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山、雁蕩山、黃山、白岳山、廬山、嵩山、 華山、五臺山……在新近出版的《徐霞客游記:名山插圖珍藏版》中,收錄了《徐霞客游記》中全部名山游記16篇。比如萬歷四十一年(1613)徐霞客到浙江旅游,先游洛迦山(普陀山),惜未見游記。以后循海南行,第一次游覽天臺山和雁宕山(“宕”同“蕩”),同行者有僧人蓮舟。《游天臺山日記》就是他這次游天臺山留下來的游記。
徐霞客于三月的最末一天自寧海縣城起行,四月初一日進入天臺縣境,四月初九日離開天臺山。他登華頂峰,觀石梁飛瀑,欣賞斷橋三曲瀑布及珠簾水,游寒巖、明巖、鳴玉澗,眺覽瓊臺、雙闕,登赤城,沿途到了天封、萬年、國清、方廣諸寺。“泉聲山色,往復創變”“攢巒夾翠,涉目成賞”,多姿多彩的景色使徐霞客傾倒。這篇游記清麗感人的描述,把我們帶進了天臺勝景。文中指出:“嶺角山花盛開,頂上反不吐色,蓋為高寒所勒耳。”這是徐霞客早年地理考察的重要結論,他已注意到地形、氣候和植物生長的關系。他當然也曾到訪廬山。寫下《游廬山日記 》。
7月5日,《徐霞客游記:名山插圖珍藏版》新書首發式舉行。活動由廬山與中國國家地理·圖書、中國國家地理·地道風物聯合主辦,以“在廬山,開啟一次徐霞客式的出發”為主題。
活動現場,中國科學院院士劉嘉麒以地質學家的視角解讀廬山。劉嘉麒指出,廬山是一座典型的地壘式斷塊山,由數千萬年前的“喜馬拉雅運動”抬升而成。廬山保存著中國東部第四紀冰川地貌最典型、最集中的遺跡,李四光先生據此提出“廬山冰期”理論。劉嘉麒還特別提到廬山的“飛來石”,一塊幾十噸重的巨石孤零零立于山梁,只有冰川才能將其搬運至此。劉嘉麒感慨道:徐霞客當時踩過的那些“圓者滑足、尖者刺履”的亂石,很可能就是冰川搬運而來的冰磧物。一個四百年前的旅行者,就這樣在不經意間,為一場二十世紀的科學爭論埋下了一條跨越時空的線索。
![]()
7月5日,劉嘉麒在《徐霞客游記:名山插圖珍藏版》新書首發式現場。主辦方供圖
該書的插圖作者、藝術家魚山分享了自己的創作歷程。為創作插圖,魚山循著徐霞客足跡重返諸名山,重繪六十余處徐霞客筆下的山川風物。魚山表示,畫徐霞客走過的山水,也是在畫他在山水中的生活——跋涉的艱辛、尋路的彷徨、休憩的松弛、登頂的暢快,“徐霞客既是在寬廣的天地間緩緩游歷,也是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痛快行走。”
以下內容節選自《徐霞客游記:名山插圖珍藏版》,為該書的導讀部分。已獲得出版方授權刊發。
![]()
《徐霞客游記:名山插圖珍藏版》
作者:[明]徐霞客
繪者:魚山
譯者:張佳瑋
版本:中信出版集團
2026年7月
大概因為每個人都有這么個夢:生活在別處,在另一個詩意的世界,享受另一種全然不同的生活。
當你的身軀被挾裹在公寓里、交通工具里、工作場所中時,你的靈魂已經蓬頭赤足,踏云而去了。另一個你也許去了你一直想去的地方,看見了廟宇、殿堂、田野、園林、涼亭、鳶尾花、球場、海洋、棕櫚樹、島嶼、高聳的懸崖、美麗的神像、山道上穿行的驢、藍得讓人想一吸而盡的湖水、夢寐以求的電影院、船舷旁的海豚、霜凍下的葡萄藤、白雪皚皚的山口、枯葉一樣的蝴蝶、讓人往下看一眼就心跳加速的滑雪道、夕陽下裝滿十萬人的恢宏球場、貼滿海報站滿制服美少女的街道、新月小舟晃蕩的運河、悠長無盡的峽谷、散著奇怪香料味的爵士樂酒吧、廢棄的城墻,或者你所愛的人回過頭來,對你的一瞥。
由此產生了廳堂山水掛軸、仿古裝飾、“穿越”小說、電子游戲、旅游業和大多數的園林藝術。人都樂意生活在某個桃花源,如果不可以,就塑造出一個桃源幻覺。
19世紀末,許多江南士子乍到香港,全都住到山腰去,種榕樹和芭蕉,然后產生一種猶在江南、嫩綠可愛的快感。
