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丨慎思君

個人微信丨hello_SSX

01

面向教學挑戰：

推動開放合作的價值

每年五月末，回到久違的母校南開，在《戰略管理》課程里為同學們舉辦講座，分享我們在戰略領域的最新研究，匯報企業戰略實踐的最新動態，已成為慎思行“五六月教學季”與高校合作的重頭戲。這份合作始于疫情中的2020年，從最初線上探討《戰略簡史》的現實意義，到逐步走進本科及MBA課堂開展講座理論的交流，延展至中國企業出海與跨文化管理的實踐分享，我們與母校的連接愈發深厚緊密。

戰略管理領域目前正面臨諸多挑戰，在商業世界如此，象牙塔中亦然。當前中國經濟的波動與國際日益復雜的形勢為市場帶來了更多不確定性，讓以往高增長時代以戰略規劃為指揮棒的舊方式難以奏效。同時，企業在愈發艱難的市場環境中對戰略意義和價值的認同，似乎也在掙扎求生的過程中一點點消磨。市場的巨變和企業的短視，使得戰略管理這個重視理論、聚焦長遠、更具思辨性的領域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不僅商業實踐的刷新速度遠超以往，高校學生們能夠擁有的知識和借助的工具，也在AI的驅動下獲得了極大發展，而這也給商學院的戰略管理教學提出了諸多新挑戰。

但這也讓高校與真實商業世界建立連接，形成開放的交流互動教育方式變得更為重要。這不僅可以讓更多企業的新實踐和市場的新變化融入學校，加速學校知識與實踐的循環，也能讓同學們對現實的市場和企業有更多真實的理解與感受。而我們正是這個過程的受益者。校園的開放讓我們能夠再次走入課堂，與教授學者進行更深入的探討和交流，從而豐富和完善我們自身的理論基礎；同時，也能與同學們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敏銳的思考力碰撞，迸發出新的創意。這不僅使我們自身受益匪淺，相信也會對《戰略管理》課程的教學以及戰略理論與方法的發展有所裨益。

“啟承轉合框架”自推出以來，任兵教授一直是一位重要的關注者和觀察者。她不僅為我們創造了來到課堂與同學們分享的機會，也在框架的理論層面給了我們很多深入的意見，為我們進一步完善和豐富該框架提供了重要基礎。

02

推進理論發展：

啟承轉合框架的誕生背景

“啟承轉合”框架是我們于2022年在《戰略領航營》（此為后升級的名稱。原名為《戰略遠航營》）推出的原創戰略框架。框架的基礎主要源于兩個方面：一是我們以《戰略簡史》為起點，對戰略概念、理論與方法百年發展展開的深入研究；二是我們對擁有千年歷史淵源的文論框架“起承轉合”的追溯挖掘。其中比較有趣的是，“起承轉合”這個文論框架和敘事結構，與戰略本身的一些根本特點（如結構化、故事性和動態性等）有著奇妙的契合之處。而我們將“起”替換成“啟”，以呈現戰略從個人理想到組織活動，再到現實結果的過程，更能體現戰略本身的特點。

我們發現，現實中企業難以發揮戰略價值，往往源于不同群體對戰略缺乏一致性的認知。戰略的商業概念與方法，源于上世紀60年代前后的美國，并融匯于歐美的商學教育和咨詢服務之中。而在中國，企業尤其缺乏對戰略在商業世界的發展脈絡的理解。加之管理咨詢服務在中國也并未獲得充分重視，使得很多企業的管理者仍以相當傳統的視角看待戰略。西方的戰略管理理論體系雖有長足發展，但與東方的管理模式和思維方式存在較大差異。這使得源自歐美的“戰略”概念和方法，至今在中國仍與本土企業和商業實踐有些格格不入。而面對當前的市場變化和宏觀形勢，中國企業所面對的挑戰又是現實的。它們不僅需要通過這個曾幫助歐美企業指引未來的工具來規劃自身發展，同時也需要將東方的智慧和經驗融入現代戰略管理。因此，推動東方智慧與西方理論的碰撞，在新時代幫助中國企業更好地理解戰略，就成了我們一直在追尋的目標。

另一個現實問題是，從實踐視角看，適應市場新變化的戰略理論與框架相當稀缺。這個問題在《戰略簡史》中就已談到：與上世紀80-90年代的戰略理論與方法井噴相比，新世紀之后的發展相當有限。針對蓬勃發展的中國市場更是如此。最終形成的問題是：一些企業過度拘泥傳統文化，沉浸在對中國過往經史子集的挖掘中，從解釋性的視角而非應用性的視角呈現和解讀戰略。這雖然在某種程度上邏輯自洽，但若不考慮現代市場的復雜性，不結合更具體的分析性方法，除了馬后炮似地講故事獲得精神層面的滿足，并不能真正解決企業的現實問題。

