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楊，我的老師

作者 唐洪祥

今年農歷二月初二，正是正月剛過，民俗中“龍抬頭”的日子。這一天正午，凜冽的寒風中已經藏著一絲暖意，一縷縷陽光透過窗戶，灑滿了整個房間。午飯后，我慵懶地在房間里踱著步，忽然愛人的手機鈴聲響起，只聽她和對方寒暄了幾句便撂了電話，隨后木然地望著窗外，像是對我，又像是自言自語：“大楊老師……去逝了?！?/p>

聞此噩耗，我突然心頭一緊，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我不愿相信，這位可敬可愛身體一向硬朗的老師，從此便與我陰陽相隔，再也無法見面了。想著老師慈祥親切的面容，我的心又悲痛起來，一時間再無力去做些什么。我默然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之中，時光仿佛已經凝固，歲月倒流，往事如昨，大楊老師的音容笑貌一下子全浮現在腦海里。

大楊老師是我和愛人高中時的政治課老師，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約有四十三四歲，臉龐黝黑，高聳的鼻梁上永遠架著一副鏡片極厚的近視眼鏡，一米八多的個頭，人很清瘦，舉手投足間顯得敏捷干練。不知是哪位同學開的頭，也不知從何時起，“大楊”二字便和楊老師畫等號了，并且這個稱呼迅速蔓延至整個校園，后來甚至同學們把政治課都稱作“大楊老師課”?！按髼睢边@個昵稱，源于楊老師的和藹平實，和同學們接觸起來親切自然，沒有距離感，但同學們也只是私下里才這么稱呼。直到有一次，一個毛頭小子上政治課時打報告，但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開口就叫了聲“大楊”，全班同學先是一愣，隨即哄笑成一團，楊老師本人也始料未及，一時間竟也忘了回應，這位同學自知玩笑開過了頭，立時噤若寒蟬，呆立著不知如何是好。在場的其他同學默默為他捏把汗，心想他讓老師面子上掛不住，待會兒肯定要倒霉了。而楊老師卻絲毫不在意，一邊板書一邊笑著說：“名字就是個符號，大楊這名字好記，而且我比你們都大，叫大楊確實沒叫錯呀！”從這堂課起，“大楊”這個稱呼便有了“合法性”，楊老師的爽朗和大度也讓之后的課堂氣氛更加輕松融洽，師生間的距離拉近了，同學們對楊老師也愈加敬重。

想起在大楊老師身邊學習的日子，總是感到溫暖。記得他給我們上的第一堂課是哲學課。此前我對哲學絲毫沒有概念，課前也沒做預習，想當然地認為這門課無非講些老生常談的大道理，沒有什么實質內容。上課鈴剛響，大楊老師就箭步跨上講臺，用白粉筆書寫了大大的“哲學”兩個字后，便用洪亮的普通話講開了。他用板書提示同學們學好哲學的三點要求：一是要勤動筆，要認真做課堂筆記；二是要勤動腦，聽課過程要有思考，思維要跟上；三是要勤動嘴，課堂上不清楚的課后一定要向老師提問請教。然后他從概念講起，邊講邊板書，大楊老師字體工整板書快，大家邊聽邊跟著記，整整四十五分鐘，我的筆記本已經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再看楊老師手上胳膊上甚至臉上都已染滿了白色粉筆末。老師一邊講解一邊舉例，教哲學的歷史，又講如何在現實生活中運用哲學，又非常仔細地講出哪一處需要留意，內容生動，簡潔明了。整整一堂課，他講得投入，竟然連一口水都沒有喝。我也被課堂內容深深吸引，被這種忘我的精神所感染，聽得津津有味，渾然忘記了時間，甚至晚上臨睡前還在回味大楊老師白天講的內容。

國家恢復高考后，整個社會的學習氣氛普遍濃厚，學校也組織上晚自習。“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笔钱敃r中國校園里最流行的一句順口溜，多數學生傾向于選擇理科。而楊老師并不贊同這種觀點，晚自習后，他常向同學們宣傳自己的看法和主張。他告訴同學們，不論理科還是文科都不要偏科，學好政治課對人生很重要。那時高中的政治課有兩本書：《哲學》和《政治經濟學》，楊老師囑咐高中生除了學好兩本書，還要自學好《時事政治》，要及時了解國家的大政方針。后來，教育部確定政治課在高考中為百分制，這就確立了政治課的教學地位。楊老師苦口婆心地例證，并用發展的眼光引導同學們不要急功近利，不要好高騖遠，而是潛移默化培育人、利長遠、管思想、守品德。

每天晚上自習課上，我常常見到大楊老師在同學與課桌之間來回穿梭的忙碌身影，有這么勤勉的老師，我們對于學習自然不敢怠慢。

大楊老師學歷并不高，教學中他總是把學習積累掌握的大量信息消化理解后再去傳授講解，絕不照搬照套，他用旺盛的精力傾注教書育人，培養學生提高學習政治課的興趣，以至于影響了他個人專業職稱的評定，老師和同學們總覺得這不公平，是件遺憾事，而他卻不以為然：學生們對政治課有興趣，愿意聽我的課，就是對我最大的肯定，最盼望的還是帶出幾批好學生，孩子們將來一定比我們這代人強，我個人那些事等見了馬克思再說吧。

