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祥在委內瑞拉卡蒂亞拉馬爾經營3家店鋪，這些店鋪在6月24日的強震中坍塌，隨后又遭哄搶，損失估計超過700萬元。

卡蒂亞拉馬爾位于此次地震的重災區拉瓜伊拉州。震后，像吳國祥這樣的華人老板中，不少人的店鋪和住所變成廢墟，華人社群迅速行動起來。位于首都加拉加斯的美心酒樓向僑胞供應免費餐食，也為暫時無家可歸的人提供落腳之處。“委內瑞拉經歷過很多動蕩，像騷亂、哄搶和今年1月的政治變局。很多人好不容易盼到局勢穩定，沒想到又來一場天災。”餐廳經營者岑小姐說。

據新華社7月5日報道，委內瑞拉全國代表大會主席豪爾赫·羅德里格斯5日通過社交媒體發文稱，該國近日發生的兩次強震已造成3342人死亡、16740人受傷。中新網援引中國駐委內瑞拉使館的消息報道稱，6月30日19時至7月1日18時，新增1名中國公民確認遇難。地震發生至今共有9名中國公民遇難。

早到半小時或許還有生還可能

委內瑞拉的中部沿海地區是此次地震的重災區，拉瓜伊拉州情況尤其緊急。該州港口地區附近有多棟高樓倒塌，地震引發的巨浪淹沒了部分道路。拉瓜伊拉州首府拉瓜伊拉、卡蒂亞拉馬爾和卡拉瓦列達等城市周邊遭受了最嚴重的破壞。

震后房屋 吳國祥 圖

地震之前，吳國祥白天在卡蒂亞拉馬爾開店，晚上開車約半小時返回加拉加斯的住所。6月24日下午6點左右，因節假日提早關店的他正在外面閑逛。地面突然一陣劇烈晃動，周邊建筑如積木般“一層層往下倒塌”。他本能地朝有路的方向跑去，“當時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反正先離開這里再說。”主要街道和人行天橋相繼垮塌，交通徹底中斷，吳國祥跑了兩個多小時才回到店鋪。

強震之后，唯一的出城通道被震塌的人行天橋阻斷，直到24日晚上11點路障才被清除。25日凌晨零點左右，吳國祥趕到位于加拉加斯的中國駐委內瑞拉大使館，向使館和中華會館的工作人員詳細介紹了當地災情，并共同商討救援方案。

震后場景 吳國祥 圖

吳國祥表示，在得知拉瓜伊拉州的災情遠比加拉加斯嚴重后，委內瑞拉全國華僑華人聯合總會第一副主席陳公勉立即帶領消防車和醫療人員趕赴災區。吳國祥則與其他僑胞攜帶鏟子、鋤頭、發電機、照明燈、鉆頭和切割機等工具，于25日凌晨3點左右抵達卡蒂亞拉馬爾一棟坍塌的大樓展開救援。

通過使用這些簡易工具，有時甚至徒手挖掘，華人自發組成的救援隊伍最終從廢墟中救出5名被埋的僑胞。“當然我們救出的人不止這5個，其他同胞受困的位置相對靠外圍，過程沒有那么驚心動魄。”吳國祥說。

另一組救援隊伍負責解救附近一個被困的華人家庭。這棟樓的一樓是商鋪，二樓是倉庫，三樓一半商鋪一半住宅。地震發生時，一家四口人都在頂樓。店主和大女兒被救出時已無生命體征，小女兒也不治身亡。同事告訴吳國祥，若早到半小時，小女兒或許還有生還可能。

吳國祥語氣中滿是痛心和遺憾：“當地政府反應遲緩，現場混亂不堪。有人在廢墟中翻找家人，有人在高樓上呼救，也有人趁亂哄搶。我們只能盡最大的能力，靠僑胞自己的力量救人。”

拿錘子、鏟子、鑿子挖

今年是吳國祥來到委內瑞拉的第13個年頭。據他介紹，拉瓜伊拉州的華人、華裔和華僑總共不超過120人。6月25日凌晨，他開著皮卡車逐家排查卡蒂亞拉馬爾市的22家華人店鋪，并結合親屬向聯合總會求助的信息，最終確認了受災情況。

最近一段時間，吳國祥每天都待在災區。“有時候上午10點或11點下去，基本上要到晚上12點才回來。”他告訴澎湃新聞，目前仍有3名僑胞被埋在廢墟下，生還希望渺茫。“當地救援隊的機械設備老舊，配件壞了，我們就馬上給錢讓他們去買、抓緊修，盡量加快進度，希望把同胞的遺體完整地取出來。”

