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該怎樣告別
他的世界是被一張癌癥晚期確診書擊垮的。
年初的時候妻子不慎摔了一跤,自那后常常胸口疼得徹夜睡不著覺,腰側還長了一圈帶狀皰疹,一碰就疼得鉆心。捱到了大年初六,去醫院拍了肺片,主治醫生神情凝重,叫他們去更大的醫院再查查看。大年初七,壞消息傳來:肺癌晚期,時日無多,可能連正月也過不去。那一刻,他覺得被宣判患了絕癥的不是妻子,是自己。
然后就是漫長的求醫路,住院、化療、護理、來回奔波。他一夜之間白了頭發,她也日漸消瘦,一頭烏黑茂密的頭發掉了大半,人也一點點虛弱下去,化療后的劇烈反映令她徹夜失眠、惡心嘔吐、莫名發燒、渾身疼痛。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妻子對自己、對家庭的重要性,她是他們這個小家的粘合劑,是自己和女兒的主心骨,更是他奮斗努力的一切意義。面對疾病的恐懼和對現實的無能為力使他迅速蒼老,原本高大健碩的他腰背佝僂、面色愁苦,不知多少個凌晨他都是哭著醒來的,眼淚打濕了枕巾,眼睛腫得像燈泡一樣,伸手摸摸睡在身旁呼吸微弱的妻子,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整整九個月的時間里,他和女兒衣不解帶地照顧妻子,陪著她化療、康復、曬太陽,期間還操辦了女兒的婚事。朋友們屢次去看她,一遍遍地勸慰她放寬心,鼓勵她對抗病魔、熬過風浪,等她好起來再一起去爬賀蘭山。她不知道的是,朋友們每次從她家離開后都要痛哭一場,進了那扇門,要努力積極陽光、樂觀向上,出了那扇門,所有的不舍和不忍都要自己嘗。她們相識于青春洋溢的十八歲,幾個風華正茂的少男少女結為摯友,三十六年過去了,她們各自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但大家從未忘記這份真摯的友誼,每年都要組織一次聚會,閑話家常、共同約定下一次相聚。
明天和意外之中,總是意外先來。最后的那幾天里,她已有預感,預感自己將要說再見了。她躺在病床上,氣若游絲地交代他,燉一鍋肉,把朋友們都請來,她要和她們聊聊天。他眼中帶淚,笑著答應她:好,等你身體狀況稍微好一點我們就請她們來。誰也沒等到那個“稍微好一點”的時候。那天夜里,她靠在他的肩頭,輕輕拍拍他的手:我太累了,堅持了這么久真的太累了。眼淚和恐慌一起涌上來,爭先恐后地淹沒了他。
醫生說那是個奇跡,被判定只有一個月生命的病人竟然堅持了整整九個月。這九個月時光仿佛是他偷來的,也是他無數個黑夜里向上天禱告換來的,他還有太多的事情沒做,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究竟該怎樣才能把她的生命延續的更長一點?沒人能給他答案,只有妻子一日不如一日的身體在提醒他:時間真的不多了。后期,她的氣管口被腫瘤堵住,脊椎里長滿了癌細胞,骨頭一根根斷掉,喘不上氣也站不起來,疼痛的折磨令她痛苦萬分。她說,白天的時候等不到天黑,天黑了又等不到天亮,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折磨。他的眼淚打濕了妻子的鬢發,他問她,你還有什么要交待的嗎?她輕輕搖搖頭,緩緩閉上眼睛。
我忽然想起來他們的女兒,那個高挑美麗的女孩子。小時候我去她家做客,她忙不迭地拿出自己所有的玩具同我分享,即將離別時,那個小小的女孩子拉著我的胳膊問我:你下回什么時候來?明明她比我還要大上幾個月,我卻覺得,我應當保護她。我安慰她:很快的,我很快就來找你玩。誰也不知道,年少的諾言說出口時那樣容易,踐行時卻那樣艱難。自那后,我再也沒有機會去她家玩過,也不曾邀請她來我家玩,我們的童年記憶到這里戛然而止。后來,我們對彼此的了解只停留在長輩的敘述中,我們知道彼此的工作單位,了解各自的婚嫁情況,卻從沒在現實生活中通對方大大方方地打過一次招呼。
這一次乍聞噩耗,我不止一次地為她和她的母親偷偷流過眼淚,這人世間的慘劇叫我想起從前的好多事情。
小時候有個玩伴叫馬倩,她就住在我家隔壁,我們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寫作業,一起偷吃母親泡的臘八蒜,她幫著母親照看小弟弟的時候我會幫忙,她挨母親打的時候我會撲上去求情。我以為我們的友情會持續一輩子,沒先到一輩子那么短,她在小學一年級那年舉家搬走,沒給我留下只言片語。過去了很多年,我至今還記得她的酒窩、大眼睛和一頭半黃不黑的長頭發。多年前一位舅媽去世時,我的姐姐還是個小姑娘,她挺直單薄的脊背跪在母親靈前,一字一句念那泣血的悼亡詞,一遍遍撕心裂肺地重復:媽媽,您一路走好!一路走好!母親回來同我講時,我甚至不敢想那畫面,一想到就眼眶濕潤、喉頭發苦。
七年前爺爺也因肺癌去世,在家家戶戶都在歡天喜地慶祝春節的時候,我的爺爺卻沒能熬過他人生的第八十一個春天。寒冷的冬夜里,他毫無知覺地躺在冰冷的木板上,任憑我怎么哭喊都無動于衷。他走前我同他通過最后一通電話,他說他想吃燉得軟乎乎的羊肉,我勸慰他,醫生說吃了藥首先要忌口的就是羊肉,他不再重復,只讓我聽他在電話那頭的沉重呼吸。哪料到沒過幾天他就走了,我的眼淚在寒風中結成了冰柱,我不知道那眼淚究竟為什么而流,是為了爺爺離世的不舍,還是為了我沒能叫他吃上心心念念的燉羊肉。
很多很多個夜晚,遺憾和后悔都時常啃食我,我為爺爺寫了很多很多篇文章,但從沒有哪一篇能確切地描述他的性格和面貌,我覺得我的人生仿佛倒置了,我是在他離開后才逐漸了解他,了解他的憤怒、倔強和隱忍,了解他不被這個世界所接受和認可的那部分,了解我和他身上所共有的那部分。他的腰背是為了背我而壓彎的,他的羊群里有一小部分曾許諾留給我的,他走后,我覺得我同戈壁的聯系被切斷了,我曾在那里生活過的痕跡和事實無人見證,沒有他做見證,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從何處來。
同朋友說起這些往事,她說,你的語言好平靜,可是卻好有力量。她不知道,有力的不是語言,是死亡和離別,平靜的不是心緒,而是面對現實的無能為力和無可奈何。從前總以為告別是盛大無比和轟轟烈烈的,是有預示和征兆的,哪知道原來人世的離別大多靜默無聲,那些我們最珍視最寶貴的東西總在不知不覺中就悄悄溜走,摯友、親朋、愛人、健康,會一點點撤出生活,會教我們悔不當初、滿腔遺憾。
我常想,如果必須要面對離別和死亡,那一定不要想得太清楚,一定不要像我一樣對每一件事的細節都了如指掌,后來的日子里,滔滔不絕的回憶和思念會像爬山虎一樣四處漫延,它們會令你感受到言語的無用,感受到無盡的羞愧和遺憾。天空遼闊,我們并沒有死去,卻比死去更難以開口。月光之下,哀樂奏個不停,這夜幕里響起的調子叫人淚流滿面,它據我甚遠,卻事事與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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