大藝術家們也如此。莫奈喜歡日本,于是中年時去吉維尼鎮置了地,連房帶院買下來,栽種花木,引來河水,開掘池塘;把埃普特河改道了數百米,生造了個不規則橢圓的池子;還嫌不過癮,又在水上特意修了座日式拱橋,橋漆為綠色,跨越池塘;水菖蒲、百子蓮、杜鵑花科的觀賞植物和繡球花環池而居,柳樹和紫藤懸垂水面,讓水的色調更趨深藍,水面漂浮著粉紅色的睡蓮——到這樣,他才滿意了。他生造出了一個日本池塘庭院,然后生活其間,這般大規模營造景觀,就是真人版的《模擬人生》。
梵高沒莫奈那么有錢,但他還是愛日本畫,尤其是葛飾北齋和歌川廣重的作品。他買了大堆浮世繪掛家里,還跟兄弟寫信,自我陶醉:“我都不需要去日本,一睜開眼睛看到畫,我就在日本了!”后來他大概也覺得這樣挺怪,就跑去南部的阿爾勒。一住下來,便情深一往。那是1888年的夏天,他寫信跟兄弟說:“日本人的畫兒筆觸極快,快到像光;他們的神經更纖細,情感更質樸。”然后又寫信給保羅·高更,哄他一起來阿爾勒作畫:“我永遠都不能忘卻初到阿爾勒的感情……生活在這里,就像是在日本!”
所以在古代,許多傳奇故事都與旅行有關,而且大多荒誕不經:《西游記》是中國最傳奇的旅行故事,不必提了,更早一點呢?
唐朝段成式的《酉陽雜俎》里,有書生半路遇到一位僧人,有妻有子,是個大盜。書生朝他腦袋發了五記彈弓,僧人沒事,還把會飛檐走壁的兒子介紹給書生認識——為什么如今路上,遇不到這樣飛檐走壁的人呢?
《廣異記》說,有個成都人,日暮時分于深山趕路,被請去吃宴席。席間有所謂巴西侯、六雄將軍、白額侯、滄浪君、五豹將軍、鉅鹿侯、玄丘校尉、洞玄先生,顯出原形來,原來是猿、熊、虎、狼、豹、鹿、狐、龜——為什么如今路上,連個活的動物都不太見得到呢?
非只中國如此。古希臘史詩《奧德賽》中,奧德修斯在海上流浪,見到各色妖魔鬼怪、巨人魔王。中世紀騎士小說中,騎士出門總遇得到巨人、怪龍、食人魔之屬。當然,還有艷遇:公元1000 年前后,阿基坦公爵威廉九世號稱吟游詩人,是中世紀著名的浪子,他自吹過這么個故事:騎馬過科爾諾山時,他在一個城堡待了一個星期,吃了兩只雞、一堆胡椒和白面包,相伴他的還有兩位貴婦。
19世紀,歐洲人沒啥好寫的了,于是,浪漫主義始祖夏多布里昂寫他到美洲大陸,被某部落捉住了,結果美女阿達拉愛上了他,與他一起私奔啦。
——為什么到如今,我們的旅途只剩下班車、額外收費的旅游景點、導游與購物點了呢?唐僧師徒西行一路遇到的魔怪和美麗女妖精呢?會在野店里勾引書生的聶小倩們呢?會跟我們私奔的美女們呢?都到哪里去啦?
大概因為在古代,旅行太不容易了,出門的人也少。所以描述妖怪游俠,奇山異水,你無法證偽,只好頻頻點頭、信以為真。
一切參與程度低的事情,都有如此的神話色彩。所以航海家、旅行家們總有許多光怪陸離的故事可以吹噓。歐洲人有他們的騎士流浪傳說,美國人有他們的西部牛仔傳奇,中國則有各色行旅故事——大多帶有神話色彩。
但并非每段旅途都可以是神奇的。
且這里有個悖論:
人類喜愛自然,但美麗的田園風景往往并非自然。最美麗的風景,是詩歌化的自然,是“小橋流水人家”的自然,是“蘭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鯉魚來上灘”式的自然。
我們想象的自然,是無邊無際的田野與花田、廣袤的海洋、清澈的湖水、青草如茵、綠樹如蓋,大地上少一些人類,多一些無害的小動物,比如菜粉蝶。空氣清香甜美,陽光溫暖柔和,可以讓你拍照都不用手機,自帶濾鏡。
但世上并沒有純粹美好的自然。那些美麗無邪的自然,也是經過剪裁加工后的自然界里極難得的部分。大部分的自然環境,若非人類加工整修,并不適合人類生活,更談不上美麗,更多的是荒涼、嚴苛與危險。
而真正習慣旅行的人也明白,旅行并不容易:新鮮感會消退,你的身體與精神會疲憊,大多數人會滿足于走馬觀花,而非深入地游歷。當旅行成為生活本身時,你還能保持那份熱情嗎?