據央視新聞報道，委內瑞拉仍然缺乏技術先進的地震預警系統，民眾防災意識不強。近20年來，曾經的石油富庶之國深陷于外部干涉、政治動蕩與經濟崩潰的困境之中。這些結構性危機又轉化成防災、救災能力的退化。

吳國祥坦言，委內瑞拉幾乎沒有地震應急訓練和預案。“國民警衛隊和警察都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救援，只能像我們一樣拿錘子、鏟子、鑿子去挖。”

吳國祥還在現場觀察到，大型挖掘機長期缺乏維護，到現場作業兩三個小時就出故障，且數量少得可憐。據他估算，拉瓜伊拉州有數百棟建筑受損，但挖掘機遠遠不夠，救援進展極其緩慢。當地僑胞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籌集發電機、錘子和鋼筋剪等小工具送到一線。

《紐約時報》報道稱，面對外界質疑，委內瑞拉政府稱已調派超過100臺重型機械清理廢墟，但許多志愿者表示這遠不能滿足實際需求。應急管理專家雅各布·維達爾特指出，該國缺乏光纖攝像頭、聲波探測設備、高頻無線電、液壓起重設備、電動切割機、專業手電筒以及訓練有素的搜救犬等各類專業設備。

據新華社報道，7月6日晚間，中國政府向委內瑞拉提供的首批緊急人道主義地震救災援助物資已運抵委內瑞拉。首批物資重80余噸，主要包括20臺發電機、8套凈水車、200個消毒機、200套太陽能照明設備、1700余件帳篷和6700余條毛毯等，由1架民航包機運往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其余批次物資將陸續發運。

6月30日，吳國祥跑了3個地點。第一處是一棟六層建筑，下面兩層是華人商鋪，上面是住宅，住在四樓的一家四口中仍有3人被埋在廢墟里。

第二處是一棟十層高樓，一位僑胞的妻子和孩子被埋在其中。地震當天，救援人員因三四米高的墻體阻擋而無法靠近，直到6月26日才借助政府派來的大型挖掘機展開救援。當晚，救援人員在廢墟之下隱約發現一名遇難者的肢體，經衣物辨認，這位僑胞確認是自己的妻子。由于光線太暗，挖掘機司機決定次日繼續作業，以免破壞遺體完整。

“第三處是加勒比市，那里還有一名26歲的青年被困，生還希望渺茫。他父親從地震發生至今一直守在救援現場，我們幫他協調了挖掘機和其他支援。”吳國祥說。

有困難的僑胞可免費就餐

據吳國祥介紹，當地華人在地震后首日籌到價值近10萬美元的物資和捐款。6月26日，一批包括沙丁魚罐頭、水、飲料、紙尿片、衛生巾和紙巾等災民急需的物品被緊急運往災區，當日運送量約200噸。由于災區斷水斷電，無法烹煮食物，救援隊伍優先運送面包等開袋即食的食品。

在籌集物資之外，僑胞的安置同樣緊迫。委內瑞拉全國華僑華人聯合總會政治副主席梁國銳此前表示，在委僑胞約有十多萬，其中約1000人生活在重災區。

吳國祥表示，許多華商的商鋪和住宅合為一體，整棟樓倒塌后“什么都沒有了”。華僑華人聯合總會和位于加拉加斯的中華會館已介入安置，提供三餐和住所。目前無處可去的僑胞，有的被安排在中華會館，有的入住酒店，有的借宿于中華會館附近的美心酒樓，也有熱心僑領騰出自家空房，還有部分人投靠了親戚朋友。

“大家都是恩平人，不是同村就是隔壁村的，彼此都認識，我們也大概知道誰需要幫助。”美心酒樓負責人岑小姐說，只要有僑胞進來說想歇一歇，她和同事便會主動安排休息的地方，“反正店開在這里，能幫就幫”。

恩平市是廣東省的一個縣級市，與香港隔海相望。廣東官方媒體報道稱，委內瑞拉華僑華人超90%來自廣東，而廣東籍僑胞中90%以上是恩平人。旅居委內瑞拉的恩平籍華僑華人有超過20萬人。

地震發生后，岑小姐和同事第一時間在微信朋友圈發布消息，聲明有困難的僑胞可免費就餐。“同胞們大多不好意思，覺得我們餐廳也要盈利，很少有人主動開口。”為此，她特意制作了醒目的提示卡，放在店內顯眼位置，告知有需要的同胞可直接向工作人員說明。

“一分鐘帶走幾十年心血”