而另一些企業則變得無比現實，開始篤信以大企業成功案例為基礎的“企業級成功學”。這也是華為學、阿里學以及美的學在最近十年興起的原因。它們一般遵循這樣的公式：某企業獲得了巨大成功，所以它們使用的方法框架就是正確的，其他企業通過學習這些方法框架也能獲得成功。這種“我能成功所以你也能成功”的成功學說服邏輯或許適用于壓力巨大且缺乏批判性思維的中小型企業或艱難轉型的企業，但其實背后漏洞百出，難以經得起現實的拷問。

即便企業的成功（比如華為）與某種方法論框架有關，也絕非必然。因為一個公司的成功有其獨特的時代背景、產業機遇和個體努力，是一條幾乎無法重復的路徑，因此不能如此簡單歸因。再者是存在錯誤的類比邏輯：華為用了能成功，所以我用了也行。這忽略了公司特點、管理者能力、行業差異和機遇影響等諸多關鍵因素的差異。當然深入來看，企業可能也理解這個道理，但如果它們仍然堅持這個選擇，也只能證明現實中企業確實面對巨大的挑戰，而可用的戰略理論和方法卻相當有限甚至稀缺。

03

強化動態內核：

啟承轉合的理論與實踐演進

當然，開發一個有效的戰略理論也是個極其復雜和漫長的過程。一方面，需要深入理解經典戰略理論的發展脈絡，明確經典理論的優勢與局限，找到新理論與經典理論的連接。因為在很多時候，新理論的發展并非對既有理論的顛覆，而是在新情境下的創造性延伸，物理化學等理工科目如此，商科更是這樣。另一方面，在企業實踐中展開應用，從而校準、完善理論框架的內涵和細節也至關重要。我們主要通過與企業合作推進“啟承轉合框架”的應用實踐，以及以該框架為工具，分析企業的失敗與成功案例來展開。這樣才能將理論世界的合理性與現實世界的有效性結合起來，從而增強“啟承轉合框架”的意義和價值。現實地講，一個理論框架的生命力源于其能夠（或在某種程度上能夠）解釋過去、理解當下和預測未來。雖然要求很高，但這確實是一個理論框架得以推廣必須經歷的考驗。

所以，一如我們早前在“啟承轉合框架”系列研究文章所述，我們的研究和實踐也正朝著合理性和有效性這兩個方向展開。早期的研究聚焦合理性，以理論研究為主，因為我們相信在當前這個變化劇烈的環境之下，一些根本性的商業規律和管理原則并未發生改變，這也成為“啟承轉合框架”從中西兩個方向溯源的原因。回顧西方戰略理論的發展，能讓我們看到戰略概念內涵不斷豐富和走向動態演化的過程。而從東方文論溯源，也可以明確：如果“起承轉合”是構建文章的基本公式，而以文章方式呈現的戰略又是很常見的情況（比如早年毛主席的戰場電報和現在的五年規劃），那么自然也可以通過“起承轉合（啟承轉合框架）”來解讀甚至構建戰略。

此外，以“啟承轉合”這種構成性的視角看待戰略，也能以過往不曾有過的角度更好地理解戰略內部各個環節之間的辯證關系，甚至延伸探討AI對于戰略的影響。因此，東西方理論的匯聚點最終都會落到“動態”這個關鍵詞之上。這不僅因為啟承轉合本身作為敘事邏輯就具有動態性的基因，也因為西方的戰略理論從過往的工業時代到當前的智能時代，面對變化日益劇烈的市場、環境、技術和社會，也在通過聚焦“動態”這一關鍵詞，為戰略在當下時代賦予新的生命。因此，戰略不應只是展開內外部分析后的程序性結果，也不應是一份看似能決定企業未來三五年發展的僵化規劃，而更應是企業組織與外部環境相互作用、互相成就的動態過程。這樣才能真正解決“戰略趕不上市場，計劃不如變化快”這個戰略領域的根本矛盾。而我們認為，以啟承轉合框架，通過動態本體論的視角看待企業戰略，很可能是解決這一難題的鑰匙。

而除了理論溯源和推演，企業案例研究也是推進“啟承轉合框架”進一步發展的重要方式。理論上的合理與現實中的可行，最關鍵的差距還是不同情境對于彌合戰略規律性和個性化提出的挑戰。因此，我們現在也在努力推動以“啟承轉合框架”為基礎的企業戰略案例研究。早期我們更多聚焦于大型成熟型的外資企業案例，因為它們對戰略有更深厚的理解，也具備資源能力通過戰略驅動發展。現在，我們的案例研究也在向更廣泛的領域展開，既包括成功企業也包括失敗企業。如果說對成功企業戰略研究有馬后炮傾向，那么對失敗企業的戰略研究則更具避坑的現實意義。

此外，我們研究的對象也從成熟的大型企業向成長型企業或創業企業推進。一般而言，這兩類企業處在不同發展階段，在戰略的形成和構建上也有著完全不同的特點。因此，從成功與失敗、成熟與成長、國內與國外以及不同行業的視角，通過啟承轉合框架解構企業戰略，形成更豐富的對比，不僅能更好地理解框架各個環節的內在規律，也有助于深入挖掘每個環節的內在元素及其間的邏輯關系。這也正是我們研究游戲科學案例，并通過啟承轉合框架加以解析的原因。