所以徐霞客這樣的存在才難得。
徐霞客出生在傳奇的1587年,即將進入黃仁宇那著名的“萬歷十五年”。當時明朝已經波譎云詭。
別家書生都在考功名、鉆八股,削尖腦袋求名圖利時,徐霞客撩起衣擺,揣塊餅子,出門看山去了。
這一走就是三十四年, 走了十萬里——《西游記》里孫悟空一個跟斗“十萬八千里”是個虛指的數字,而徐霞客真走了這么遠。
他之出游,不像咱現在高鐵飛機訂酒店。“其行也,從一奴,或一僧;一杖、一襆被”,睡過虎狼巢穴,蹭過土匪窩邊,斷過糧,墜過河,幾次險些喂了山水。
但他筆下從容得很,仿佛不是冒險,而是去鄰家串門。旁人覺得是苦旅,他只覺得是日常。
他寫山水,不似酈道元那般考據,倒像個揣著好奇心闖天下的老頑童。他不是擺架子做學問,倒像給老友寫家書。
走錯了路,他不虛飾;遇到了僧人山民,他如實記錄;錯過的風景,他也感嘆;不知道該怎么走,他不“強不知以為知”;風景好與不好,他也能對比。
他走過的山、涉過的水,不是寫意山水,而是工筆描摹。能踩,能摸,能聞見松濤里裹著濕氣,是活的。
山民的飯,僧人的茶,偷偷贈予的果子,他會記下來。千辛萬苦爬藤牽繩的路,他也記下來。他不像個士大夫,倒像個“穿越”過去的田野調查者。
后世說他是地理學家、旅行家,都對,但沒說全。我覺得徐霞客最動人的,是他真正把游玩做到了極致。
明朝萬歷到天啟年,讀書人忙于科考、權斗、經營人脈時,他扭頭走向山川,用一輩子回答一個問題:人活一遭,莫非只有官袍加身一條路?山水不值得嗎?好奇心不值得嗎?
他老眼昏花了,還拄著杖往西南走。筆記里偶有字跡歪斜,卻仍執拗地記錄。
他去世前說:“張騫鑿空,未睹昆侖;唐玄奘……銜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屨……與三人而為四,死不恨矣。”——他自比的不是王侯將相,而是出使西域的張騫、西游的玄奘。
別有一分布衣的傲氣吧?
徐霞客出生前八十八年(明弘治十二年)出過一件大事:前一年鄉試第一的蘇州大畫家唐寅,和一個同鄉進京會試。
戶科給事中華?上了一本,說唐寅和他的同鄉勾結主考官程敏政,泄題作弊。
這案子最后辦成了一鍋粥。弘治皇帝讓名臣李東陽復查,查無實據。但華?那邊又有人保,說他“仗義執言”。皇帝只好各打五十大板。
結果是:程敏政罷官,不久氣死了。唐寅和那個蘇州同鄉成了官場斗爭的犧牲品,功名全廢,還蹲了大獄。
那年科考,明朝大軍事家、大哲學家王守仁(王陽明)中了進士,而唐寅唐伯虎看透了世事,回老家去畫桃花美人,一輩子不琢磨仕途了。
那位蘇州同鄉對朝廷還有幻想,一直等,等新皇上赦免他,好重回官場。最后,35 歲的他客死北京。
這位同鄉叫作徐經,他就是徐霞客的高祖。
也許從高祖那一代,徐霞客已經明白了:世上可以有王陽明這樣的大賢,也可以有唐伯虎這樣的大畫家;可以像他高祖那樣執著地等候,也可以獨自出行十萬里,去當張騫,當玄奘。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桃花美人,經史子集,山川大地,人生不止一種活法。
原文作者/張佳瑋
整合/何也
編輯/張進
導語校對/趙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