政治課是一門嚴肅的課程，內容比較抽象概念化，有時不免顯得枯燥乏味，為了上好政治課，楊老師非常注重研究教學方法，他常常抓住教學和同學之間的需求矛盾，從概念講起做理性分析，由淺入深，點面結合，把握重點，這樣的方法讓同學們思路得到啟發，茅塞頓開，撬開的不僅僅是門縫，甚至是一扇不同的窗戶。

大楊老師熱愛運動，課余時間尤其喜歡打打籃球，學校里打籃球最好的多是體育學院的老師，有次楊老師和幾個任課教師湊成一個聯隊和體育老師隊比賽，同學們都去場邊觀戰助威，開場前，大部分同學都認為大楊老師一隊實力明顯不濟，沒有任何勝算。一開場，果然如預想的那樣，老師聯隊多次投籃不中，甚至連帶球過半場都幾次被搶斷，形勢呈現一邊倒的情況。大楊老師是隊里的中鋒，在這種局勢下，只見他全場飛奔，積極沖搶，頻頻在體育老師頭上摘到前場籃板，不懼怕身體對抗，防守步步緊逼，為隊友補位的同時，總是主動去盯防對方手感最好的球員。平素里他耐心溫和，從不與人爭長短論輸贏，但球場上的他仿佛性子里天生有一股拼勁兒，不輕易認輸，敢于向高手亮劍。有時為爭一個球和裁判理論到面紅耳赤，裁判不好判定，最后還是判了爭球，隊友在大楊老師的帶動下，也都再次鼓足了精神，卯足了勁兒貼身防守，每球必爭，對面的體育老師平日里在學校打比賽順風順水慣了，哪見過這拼命架勢，一時間也進攻猶疑不定，頻頻失誤，半場比賽下來，比分竟然打平了。最終，大楊老師一隊還是沒能贏下比賽，但看看體育老師隊，盡管勝了這場球，但個個都汗流滿面地盤坐在地上，看不出一點兒勝利者愉悅的樣子。當上課鈴聲響起，大楊老師又準時出現在講臺上，精神抖擻地為大家授課，看不出一絲疲憊。

除了有籃球這個特長，大楊老師還有著超人的記憶，接觸學生時間不長，就能把學生的名子、特點如同點將般一清二楚。這讓我們很敬佩，心里覺得暖融融的。也許跟他的教學有關，政治課也是思想課，心里溝通如同遇河架橋一般。

大楊老師講課十分精彩，由于對講課內容純熟，所以在課堂上能夠不看講義，深入淺出地將枯燥的課程娓娓道來，讓略有基礎的學生在漫談中掌握知識要點，不僅記得住，而且記得牢。他教同學們牢記普遍聯系的觀點，運用唯物辯證法其內在的關聯性，看問題要一分為二，強調辯證思維，培養、鼓勵、引導同學們提高辯證思維能力。他像拉家常式地跟同學們說：“你們快成大學生了，需要培養獨立思考、獨立分析問題的能力”。在哲學課中，他講到的運用對立統一的根本方法，在對立中把握統一，在統一中把握對立，所有這些在后來的實際工作中每逢遇到怵頭的問題時，運用課堂上講的抓住重點、抓住關鍵，固本培元、揚長避短等觀點和方法都有很大的幫助和啟發。他曾講過的要區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要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要“牽牛鼻子”，要學會“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些對于工作的有效推動仍有積極的指導作用。大楊老師在應試分析中，提示同學們要重點把握實踐的觀點這一課程內容，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理論聯系實際，實事求是，在實踐中檢驗和發展真理，錘煉理論指導實踐的品格。在講政治經濟學這本課程時，楊老師講授的人類社會發展階段的必然性，講的就是正面灌輸，對于那些比較生硬的概念諸如資本主義剩余價值論、不變資本與可變資本、資本家剝削工人的剩余勞動等，他則用習題方式做板書進行詳細地分析解讀，使學生們悟出其中的奧秘，有理有據有實例。前些年，曾有人撰文評說政治經濟學過時了，從當今實踐看，政治經濟學不是過時了，而是煥發出歷久彌新的光彩，那些基本理論仍然是指導我們認識當今社會的一把鑰匙，那段學習時光和經歷至今仍令我受益匪淺。

三十七年過去了，當年的同學早已分布在全國各地、各行各業，有不少人成為了各自領域的人才骨干，大楊老師可謂桃李滿天下，老師又享上壽，亦可稱圓滿，這樣想多少還能令人寬慰。這許多年來，我在工作中難免遇到困難和挫折，每當情緒低落時，我常常憶起大楊老師，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球場上頑強拼搏的身影。在塑造價值觀的重要人生階段，我有幸遇到老師，這是我一生的財富，他樸素平實的教誨影響和激勵著我不斷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