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敦浩的油畫寫生日記8

自云南返回后，我便一直在忙著上課，但心里一直想著梯田。我不想畫小尺寸，訂了一張230х200的畫布。看著在元陽畫的寫生，這實在不是我一開始想要的樣子，我思忖著最初我想要畫的樣貌，就是純粹的線條，寫生的作品雖然不是我想要的，但在找景的路上，繞著山路，似乎景早就在我的腦海里成形了，就看看我如何去呈現。我直接用炭筆在畫布上起稿，這些回憶中的畫面不太適合反復琢磨。

印象中我自己也不曾看過有作家用油畫創作梯田，倒是在上海美術館看到吳冠中先生生前的一張梯田寫生和水墨，但都不是我心中想要呈現出來的效果，只能邊畫邊找感覺了……畫作進行得比我想象中要順利，我從早上一路畫到傍晚，好像有七成的完成度了吧，我洗著筆，直覺反應這不是我的風格，但愈看愈順眼，我東看西看，遠看近看，說真的，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轉變。從美院訓練的基礎轉往東方文化的創作思維，在這一刻間，在我的腦海里，似乎連上了線。

我不敢確定這是不是好的，我得要繼續探索，找到屬于自己的語匯。

創作的想法在多次的旅行中反復出現，有些能畫，有些則需要一些時間將之明確化。在臺灣，很多人畫寫實油畫，但僅有小尺寸的靜物或是風景，這些作品最好也能夠體現作者的思想，將來才能夠累積一些經驗成為創作，否則我們寫實畫家老是被說成只是習作，沒有思想，這背后除了無奈，也是事實。

我回臺創作的梯田完全不是我寫生的樣子，它又要如何用寫實的手法來創作？我們畫的向來是“畫外弦音”，寫的“實”不過是借題發揮罷了，許多畫家不明白其涵義，作品充其量也不過只是技術練習罷了。

認識我的作品的人都知道，我不會只畫同樣形式的作品，作品的內容決定了形式的存在方式，因此我認為不應該有固定的作畫技巧，教學與自己的作品也應該有所不同，教的是知識，而創作則是自己的認知，認知不同，則創作形式不同，一輩子畫同樣的樣貌絕對不是風格！那是為了市場的辨識度！有人說畢加索的畫作有廣度但是深度不夠，我說他的深度就在于他的廣度！

經濟起飛，藝術市場前景一片大好，在以前，藝術家和貧窮劃上等號，而現在，只要手上有點錢，都會買點藝術品妝點一下家里，甚至進一步收藏有未來價值的作品。而藝術家也樂于賣畫，為自己的生活做改善，再進一步創作更多好的作品。但這背后的關鍵點在于：整個創作者、藝廊、藏家的重點都在“價格”上，而不是“藝術”。

繞著錢走的藝術品還是好的藝術品嗎？這暫時是個無解的問題，畢竟大家都要吃飯，藝術家的創作心態，畫廊的推廣心態，觀眾的欣賞心態皆需導正，畢竟我們能欣賞到藝術品的地方幾乎都是商業空間，我已經不知道在這些空間里看到的是藝術品還是商品了……

這段時間，寫下自己的回憶，一晃眼，今年已經是回到臺灣的第十八個年頭了，自06年年底回來后，便一直研究、寫生、創作，我還帶著學生兩次參觀在東京舉辦的俄羅斯畫展，也去看了在上海舉行的列賓美術學院院長葉列梅耶夫的畫展，并且畫遍阿里山、基隆、苗栗、宜蘭、花蓮、臺東、臺中、新竹、南投、臺南、高雄、中信造船廠、整個恒春半島！

我也在臺北、臺南、高雄及臺南應用科大教解剖及素描，另外每個月飛一至兩次到上海授課……我到底是怎么安排得過來的？我有在家好好的陪著家人嗎？即便如此，我的創作也不比別人少！創作的念想從未間斷。

會想要寫下這些，起源則來自我的學生張淑蓉。她在我的畫室是只孤鳥，不擅長人際關系，甚至個性也不太討人喜歡。她自小就有血管瘤，一雙大腳，是她沉重卻擺脫不掉的負擔，她跟著我上遍三間畫室的課，寫生活動從不缺席，父母雙亡，辛苦地生活著，卻累積了大量的好作品，然而在五年多前，因癌癥過世。我去她云林老家參加了她的公祭，開車回臺北的路上，看到一片河谷的蘆葦盛開，回到畫室畫了一張蘆葦的印象畫紀念她。我想告訴大家，有人勤勤懇懇努力了一輩子，但卻不為人所知。

藝術的真諦不在“創新”而在于“情感”，創新只是一種欲望使然，人們厭倦舊的，卻盲目的追求新的，這充其量只是欲望的反射，不是真正的藝術。畫壇上，有情感的作品少之又少，淑蓉的作品就有。這讓我想起自己在學習的路上遇到許多有著不同故事的人，也看到不知如何珍惜自己所擁有資源的人，因此決定寫下自己的學習歷程，分享給大家，提醒自己：莫忘初衷！

這十多年來，發生了很多事，帶著和我有相同理念的人走遍各地，畫遍各地，按照年齡來算，他（她）們人生中有1/3的時間都是和我一起走過的！

這是個什么樣的緣分才能如此走在一起？這巨大而神奇的連接使我義無反顧地付出。

這幾年一直在想著一件事情，如果有來生，我還愿意當人嗎？人是如此的辛苦，生老病死、生離死別，雖有喜樂，但苦仍多于樂，人生而不自由，制定了許多規則讓人順服；動物就簡單多了，吃喝玩樂，傳宗接代，二者之間的差別就在于“創造”及“傳承”。我的人生至今仍然在執行這兩件事，以至于忘了吃喝玩樂和傳宗接代……

網絡這種東西真的很奇妙，因為寫了一些文章，第一個女朋友的媽媽加我好友，還鼓勵我！——“張媽媽，您好，我也很想您。”高中同學也在下方留言鼓勵——“謝謝你的支持！”我不太看留言，但可感受到大家的關心，緣分因為這個無形的東西而拉近，卻也因為相處的認知不同而分開，除了痛，也有無奈，我們真的能夠好好享受自由的人生及心境嗎？

生命給了我一些，也不給我一些，態度決定高度，時間才能證明一切。我開始感受到自己這一世是過去世世代代的累積，只遺憾喝了孟婆湯，不能憶起前世的有緣人，他們或許與我今生擦身而過，也許會在未來出現，陪我走過下一個50年。然而，我下輩子還是想當人，如果順利的話，還想繼續畫畫，人生的苦，要在藝術里解決。

苦海無邊，藝術無涯。

（未完待續）

作者：鐘敦浩

轉載：Art of Tun-Hao Chung

編輯：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