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還是要批判井岡山衛士的文章《從〈帝國主義論〉 看中國是不是帝國主義國家》（2018年7月），這篇文章“第二部分：壟斷和國企壟斷”中有這樣的看法：“根據列寧的定義，壟斷企業的存在本身不是目的，壟斷企業需要結成壟斷聯盟，執行至少是相互協調的價格——產量政策、獲得超額利潤才能夠成為帝國主義性質的企業，否則沒有壟斷行為和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自然不具備帝國主義性質。”

對于利潤和積累與帝國主義的關系，文章中的看法聽起來還算合理：“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自然不具備帝國主義性質”，但實際上連大前提都是完全不正確的。我曾經寫文章以不同類別的企業為例批判過這種看法：《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 ？》一文于2024年1月22日發表在“夏蟲欲飲冰”公眾號上。這篇文章計算出了各類500強企業營業收入總量在不同時段的改變比率，是超級大企業方面必要的參照，具體情況如下表：

（“考慮匯率”是指按當年匯率把營收從人民幣換算為美元后再計算。）

這篇文章也給出了非壟斷企業方面的參照，依據中國經濟普查年鑒，可以了解2013-2018年中國各類工業企業經營狀況的改變，計算結果如下表：

對比上面兩表已經能發現，某些時段美國500強的營收增長甚至沒有中國中型工業企業快。營收在各種統計方式中都是極其重要的標準，包括各種500強榜單的入圍和排行以及中國的各種統計年鑒，可以認為，營收的改變能反映企業資本大小的改變。同一時段內大小的改變可以看做企業的積累速度，那么有時美國超級大型壟斷企業的積累速度甚至比不過中國中型工業企業。

壟斷企業積累速度竟不及非壟斷企業，這應該不是井岡山衛士想要的“差別”，即便不考慮不同壟斷企業的差別，這個人的論斷也站不住腳。且帝國主義時代發展的極端不平衡才是正常現象，大型壟斷企業間比較哪怕相對均衡的發展都是少數例外，考慮到這些，僅僅是在理論上我也不可能認同井岡山衛士的看法。而現實中，財富中文網提供了有關超級大企業的完備數據，其中一些企業的經營情況為我批判井岡山衛士的觀點提供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例子。

2024年1月30日，我寫的《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不具備帝國主義性質？》一文發表在“夏蟲欲飲冰”公眾號上，該文重點研究了7家知名超級大企業的經營情況，它們在一些年份的營業收入（百萬美元）如下表：

那篇文章也計算出了這些企業的營收利潤率（利潤/營收），結果如下表：

本文計算出了這些企業在不同時段營收的改變比率，結合前面表格中展現的各類500強情況，整理后結果如下表：

由上表可知，在各類500強企業中，營收增長最快的是中國500強，不論考慮不考慮匯率，也不論在表中哪個時間段，增長速度都明顯比世界500強和美國500強快一些，且大部分情況是明顯快得多。如果某個美國企業的營收增速能與之相比，那就可以算是快速增長。

營收利潤率保持在很高水平的蘋果公司與微軟實現了這一點，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井岡山衛士的觀點有其合理成份，高利潤率的超級大企業積累速度不但明顯快于一般非壟斷企業，而且還比他國營收增長很快的大企業快一些。但這種對中國500強的優勢是具有可比性的，某些時段蘋果公司和微軟的營收增速還比中國500強慢些，那么有沒有一直在增速上快過中國500強的美國企業？

真的有！表格中顯示亞馬遜的營收增速遠遠快于其他企業：甚至2018-2022年增速較緩慢的時段增幅都遠超2013-2022年一般企業的增幅，如果考慮匯率的話甚至比中國500強2013-2022年的增幅還大；2013-2018年是增長較快的時段，這一時段的增幅甚至對2013-2022年所有本文考慮到的企業都形成了碾壓性的優勢，包括蘋果公司和微軟與不考慮匯率改變的中國500強。