160年前，第一批恩平移民經秘魯、巴拿馬等拉美國家輾轉抵達委內瑞拉。20世紀70年代末改革開放后，隨著出國政策逐步放寬，恩平人赴委內瑞拉的人數達到高峰。許多家庭在委內瑞拉各地開設雜貨店、餐館和批發企業，建立起緊密的商業與社區網絡，這些紐帶至今仍維系著散居各地的僑民。有媒體估計，2013年委內瑞拉華人人口達到約40萬。

恩平當地流傳著一句俗語：成年禮是一張飛往委內瑞拉的機票。“以前很多恩平人在老家種地，窮則思變，鄉下人真的很想出國。只要一個人出來了，全家的境況就會完全不同。剛到委內瑞拉的人，一般3年后就能攢夠本錢，然后開始帶其他人出來。恩平人的數量就這樣成倍增長。”老華僑何啟蓮（音譯）曾對媒體這樣說道。

岑女士介紹，華人店鋪一般包吃包住，工資也比當地人高出不少。餐飲業以恩平人為主，福建人大多做批發生意和開工廠。華人的后代也多是給自家看店，很少給當地人打工。“很多華人老板信不過當地人，會請華人來管。學會計一個月可能才兩三百美金，而在華人店鋪當員工能拿到約1000美金，差距懸殊。”

據新華社報道，2016年至2017年間，國際油價暴跌重創委內瑞拉經濟，民眾不滿情緒蔓延，反對黨持續發起抗議活動，朝野沖突不斷升級。經濟凋敝、社會失序、治安惡化，打砸商鋪住宅的惡性事件頻發，不少華人慘遭波及。《南華早報》報道稱，惡性通貨膨脹、犯罪猖獗和社會動蕩導致數以萬計的華人蒙受巨額損失，有些人被迫逃離委內瑞拉。

到了今年1月，委內瑞拉政局生變，美國放松制裁，美元在市場上的流通再次增加，能源出口增加，經濟復蘇的曙光初現。包括恩平人在內，浙江、江蘇、福建等省份的華人移民開始返回委內瑞拉。

曾在委內瑞拉生活工作十年，于2017年返回恩平的鐘明戈（音譯）向媒體表示，大多數歸國人員年齡都在40歲以上，受教育程度不高。對他們而言，委內瑞拉當地的語言、家庭與人脈是他們與國內同齡人相比更具優勢的資本。對年輕一代來說，這更像一次海外創業的試水。

楊蕭原本準備和朋友在加拉加斯附近的小鎮開一家商超，但落地不到一個月便遭遇地震，開店計劃擱淺。在原計劃開店的地址附近，一家華人商店的一樓已經坍塌，遭到哄搶。“這名華商給警察錢讓他們守著，防止有人進去哄搶，第二天趕緊叫了一輛大貨車搬走了商品。”楊蕭告訴澎湃新聞。

吳國祥的店鋪里，其中一家的超市和面包工坊在同一棟樓內的一樓和三樓，二樓是辦公室和倉庫，但整棟樓已徹底坍塌。另一家酒鋪雖未倒塌，但因墻體破損，當晚便遭洗劫，吳國祥估算個人損失超過100萬美元。

震后房屋 吳國祥 圖

斜對面另一家華商開辦的超市同樣未能幸免。那棟樓一樓是900多平方米的超市，二樓和三樓均為倉庫，地震中整棟化為廢墟，損失至少60萬美元。“幾十年的心血，地震一分鐘全帶走了。”吳國祥說。

震后房屋 吳國祥 圖

岑小姐表示，哄搶主要發生在坍塌的超市和食品店，很少針對餐廳。“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只能勸自己順其自然。這邊跟國內不一樣，租金和水電費不算高。但我們從中國請廚師過來，工資不低。如果客人減少，虧損的主要是人工成本。”她家里以前也做商超生意，但店鋪在2016年開始的反政府騷亂中遭到哄搶，她歇了兩年才開始經營這家酒樓。

美國地質調查局預計，地震帶來的經濟損失將占委內瑞拉國內生產總值的1%至7%。強震已對災區燃氣管道、供水供電、通信設施和道路交通造成嚴重破壞，尚未倒塌的建筑也普遍存在結構安全隱患，需要大規模修繕。分析人士認為，重建過程可能漫長且成本高昂，總花費或達數十億美元。

據吳國祥觀察，僑胞們目前心態低迷，認為至少十年內難以恢復元氣。約三成店鋪徹底損毀，只能重建。當地華人圈一致認為，以委內瑞拉目前的情況看，重建幾率極為渺茫。“有條件的華人可以把生意重新做起來，沒條件的會出去打工。很多人一輩子的積蓄都在店里，現在店沒了，住宅也沒了，很辛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吳國祥說。

（感謝委內瑞拉華僑華人聯合總會政治副主席梁國銳為本文采訪提供幫助，楊蕭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