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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聽雪,雅趣無限
音樂里
聽雪的聲音
張潮在《幽夢影》中說:“春聽鳥鳴,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方不虛此生耳。”于四時流轉之中,諦聽天籟之音,如此方不辜負造物者的美意,亦不虛度此生。
正是因為世間的美不可得,所以我們才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機會,去尋求美,感受美。
四時天籟,唯聽雪最富風骨、最具氣象,亦最不易得,最需境界。
世間人多以為落雪無聲,能真正聽見落雪之聲的人,必有一顆如雪一般干凈剔透的心,對雪懷著深愛,對世間萬物存著溫情。
明代旅行家徐霞客,于嚴冬之時行至黃山腳下,天降大雪,雪封了路封了門。徐霞客不焦不躁,索性放棄趕路,整整一天,靜坐篷屋聽雪。
這一天,比行路來得更有價值。徐霞客放空身心,如入禪定,萬籟俱寂,耳邊只有雪落下的聲音。
沙沙沙,這是如芝麻般的小雪粒落在枯葉上的聲音。窸窸窣窣,這若有若無的輕盈空靈的落雪聲,是白羽般的雪片輕觸大地的聲音。
雪落在松樹上,雪與松針摩擦,雪落聲里透著不屈。雪落在梅花上,雪與梅碰觸之后,又倏然墜地,如玉做的梅花碎裂,雪落聲清雅有韻。
雪安靜地落著,徐霞客安靜地聽著,全世界好像只剩下雪,眼前只有雪的白,耳旁只有雪聲。物我兩忘,物與我同一。天地大美,終在那一日完全向徐霞客敞開。
寂靜和緘默中,雪聲莊嚴,引人進入一種圣潔之境。
明代詩人黃哲癡迷聽雪,在史上傳為佳話。那一年,南方人黃哲初次北上,生平第一次遇見雪,別人都在圍爐避寒,他卻不顧寒冷,專門去“倚篷聽雪”。
黃哲對于落雪聲的評價是:“天下奇音莫過于是。”回到南方不能聽雪,他便造了一座亭軒,命名為“聽雪篷”,后又將自己的詩集命名為《雪篷集》。
深深耽溺于雪聲之人,亦是美與境界的極度迷戀者,會在現實中造出一個自我世界,安頓身心,別有山海。
聽雪,是一種詩意的行為,詩人自然喜歡。
陸游在冬天造一暖室,窗紙白亮,爐灶新砌,圍爐煮茶,讀書閱經,更深人靜聽雪聲,如此冬日不再苦寒難捱,一樣地靜好。
在室內聽雪是一番風味,在野外路途中聽雪,又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去往天臺山的旅途中,遇上下雪,陸游與友人找一處最為幽靜的山林,一邊烤著香噴噴的芋頭充饑,一邊聽著雪落下的聲音。芋頭喂養身體,雪聲潤澤靈魂。身與心,得雙重饋贈。
雪落在枯干的枝葉上,落在常青的松柏葉上,落在巖石上,落在冰面上,落在厚厚的雪毯上,落在人的身上、臉上、睫毛上,也落在熊熊燃燒的火堆中。
雪有密有疏,有疾有徐,有大有小,有輕有重,不同的雪落在同一處,會發出不同的聲響。同一片雪,落在不同的地方,亦會有不同的聲響。
只是這樣的聲響,太過幽微,難于細細刻畫,所以陸游在詩中只這樣寫道:“會揀最幽處,煨芋聽雪聲。”
至于聽到的雪聲究竟如何,讀詩之人盡可根據自己的體驗和想象腦補,未寫出的雪聲,卻也是所有的雪聲。
白居易也寫過雪聲,只不過是側面描寫,借竹來寫雪。“已訝衾枕冷,復見窗戶明。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雪大到壓折竹子,可見雪聲必也在夜里清晰可聞,只可惜白大詩人未用他的生花妙筆,從正面加以細細描摹。
借著白居易所寫的雪壓竹折,雪聲有了美的新思路。穿花墻短看山好,繞竹庭深聽雪宜。竹在尋常人家庭院中常有栽植,竹影時時搖曳窗外,如遇下雪,風吹竹枝,雪打竹葉,龍吟細細之中又添沙沙簌簌,雪落竹葉動,雪與竹俱高潔,雪敲竹,聲清絕。
所以明代生活美學家高濂說:“飛雪有聲,惟在竹間最雅。山窗寒夜,時聽雪灑竹林,淅瀝蕭蕭,連翩瑟瑟,聲韻悠然,逸我清聽。”寥寥數語,道出雪窗敲竹之精髓。
落雪之日,圍爐煮茶。爐火旺旺地燒起來,茶湯在火上熱氣滾滾,沸然有聲。窗外,落雪亦有聲。
茶沸之聲熱烈、鮮明,是濃濃人間煙火味,聲浪隨茶之香氣,滿滿地灌注進耳膜、鼻息。片刻的間隙,突然的安靜之中,聽見雪落下的聲音。
雪聲清冽如寒泉,似遠又近,似有若無,被茶湯的沸騰聲映襯,更顯幽雅。茶沸聲是雅俗兼備,大雅中融著大俗,風致中蘊著家常。
落雪聲卻是絕對的清雅,只是過于清雅,便有了高處不勝寒的味道。煮茶之聲將雪聲溫熱、融化,高高在上的寒氣消散,雪聲便成為可以親近的絕妙音樂。
飲茶時聽音樂,能使茶的美德、茶的性情發揮到極致,啟人幽思,增益茶之味,濃厚茶之趣。樂之雅與茶之趣完美契合,樂與茶美美與共,錦上添花。
以樂入茶,美則美矣,少了一點渾然天成的境界。以音樂入茶,不如以天地清音入茶。
莊子將世間所有聲音分為天籟、地籟和人籟。所有天然的聲音為天籟,風吹過大地發出的聲音為地籟,人為制造的聲音為人籟。
天籟之中,雪聲最清。以天籟入茶,以雪之清音入茶,茶之清真,茶之空和,方能盡顯。
飲茶之高境,則天籟也無需有,只一片沉寂,茶之思,自會將這沉寂翻出萬千生趣,萬千聲音,無一不能入茶,無一不妙。
雪聲有時近似于無,如陶淵明的無弦琴,形上無,意上有,雪聲亦如一片沉寂。在沉寂的雪聲里,茶湯滾沸,茶香入喉,心中空無一念,如落了一場大雪,白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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