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在上海工作7年的海歸小賈開始了一段沿著行政邊界徒步繞行上海的旅程。這段行程萌芽于對上海郊區的好奇,工作忙又經常出差的小賈對上海的了解僅限于中心城區,這之外的上海是什么樣?
另一個動力則來自于生活的無聊。小賈在國外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回到國內后他有些不適應。所幸的是,這趟行程,不僅讓他找到了新玩法,也認識了新朋友。行程中,他與生活在這座城市里的人們聊天,瓜農或者釣魚者,了解他人生活的樣貌;也與主動加入的徒步同伴結緣,90后女生及體能超強的中年姐姐,他們一起在郊區行走、奔跑、探險。
總里程300多公里,每段30公里左右,周末行走,目前這趟行程已經走了四段。雙腳磨出水泡、前跖區酸痛、甚至得了輕度“徒步者皮疹”,小賈行走上海,付出了腳力與體力,也收獲了不遜于任何山野徒步的樂趣。
上海郊區的發展讓他詫異,也讓這個一度在中外文化碰撞中迷茫的年輕人更加確立了自豪感。他用雙腳丈量上海的邊界,理解這座城市的多樣與發達,這座城市里不同人真實生活的可愛模樣,也在治愈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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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無聊”,想看看郊區的上海長什么樣
2019年,小賈從國外回來,開始一段定居上海的生活。
在互聯網公司上班的他過著兩點一線的生活。工作時吃飯在食堂,周末在補覺,上班路上的風景是打工人們沉悶的表情,下班路則伴隨最后一班地鐵的疲憊或者出租車里看出去的盞盞夜燈。工作一半的時間還要出差去外地,一旦有假,他就會離開上海,去北方滑雪,去國外度假。
直到今年3月,他感到“無聊”。國內34個省級行政區均已去過,“不知道還可以玩什么”。
這份無聊不僅指無事可做,也包括在中外不同文化夾擊下的社交孤獨。
“回國后缺同頻的朋友,有失落感。”他說。
在國外跟朋友說想做什么,人家會說“你去做吧,我支持你”,但中國人不擅長鼓勵。前幾年,小賈養長頭發準備捐掉,國外的朋友說“期待你捐掉頭發的樣子”,國內朋友會問為什么男生要留長發、為什么不燙、為什么不染,這樣的表達方式讓小賈有點不適應。
在上海生活7年,他對于這座城市的印象依然停留于社交媒體上梧桐區的美景,淮海路的夜生活、武康路的老洋房、精致的咖啡館。
上海在中心城區之外是什么樣?江蘇與上海是不是發展的不平衡?他對中心城區之外的上海產生了好奇。
小賈曾經在歐洲生活過一段時間,荷蘭朋友愛騎車,英國德國的朋友愛徒步,他聽多了,心里也長了草,“那我能不能也在上海做點什么?”
在他的想象中,上海郊區的市政道路可能并不完善不適合騎行,于是他選擇了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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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行程30公里左右,四次行程下來腳部酸痛、磨出水泡、得了徒步者皮疹
繞行上海,總行程300多公里,在出發之前,行程規劃是個大工程。
他先在地圖上標出了105個自己感興趣的點,包括浦東機場、各種生態園和郊野公園、文物古跡等。然后在這些點之間連線,盡量沿著行政邊界道路走。朋友推薦了一款徒步APP,他五一去武功山的時候試用了一次,覺得不錯,就用上了。結合APP里已有的線路圖,畫好了上海最外層的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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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好了線路圖,他把每日行程確定在30公里左右,這是一個適合他體能的里程。
工作日上班,徒步只能安排在周末。每次從家里乘坐公共交通前往行程起點,部分長距離路段可以拆分成兩天來走,部分偏遠郊區缺乏返回市區的公共交通工具,選擇就近住宿一晚。
雖然只是城市道路的徒步,雖然只是周末走路,但這依然是一項對體能頗有要求的挑戰。
小賈跑過兩次半馬、反穿過武功山、到過珠峰大本營(雖然全程吸氧)、常去健身房(但很少做有氧鍛煉),他覺得每日30多公里,在體能上是可以接受的。
“走到35公里的時候,兩腳都磨出了水泡,所以后來控制在30公里上下。”于是,一雙好襪子很重要,他甚至從長征中汲取經驗,給小腿綁帶以緩解暴走帶來的靜脈曲張。
目前,他已經走了四段行程,寶山、嘉定、青浦、松江。四次行程下來,小賈變黑了,穿衣戴帽的地方做好了防護,但手臂肉眼可見的黑了;身體吃力了起來,上周末的行程加高強度工作后,小賈得了輕度“徒步者皮疹”,小腿上長了紅點;長距離徒步讓腳部前跖區酸痛,每次走到18公里時就開始酸痛,30公里后就會很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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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賈也在不斷總結經驗,前幾次都是11點到12點開始,他決定下次從起點出發的時間要提早到10點左右;裝備要從簡,后面天氣變熱、梅雨季過去,可以減掉雨衣、沖鋒衣、沖鋒褲;另外因為回市區的車次限制,所以以抵達為主,先不尋找各種有趣的點位了。
每走5公里打一套太極,從祖國的強大中逐漸找到身份認同
他還給行程設計了一套獨特的儀式感:每走5公里,打一套太極。
因為在國外生活了很多年,他遇到過不少外國人對中國人的刻板印象,比如,老外朋友總問:“你會不會功夫?”
