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坐一爐香

夏日的最后一個傍晚，站在湖邊看云。晚霞一點一點從天邊漫上來，水波一樣柔柔地蕩漾在西邊的天空上。厚重的云層被太陽光暈染出數種顏色，上好的綾羅綢緞般四處飄搖。不由得看得呆了，從云層里漏出的光線直射在湖面上，激起一連圈圈斑駁的漣漪，一群野鴨子排著隊游過，留下一行濕漉漉的印記，我盯著它們看了許久，直到黑色的羽毛隱入茂密的蘆葦叢。麻黃的蘆葦隨風搖曳，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依稀能聽到簌簌的枝葉摩擦聲，偶有魚群經過，在寂靜的根部周圍吹出一連串活潑的泡泡。

內心一片寧靜，盛夏的暑熱順著早秋的涼風逃竄得無影無蹤，浮躁被一點點壓下，只剩滿腔的柔情和蜜意，在幾近九點鐘的夜色里悄悄醞釀發酵。傍晚是一天當中最安靜的時刻，白日的喧囂盡數隱入黑暗，看不見的東西即可自動歸為不存在，剩下天宇上熠熠生輝的月亮和星星，一閃一閃的點亮黑暗。靜靜站了很久，直到西邊的天空紅云密布，雨將要來了，空氣中彌漫著雨前泥土的腥味，青草香從腳邊升騰而起，夏日的最后一朵云以一場大雨作為了結。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起來天已大亮，秋日的涼爽陡然襲來，窗邊開始有黃色的蜜蜂四處飛舞，天地有了麥子黃熟的味道。云還是老樣子，淡淡的幾朵浮在天際，被風隨意吹散成數種模樣，靈動和飄逸一如往昔，總讓看的人想起甜蜜的往事。回憶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美好，云朵是一抬頭就能望見的美好，兩種溫馨的氣味疊加在一起，暈染出人生的許多種可能。

年少時的某個傍晚，和大學同學收拉著手走在綠意青蔥的校園里，著急上晚自習的同學們騎著自行車從身邊疾馳而過，飛馳的車輪卷起無數朵細密的槐花，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年輕的笑聲灑在夏日的風里，揚起一片晶瑩的水花，扭頭去看，只看到了被風鼓起的白色短袖，帆一樣在風中踏浪。我們靜靜走在林蔭道上，不說話，不交談，想著各自的心事發呆。二十歲出頭的青春里盛滿了荷爾蒙和淡淡的愁緒，為成績單上的分數，為畢業后的失業，也為當下無疾而終的愛情。

我們是上了大學后才相識的朋友，曾在星空下許下永遠都要做好朋友的稚嫩誓言，但很快我們就知道，再堅貞的話語也有被時間擊潰的一天，一切沒有經過歲月考驗的情感都脆弱得不堪一擊。這個結論在臨近畢業時得到了驗證，我們站在黃昏的云朵下，臉龐被云層里灑落的陽光照亮，眼睛里裝滿了深沉的不舍，過了很多年，我再回想起那段歲月的時候，腦海里第一時間浮現的，永遠是照在臉上的光和飄在天上的云。云是不管人的心情的，它自顧自地白，自顧自地軟，用最柔軟的身體對抗最堅硬的塵靄，我們的悲傷難以自抑，天氣卻好得出奇，它不識人間愁滋味，把青春渲染成一首總有遺憾的歌。

時間再往前推是青春期的悸動和不諳世事的戀愛，我們在火車站前見了第一面，各自在對方心里掀起驚濤駭浪，表面上卻什么都看不出來，西下的夕陽里，少男少女的臉上泛起沉醉的微笑，初夏的草叢里驟然響起密密麻麻的蟋蟀聲，就像內心敲響的鼓點，密集又動人。那時候哪怕只是靠在一起看云也是一種享受，時間一點點流逝，云朵暗了又亮，青春最美的部分被牢牢攥進相牽的手里，我們站在一片云底下，臉卻悄悄紅了起來，欲言又止、輾轉反側，愿意為當下的戀愛賭上明天的一切。

后來，我們一起去了廈門，在海邊看日落。初夏的晚風和煦溫暖，海邊人很少，海浪一波接一波涌上來拍打著堅硬的礁石。寬闊的海面上空點狀的魚鱗云層層疊疊地鋪開，夕陽映射出橙紅的光芒，海水浮光躍金，著了火一般耀眼奪目。云層緩緩散開，鋪滿無盡的蒼穹，大河奔涌、長風浩蕩的氣象撲面而來，看了這些高懸的云便不再向往群山之巔、滄海之底，我想感受到的東西，盡在燦爛的云霞里了。為了看得更近些，不由走到海邊的浮橋上，浮橋晃晃悠悠，把海水滌蕩出嘩啦啦的聲音，身體也晃晃悠悠，思維卻空前放松，一切來自生活和工作的壓力都順著浮橋畫滿搖晃的節奏消失在晚風里。目光的盡頭是山影，它隱藏在漸暗的光線里影影綽綽看不真切，遠遠看著猶如一片浮動在海岸線上的墨染烏云。