有時我甚至懷疑自己計算出錯或搞錯時段，但核對以后發現并沒有，如果考慮亞馬遜2013-2022年的營收增幅，與其他企業相比甚至高出一個量級。這樣一個積累速度快到不正常的企業，利潤率也應該很高才對，按照井岡山衛士的看法就是這樣，也符合直觀判斷，但實際情況是否真的如此呢？

恰恰相反，至少在前面涉及的年份中，亞馬遜的營收利潤率非常低：一直低于5%，有時不到1%，甚至還有虧損的情況出現。這樣的企業根本“不獲取壟斷利潤”，按照井岡山衛士的看法應該“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可實際上亞馬遜的積累速度不但碾壓非壟斷企業，而且也遠遠超過大型壟斷企業，甚至與超級大型壟斷企業中高利潤（率）、快積累的佼佼者相比也仍然具有明顯優勢，井岡山衛士的觀點完全不適用于亞馬遜。

這種現實中存在的情況，也的確反直覺：低利潤甚至虧損的情況下企業怎么可能快速發展？是不是我列出的年份沒有代表性呢？為了獲得有關亞馬遜更全面的數據，我根據財富中文網上的材料，整理出了亞馬遜近期連續十多年的情況，并計算出了每年的營收利潤率，結果如下表：

（財富中文網上各種500強榜單是在年中發布的，某年榜單展現的是前一年的情況，為了與現實和其他統計標準對應我都直接算作前一年的了。）

不論是哪個榜單上的排名，亞馬遜都呈現上升趨勢：在世界500強中從一百多名上升到幾十名，再到十幾名，最終保持在前幾名；在美國500強中從幾十名上升到十幾名，再到前幾名，最近幾年穩定在第二名。雖然如此，其經營情況卻很不穩定：表中的11年里竟有3年虧損！即便在盈利年份，亞馬遜的利潤率水平也相當低，說在5%上下浮動都是較好情況，只有一年略高于7%。

這樣的情況實在和壟斷利潤無關：即便是最好的情況利潤率也只達到了僅能維持經營的水平，大一部分時間連中國一年期貸款利率都比不了，相當一部分時間里甚至比不過一年期存款利率。比較全面地考察亞馬遜的經營情況，結果與前面只看3年確實有些差別，但卻不能改變利潤率較低的基本判斷。

這一企業的確只是在小賺與小虧間轉換罷了，不論是根據直覺還是井岡山衛士的觀點，都不可能快速積累：不像中國規模以上小型工業企業那樣出現負積累就不錯了。但看排名迅速上升的趨勢就該知道，亞馬遜的資本積累快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和本文前面得出的結論一致。事實就是如此，不論接受與否。

大約十年前亞馬遜的營業收入就有大幾百億美元，即便放在2018年，考慮匯率的話也超過一些工業大類的營收總量，這方面的情況我在《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不具備帝國主義性質？》一文中論證過。到2018年亞馬遜的營收已經超過兩千億美元，就算只看數字也超過一些工業大類，再考慮匯率已經能達到工業大類的中等水平，大到這樣的程度已經不可能“沒有壟斷行為”了。

可能使得亞馬遜“不具備帝國主義性質”只能是“不獲取壟斷利潤”，事實也的確如此，但“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卻是不成立的，看前面的數據就能發現，2013-2018年間，中國工業企業營收的增長遠遠比不過亞馬遜，即便是增長最快的類別按最有利增速的算法也要被碾壓：不考慮匯率大型和中型企業增長35.4%，而亞馬遜增長213%。

與壟斷資本相比，亞馬遜的優勢就小了一些。且前面為了和中國經濟普查年鑒對得上，我選了2013和2018這樣的年份；2022年是能找的最近年份，也不得不考慮進去。嚴格講這樣的做法并不合理；兩段時間不等長，現在已經知道亞馬遜碾壓了非壟斷企業，在年份的選擇上就可以更合理一些。