去年他去拜訪一位英國好友,好友太太突然問他:“你能不能教我打太極?”他并不會打太極,而他和他們已經做了很多年的好朋友。
小時候他會直截了當地回答“不會”,似乎帶著與刻板印象做切割的決絕,也帶著無法融入白人世界的不忿。被問多了,難免生發出身份認同的焦慮,“以前總覺得跟老外做不了朋友。”
后來走的路多了、見的人多了,發現很多人很喜歡中國,比如兩個英國好友的孩子就很喜歡中國。
在踏上這段徒步繞行上海的行程之前,小賈對于旅程還有一份期待,這份期待基于一次浪漫的土耳其奇遇。
一次赴土耳其朋友婚禮的旅行中,他與朋友因為坐錯車,誤入一座土耳其小城,按照他的說法,這是小城里第一次來了中國人。
在他的敘述中,他們在這里收到了極高的禮遇,離開時,幾十人給他們送行,包括市長、包括演員,每個人都送上貼面禮、送上禮物,熱情的送行還讓他們錯過了第一班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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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為自己中國人的身份感到自豪,他逐漸明白,不一定要跟別人一樣才能做朋友,他認真思考,有什么東西能代表中國。
于是,他會給外國朋友送熊貓玩偶,送書法字,他的微信頭像就是給英國好友送書法的照片,書法的字是“以和為貴”。
回國以后他開始找太極老師,沒找到,就在網上找視頻學。
這次決定繞行上海后,他就計劃每五公里打一套太極,等全部走完,把這些視頻剪在一起,看看這段時間的變化。
他還有一個更大的野心,未來去走西班牙朝圣之路、一段歐洲著名的長距離徒步路線,到時候每天早上起來打一段太極。
等到兩次徒步都走完,他想把兩次打的太極做個對比,做成視頻發給外國朋友看,讓外國朋友看看自己的變化,看看自己身上的中國元素。
這次徒步上海之旅讓他還有個意外收獲,他被國產戶外裝備圈粉了。
“以前滑雪徒步我都穿國外那些運動品牌,覺得有品牌的就是好的。這次徒步前我就在網上隨便買了些國產戶外服飾,結果發現,太好用了!”