一艘漁船破浪而來，滿載一船金光，站在船頭的漢子赤著上身，露出粗壯黝黑的臂膀，他掄圓了胳膊使勁一揚，將漁網拋進海里，然后再奮力一拉，收獲一網魚蝦。夕陽的剪影被劇烈的撞擊破壞了，海水律動出一圈圈漣漪，把晚霞的倒影搖曳成一池碎萍。那一刻，清朗的天、鋪疊的云、躍動的水融為一體，晚霞與海水交織融合，天地成為不可分割的整體，我是這整體中的小小音符，滿身沐浴黃昏的光輝，把夕陽披在身上，把晚霞攥在手里，四周沒有煙火，沒有雜塵，沒有鼎沸的人聲，只有光，以及無盡的希望。

我們在海邊站了很久，直到晚霞落山，出海的漢子收工回家，他把漁網扛在肩上，嘴里哼唱著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優哉游哉回家去。夜徹底靜下來了，偌大的海邊只剩了我們兩個人，海浪輕輕拍打沙灘，有規律的晃動，我們輕輕靠在一起，在微弱的漁火里述說心事。年少的心事總是絮絮叨叨、拉拉雜雜，我們說了又說、談了又談，從初見說到相交，從相交說到傾心，暢想未來攜手向前的美好生活，期待我們還終有一日，能再次看到這樣的晚霞和這樣的大海。那年盛大壯闊的景致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想起來就覺得自己又年輕了幾分，還擁有熱淚盈眶、力挽狂瀾的本事。

再后來，我們一同外出旅游，徒步下山時已近傍晚，晚霞從天那邊漫上來，很快就溢滿了頭頂的整片天。那時已過了七點，山間小路崎嶇窄小，兩個人手牽著手走過叮當流淌的小溪，穿過茂密高大的樹木走到山下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昏暗的光線里晚霞愈發光彩照人，黛青色的遠山朦朦朧朧，只有一塊小小的頂被晚霞照的金光四溢，余下的部分全都隱沒在黑暗里看不真切，霞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顯出歲月靜好的模樣來。我抬頭看向身邊的人，他怔怔望著剛剛走過的那條小路，小青松般立在山腳下，夕陽落在他的頭頂，把側臉照得剛毅清俊，他看云，我看他，時間緩緩溜走，躲在云后的太陽靜默無聲。

樹林里不斷響起翅膀拍擊空氣的聲音，倦鳥歸林了。遠山如黛，輪廓依稀可見，一雙雙鳥兒攜著翅膀歸巢，撲棱棱落在樹梢上，嘰嘰喳喳地呼朋喚友，寂靜的林子再次熱鬧起來，咕咕咕的叫聲不絕于耳。等到一切都靜下來已是半小時后了，此刻，心靜得出奇，一點點倦意涌上心頭，暗淡的光線叫人昏昏欲睡。驀然回首，云朵剩下最后一點余色，氣息奄奄地掛在天邊，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絲絲縷縷地纏繞著，一行一行從天幕上流淌下來。只片刻功夫，流嵐就散盡了，山巒隱入黑暗蹤影全無，身邊游人盡失，只有我們還癡癡望著這一天最后的晚霞。四野浩蕩，萬物無聲，大地灰蒙蒙一片真干凈。

但最愛的還是來自高原的晚霞。靜靜躺在草叢里看天，周遭的溫度隨晚風一點點降下去，卻不覺得冷，晚霞開得遼闊而盛大，依舊沒辦法鋪滿整個天空，宏大之感陡然而生，心中的郁結一點點消散，只剩下藍瑩瑩的天和紅彤彤的云。天暗沉沉地壓下來，一伸手就能碰到近處的云霞，身邊草野的味道沁入心肺，把夏日的最后一點香氣永久地留在身體里。羊群的叫聲遠遠響起，伴著彌漫的煙塵若有若無地縈繞在耳邊，傍晚的冷意襲來，在皮膚上激起一粒粒細密的小疙瘩，四周靜了下來。當世界安靜的時候，晚霞高度飽和，一天當中所有的色彩都集中在天幕上，頓覺人生美好，一切皆有去處。

伴著牧歌慢慢走回去，在高原上踏出一行整齊的腳印，落日余暉隱沒在身后，留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遠處炊煙升起，飄繞出白色的溫馨煙霧，我靜靜看著，等待一爐香燒起。

大暑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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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涼的月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