處理財富中文網上的數據后，可得蘋果公司和微軟的經營情況如下表：

在年份的選擇變得合理以后，仍然可以發現蘋果公司和微軟依舊保有高利潤率，對亞馬遜的優勢依然非常明顯，積累速度關系是否也和前面類似有待根據計算結果進一步確認，這三家企業營收在不同時段的改變情況如下表：

雖然不同時段蘋果公司和微軟的營收增長存在明顯差異，但整體仍保持了很快的增長速度。不過與表中亞馬遜看起來比較穩定的增速相比，這兩家高利潤、高增長的企業仍然被碾壓了：10年期增長還是比不過亞馬遜5年期。我同樣擔心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么：同時段數據相差太大了，然而核對后發現并沒有。近期十年左右，亞馬遜的營收增長或者說資本積累的確快得不可思議。

但同時，亞馬遜的經營情況可真不樂觀！就算不與公認大賺的蘋果公司和微軟相比，而參照各類500強企業的平均水平，也還是如此。根據財富中文網上的數據，所選年份世界500強的情況如下表：

如果看所選年份的利潤率，各種500強企業對亞馬遜的優勢相當明顯。但看同時段的營收改變，亞馬遜的優勢卻還是碾壓式的，就算是和增長最快的中國500強相比，也仍然是2017-2022年5年期+189%超過2012-2022年10年期+151%，這還是沒考慮匯率的結果。2012年平均匯率為1元人民幣=0.15842美元，2017年為1元=0.14811美元，2022年為1元=0.14868美元，整體上人民幣相對美元在貶值。換算為美元后再計算增長率，亞馬遜優勢更明顯。

利潤和積累的怪圈，在亞馬遜與其他企業（類別）的比較中表現得最為明顯：明明亞馬遜的經營都到了在小賺與小虧間轉換的糟糕地步，但其營收增長卻比一直在大賺的蘋果公司和微軟快得多，更對各類500強企業形成了碾壓性優勢。利潤（率）低到了有時會虧損的程度，積累速度卻比高利潤（率）的企業快得多，這就是最明顯的怪圈，與直觀判斷完全相反，但事實就是如此。

類似的情況在企業間是普遍存在的，即便在性質相同或不同的企業類別之間也都有，當然單個企業與企業類別間同樣存在，不過應該不像亞馬遜那么明顯。《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 ？》一文中論證過：2013-2018年，美國500強的利潤率高于中國規模以上中型工業企業，但營收增速卻趕不上，壟斷并不比非壟斷積累得快。

本文中，500強的利潤與積累關系也相當復雜，利潤率上美國500強并沒有明顯低于中國500強，在2017-2022年這段時間里還實現了反超，但利潤率反超了營收增速也還是明顯低一些。且即便對于微軟這樣的高利潤企業，也不是任何時間段營收都保持高速增長，2012-2017年只增長了22%，5年期增幅僅和中國大型或中型工業企業相當，不考慮匯率改變還比不過。

這類情況都可以視為利潤和積累的怪圈。哪怕對井岡山衛士的觀點只是認同到這種程度：“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自然不具備帝國主義性質”，都會造成混亂：2012-2017年的微軟具備帝國主義性質嗎？看積累速度不具備，但看營收和利潤（率）當然具備。

這種矛盾或怪圈是帝國主義或壟斷資本主義時代企業發展極端不平衡造成的：利潤（率）和積累（速度），反映的都是錯綜復雜的力量對比，且影響力量對比的因素隨時隨地都處在至少是同樣復雜的改變中，這導致利潤（率）和積累（速度）間很少有哪怕只是明確的定性關系，更不用說定量了。

不能根據利潤（率）和積累（速度）中的任何一項判定企業是否壟斷，否則會得出荒謬的結論或造出混亂的怪圈。

原創作者：壯壯；時間：2024年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