開在春天。”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花兒文化專業委員會秘書處秘書長馬沛霆以一首膾炙人口的花兒舉例說,花兒的唱詞常將心愛的女性比喻為美麗的花朵,也常以各種花卉作為起興的手法,因此,這類以花喻人、以花起興的歌曲便被稱為花兒。
馬沛霆進一步介紹,花兒唱詞多為四句或六句,講究押韻和平仄,其比興手法與《詩經》一脈相承。
花兒唱詞隨著時代變遷不斷豐富。抗日戰爭時期,曾涌現出一批保家衛國的花兒唱詞。例如,“飛將軍飛在了半云端,日本機打落在凡間。鋤田的尕妹站一站,聽阿哥唱一個抗日的少年”。從兒女情長到家國情懷,花兒始終與西北人的命運同頻共振。“一部花兒唱詞史,就是一部西北民眾的心靈史。”馬沛霆說。
花兒具有鮮明的多民族文化交融特征。各民族群眾共同用漢語方言演唱,唱詞中會出現漢語、藏語等民族語言混合使用的“風攪雪”現象。不同民族的唱家共同遵循花兒的格律和程式創作,同時又融入本民族的風俗特色。
“花兒是各民族溝通情感、表達心聲的民間藝術,在西北各民族間構建了堅實的文化基礎,成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文化符號和精神紐帶。這正是花兒作為世界級非遺無可替代的文化價值。”馬沛霆說。
為散落的文獻建檔
花兒是山野間的藝術,隨著城鎮化進程加快,大量農村青年涌入城市,娛樂選擇愈發豐富,花兒的生存空間不斷受到擠壓。加之多數傳承人年事已高,這一民間藝術面臨著人走歌息的危機。
與此同時,承載花兒歷史的各類文獻資料也亟待搶救。大量珍貴的手抄本、曲譜、早期研究手稿散落民間,部分紙質文獻已出現老化、破損、霉變問題,一些舊磁帶、老唱片也存在消磁無法播放的難題。
轉機發生在2023年,由收藏家王武明捐贈的一批珍貴花兒文獻集中入藏臨夏州彩陶館(州博物館)。這批藏品共計5328種,時間跨度長達百年,涵蓋花兒理論著作、唱本歌詞集、音像資料、學術論文和演出照片等,系統呈現了花兒的歷史演變和學術研究概貌。
在這批文獻的支撐下,臨夏州彩陶館(州博物館)聯合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花兒文化專業委員會秘書處,正式啟動了花兒文獻數據庫建設。
“這批資料非常珍貴。”臨夏州彩陶館(州博物館)文博館員宋婷介紹。1925年,地質學家袁復禮在《歌謠周刊》發表《甘肅的歌謠——“話兒”》一文,首次向學術界系統介紹花兒,被譽為花兒研究的開端。這篇開山之作,也在館藏之列。
宋婷回憶,團隊面對的是一批年代跨度大、形態各異的文獻——有手抄本、油印冊子、老舊報刊,還有字跡褪色,甚至無標題、無年代標記的零散文稿。工作人員對文獻進行了全面盤點、分類梳理、編寫目錄并統一歸檔。
在此基礎上,團隊嚴格甄別內容,按照稀見性、史料價值、流派代表性等標準進行篩選,將核心文獻納入永久數字化歸檔,普通復刻或缺乏獨特史料價值的材料僅作簡易登記。“不能讓任何一份有價值的文獻被遺漏,也不允許不合格文獻混入其中。”宋婷說。
截至目前,文獻掃描工作已全部完成,影音資料已完成80%以上的數字轉碼。數據庫初版設計已完成,首頁設有文獻類型、地域流派、歌手檔案等多維檢索入口,方便用戶按需瀏覽搜索。
“熱愛花兒的人在,花兒就在”
數據庫的建設,意味著花兒的保護傳承邁出了堅實一步。臨夏州文聯黨組成員、副主席張曉東說:“花兒與百姓日常生活、節日儀式緊密相連,是一整套民俗事象,建立數據庫的意義關乎文化生態的整體性保護。”
他進一步闡釋,一方面,數據庫把與花兒相關的影像、錄音、圖片等資料完整保存下來,為后續研究者保留了不可復制的文化語境;另一方面,它系統匯集了不同民族、不同地區的花兒文獻和音樂形態,為研究多民族文化的交流、融合與互嵌提供了一手資料。
如何讓數據庫真正落地活用,而不是淪為一座無人問津的“數據墳墓”?馬沛霆的解決方案是以用促建。數據庫首批上線資料將是研究者最常用、最急用的文獻,此后持續收錄新成果、新發現,讓資源滾動更新。“總而言之,讓數據庫深度嵌入學術研究、傳承教學、公共文化等場景,便能激發文化創新,為花兒的研究、保護與傳承注入持久生命力。”馬沛霆說。
在未來,花兒會消失嗎?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花兒文化專業委員會秘書處工作人員馬蘭在采風中發現,盡管花兒的原生空間逐漸壓縮,卻有越來越多的愛好者選擇在城市公園演唱。“傍晚或周末午后,大家像約好了似的,聚在公園某個角落開唱。”在她看來,這是花兒從山野走向城鎮的一種自然適應。
此外,地方政府會在傳統節令舉辦花兒會,邀請唱家登臺,延續這一傳統。馬蘭記得,前不久走進和政縣松鳴巖花兒會,場面令人震撼:舞臺上歌手獻唱,叢林中民間藝人自發對唱,也有游客邊走邊唱,整個山林仿佛是花兒的海洋。“花兒不會消失,熱愛花兒的人在,花兒就在。”馬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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