他買了一頂遮陽帽,26塊4毛錢,帽子后面有塊布能遮住脖頸,兩側還有鏤空可以散熱。“設計得太貼心了,還這么便宜。”還有白牌的戶外速干衣褲,便宜,也完全夠用,“中國制造太了不起了。”
開始這段行程的時候,他的長發已經剪短捐掉。捐發之前,他考察了不少機構,美國的、英國的、國內的,最后選擇了重慶一家給癌癥兒童做假發的機構,“我想把頭發留在中國,因為我是一個中國人。”
“我現在特別自豪我是中國人,”小賈說,“以后我的孩子再出去,我希望他不被歐美的文化帶走,而是能帶著中國的文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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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郊區的發達讓他驚嘆,梧桐區以外的上海也充滿詩意
上海郊區的探險之旅并不比任何一場山野間的徒步失色,甚至還多了不少樂趣。
“上海真的很發達,”這個國外生活經歷豐富的年輕人不停重復道。
郊區的發達程度讓他驚嘆,想象中的破舊與落后在這里并不存在。因為郊區太發達了,人流量也很大,他不好意思隨時隨地打太極,總要找個無人的地方;和別人同行時,小賈一直忍不住跟同伴感嘆“上海發展太棒了,完全超出想象”。
“嘉定發展得很好,跟一些省會城市差不多,基建做得很好;嘉定往青浦走的一段,會穿過一個村莊,村子規劃的很好,家家戶戶都蓋別墅;到了青浦也很漂亮,有河有橋有樹林,非常符合江南水鄉的調調。”
而細小處,小賈也在感受上海郊區的詩意。
嘉定一個工業區外的大樹上綁著一個自制的秋千,童真的浪漫與工業的理性在一個畫面里并存。大橘把樹杈的分叉當做貓窩,安然趴在里面。寶山吳淞口碼頭有很多集裝箱,很壯觀很漂亮。松江一家餐廳里,女生帶著小鸚鵡同吃煎餅果子。
這些都是他未曾看到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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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徒步很有意義,像一場給大腦清空的修行。
“徒步本身是很無聊的,但有個好處,強迫你安靜下來,強迫你獨處,自己與自己對話。”
行走時,人與外界脫離鏈接,最多偶爾看一眼地圖,大腦安靜下來,開始反思。
“反思這些年的經歷,以前沒意識到的,走著走著就恍然大悟了。還有以前的友誼、以前的親密關系、以前沒注意過的人……慢慢就都浮上來了。”
腳踏實地行走在上海的大地上,讓這個從小在中外價值觀的碰撞中有點迷失的年輕人,找到坐標系,強化了這份身份認同。
從一個人走成一群人,在行走中對抗無意義
行程中,有時候他一個人,路過荒地,走過細雨;有時候與別人結伴,收獲不一樣的友誼。
他跟本地瓜農、釣魚夫妻聊天。他問瓜農瓜能賣多少、能賺多少、家里幾口人、兒子多大,問釣魚大哥怎么捕魚、怎么下網、怎么拉網。
“我問瓜農的園子里種些什么?”老農告訴他,有種草莓,有種西瓜,還有禾苗,“禾苗我認不出來,草莓和西瓜我還是認得的。”有一種黃皮的西瓜,他見都沒見過,興奮得不行。最后他買了一個瓜,心滿意足地繼續行程。
“這種交流,我以前幾乎沒有過。”他說,這些都是他以往生活中、工作中不會接觸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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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同行者之后,行程又多了別樣的樂趣。
計劃定好后,小賈把行程發在社交網絡上,很快吸引了不少網友,有人給他點贊,有人詢問行程細節,還有人想要加入卻體力不夠、只能互聯網隔空加油。
目前已經走完的四段行程中,先后有兩位同伴加入,一位是90后上海本地女生,兩人因為共同的留學經歷,徒步過程中相談甚歡。
“這個女生刷新了我對上海人的認識,我以為上海女生都很嗲、吃不了苦,沒想到她一路走下來,雖然累,但沒喊過苦,完全超出我的預期。行程結束后我一度聯系不到她還以為出了什么事,后來才知道她太累了回家就倒頭大睡,但整個行程中一點都沒拖后腿。”
還有一位是49歲的姐姐,體能超強,甚至超過小賈,一路幫小賈拍了很多照片視頻,和他一起走完從青浦到松江的行程,接下來還將結伴走金山、走奉賢。
在松江,他們鉆進樹林,跑過泥地,與釣魚大哥攀談。兩個人體力都不錯,30公里有五六公里都是跑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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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賈一直在走,有人加入又離開,旋即又有新的同伴加入,與不同人的生活發生短暫的交集,相交又分開。
他說,希望能一個人走成一群人,只要愿意都能來走,走的無論多或少,體力如何,都是一段共同經歷的旅程。
無獨有偶,今年上半年,兩個法國小伙子徒步從法國走到上海,最后一段行程是從長風公園到外灘,一路上,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像一場發生在上海的流動盛宴。
因為走郊區的緣故,這樣的盛景或許不會出現,但小賈對旅程依然十分期待,“一個人可以走很快,但一群人可以走很遠。”他已經預定了一個關系很好的朋友,來加入最后一段行程,共同完成最后的旅行。
不斷有人在社交網絡上問他能否同行,每一篇帖子下面都有人在加油,“我本來沒做這么詳細的后續計劃,是他們一直在問,我才規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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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在上海生活七年卻工作繁忙的人,他用雙腳重新認識這座城市,也在用腳確認自己的坐標系。一路上的見聞,這些上海土地上真實而可愛的人,或許就是這個年輕人對抗孤獨和無聊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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