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賢圣，是個土生土長的農村娃。記得小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連個像樣的玩具都沒有，我就整天跟著村里的孩子們在田埂上瘋跑，逮螞蚱、掏鳥窩，倒也快活。

初中畢業那年，我尋思著總不能一輩子窩在這小山溝里吧？正好趕上部隊招兵，我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1981年那個冬天，我穿著嶄新的綠軍裝，胸前別著大紅花，在鄉親們敲鑼打鼓的歡送下，像只驕傲的小公雞似的踏上了軍列。

新兵連，是我軍旅當中最記憶深刻的地方。班長黃衛東是個山東大漢，嗓門比村口的大喇叭還響，我到現在都記得他扯著脖子喊"何賢圣！你疊的這是豆腐塊還是爛抹布"時噴在我臉上的唾沫星子。

不過我這人有個優點，就是認準的事兒非得干出個樣來不可。

三個月后下連隊時，我居然因為內務標兵得了嘉獎，還被抽調到汽教隊學開車——這可把同批的戰友們羨慕壞了，要知道那時候汽車兵可是香餑餑。

學車的日子比新兵連有意思多了。我們那輛老解放牌卡車年紀比我都大，方向盤沉得跟磨盤似的，可我就是著了魔似的喜歡擺弄它。

有個周末別人都去服務社買零食，我偷偷溜到車場，對著教材研究化油器，結果被隊長抓個正著。

沒想到他非但沒批評我，還拍著我肩膀說："小何啊，就沖你這股鉆勁兒，將來準是個好司機。"

這話可算說準了，第二年我就開始單獨執行任務，還創下了安全行車五千公里的紀錄。連長在會上表揚我時，我坐在臺下搓著衣角傻笑，心里美得直冒泡。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第三年夏天。那天我開車去軍需倉庫拉被裝，山路上突然冒出個穿碎花裙的姑娘，揮著草帽攔車。我本來不想停的，可后視鏡里看見她追著車跑的樣子，到底還是踩了剎車。

這姑娘叫劉文娟，是山下衛生所的護士，說要趕著去給老鄉打防疫針。她跳上車時帶進來一股梔子花香，說話時眼睛彎得像月牙兒，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心直冒汗。

二十公里的山路，我們聊得熱火朝天，她說喜歡聽我講部隊里的趣事，我則被她描述的縣城電影院饞得直咽口水。臨別時她撕了張處方箋寫地址給我，那字跡娟秀得跟印刷體似的。

打那以后，我就像著了魔。每次出車都刻意路過衛生所，有回為了見她，我硬是把三十公里的繞山公路說成是"抄近道"。

我們躲在衛生院后山的松樹林里約會，她給我帶食堂偷藏的肉包子，我給她講汽車兵才懂的俏皮話。

有次她突然紅著臉說："你們汽車連的何班長可真有本事，能把解放車開得跟小轎車似的穩當。"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早就從老鄉那兒聽說過我這個"技術能手"。

好景不長，我的請假次數到底引起了指導員注意。那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桌上擺著三封蓋著衛生所公章的信——都是文娟寫給我的。

我永遠記得指導員拍桌子時震起來的茶杯："何賢圣！你知不知道這是嚴重違紀？"

本來連隊是準備給我轉志愿兵的，結果這事就這么黃了。

退伍前夜，文娟翻墻來送我，月光下她的眼淚亮晶晶的，說等她調去省城醫院就給我寫信。可后來信越來越少，再后來就沒了音訊。

現在想想，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不知道有些承諾就像山里的霧，太陽一曬就散了。

回到老家后，我靠著在部隊學的本事，先給供銷社開貨車。那輛老嘎斯車四處漏風，冬天開車得裹著棉被，可握著方向盤的時候，我總覺得還在部隊似的渾身是勁。

攢夠錢買了輛二手面包車后，我干起了拉客的營生。記得有次暴雨天，我免費送個臨產的孕婦去醫院，后來她丈夫送來一籃子土雞蛋，非說我是"解放軍轉業的老班長"，聽得我鼻子直發酸。

后來，聽說開大貨車賺錢，就去開大貨車。

開大貨車那幾年可真叫遭罪。最遠跑過新疆，戈壁灘上的風沙打得擋風玻璃噼啪響，我就嚼著薄荷糖提神。

有回在秦嶺拋錨，零下十幾度裹著軍大衣修車，凍得直哆嗦時，突然想起新兵連班長說的"當兵后悔三年，不當兵后悔一輩子"，自己蹲在雪地里嘿嘿傻笑。

不過錢倒是真沒少賺，油箱底下焊的暗格每次都能塞滿鈔票。

2005年我和媳婦用大部分積蓄開了服裝廠。她管賬目比我利索多了，有回發現我多給工人發了五百塊，急得直跺腳。我撓著頭說："當年在部隊，指導員說帶兵要知冷知熱……"話沒說完就被她拿賬本敲了腦袋。

工廠最紅火時有兩百多號工人，接的外貿單子都是成集裝箱地往港口送。每次看到車間里燈火通明的樣子，我就想起汽教隊車庫墻上"自力更生"的紅漆大字。

前年我跟老伴商量，現在外貿行情不太好，趁著現在還有點底子，干脆把廠子關了。

關廠那天，我和老伴把設備賣了，給工人們包了大紅包。回家的路上經過村口，幾個小孩追著我們的電動車喊"何爺爺好"，我才驚覺自己已經兩鬢斑白。

現在每天種種菜、釣釣魚，偶爾開著兒子給買的SUV帶老伴兜風。有回等紅燈時，看見個穿迷彩服的小戰士在幫老太太推三輪車，那背影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

前幾天收拾閣樓，翻出個鐵皮盒子。里頭除了三等功獎章，還有張泛黃的處方箋，上面的字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對著陽光看了好久，突然笑出聲——要是當年沒被退伍，現在應該是個退休的老軍士長了吧？可轉念一想，要是真留在部隊，哪來后來這些起起落落的熱鬧日子？

人生就像開車，有時候看似繞了遠路，可沿途的風景，說不定比直達目的地更有看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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