04

解析前沿案例：

游戲科學的戰略實踐

我們對游戲科學的追蹤研究，從2020年《黑神話：悟空》首個實機視頻發布就已開始，直至研究文章在近期的《商業評論》發布，已有五年。游戲科學公司案例之所以值得深入研究，不僅因為它是杭州六小龍的重要代表之一，更因為它是新一代的創業企業，與之前高增長時代的企業有著顯著不同。之前的企業更多受益于中國經濟大勢的托舉，因此更注重市場機會的把握，而對自身理想的建立和實現關注有所不足。而在當前時代，市場增長趨緩甚至停滯，需求進一步分化和細化，市場需求從重量向重質轉變，想要再次把握未來方向，所需方法與以前明顯不同。

雖然游戲科學官方從未強調過戰略的重要性，但作為游戲策劃出身（即游戲產品的戰略規劃者）的企業領導者馮驥，作為公司和《黑神話：悟空》產品戰略的實際決定者，卻一直在踐行戰略的思考方式，只不過這個戰略不再以固定文本方式呈現，而是融匯在公司動態發展的過程之中，這也正是我們前面所說的新一代企業形成和推進戰略的特點。而在游戲行業，戰略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游戲開發全面展開后，美術、音樂、文學、關卡和編程等各條管線工作量會迅速暴增。現代游戲的工業級開發方式，不亞于一家復雜的生產工廠。

因此，整個游戲的方向、劇情和品質的把握，必須在初期就有明確的標準和原則，并以此為基礎時刻校正開發的方向和進程。否則，即便是經典的大牌IP游戲產品，跳票、爛尾的情況也不罕見。從這個視角，我們就能理解游戲科學和馮驥團隊在整個《黑神話：悟空》開發戰略上的定力。因為作為內容產業，無論是投資人還是開發團隊，總會有各種新想法涌現，市場的軟硬件體系也一刻不停地發展。一個開發周期超過5年的3A游戲，如何能應對這些變化，朝著成為玩家喜愛的方向前進，戰略的指導和牽引作用絕對不可小覷。

此前我們在《商業評論》發布的文章，基于啟承轉合框架從戰略視角對游戲科學的發展進行了系統解讀。但后來我們發現仍不夠全面和深入：首先，沒有充分分析全球乃至中國游戲行業的發展趨勢，而這是游戲科學做出開發單機買斷制產品這一重要決定的基礎。其次，我們對游戲科學基于游戲行業、產品本身規律，在《黑神話：悟空》開發中所作關鍵選擇和行動的挖掘也不夠深入，使得通過啟承轉合框架展開的分析缺乏足夠的顆粒度。再者，從動態演化角度考慮游戲科學本身戰略的不斷變化，這方面研究也不夠充分。不過，所有這些問題，都在這次南開的課程講座中得到了修正。

這也與游戲產業本身的特點有關。游戲本身就是一個價值鏈條相對較短的行業，對于單機買斷制游戲更是如此。這使得個人的作用和團隊的理想對最終產品的影響比其他長鏈條、大規模的產業更加巨大。因為游戲產品直接面對玩家，是否好玩很快就能得到驗證，而一個游戲是否好玩，客觀上完全取決于開發團隊的理想與努力。這些特點都使得“啟承轉合框架”更適合解讀這個案例，從個人理想到組織行動再到實際結果的完整過程。而得益于《黑神話：悟空》爆火之后各方面材料的日益豐富，我們也可以將之前的研究進一步拓展，從而對游戲科學的戰略內容有了更高顆粒度的呈現，對其戰略演化過程進行更完整的還原。

從結論視角來看，游戲科學在《黑神話：悟空》這款產品上獲得的成功，從根本上講是游科團隊以自身的才華和對理想的堅持，把握住了時代的脈搏，成功塑造了這個時代屬于我們每個人的英雄孫悟空。《西游記》和孫悟空在中國家喻戶曉，百年來被各種藝術形式充分呈現，但在游戲這個最新、最具科技含量的藝術形式上卻一直空缺。這不僅是游戲產業的痛點，也是中國玩家積壓已久的理想。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面對中美沖突加劇和美國對中國的多方面打壓，中國在科學、技術、藝術、文化、商業、企業等各方面沖出障壁、實現全球發展的愿望也愈加強烈。因此，在這個時候，我們確實非常需要源自中國且具有世界級水準的產品作為先鋒實現這種突破。《黑神話：悟空》與DeepSeek、宇樹機器人等公司和產品正是因為做到了這一點，才獲得了來自國家層面的關注。

而從更深刻的精神層面看，毫不夸張地說，每個中國人心里都有一個齊天大圣孫悟空，那是一種歷經百年屈辱，希望打造一個全新天地的偉大力量。游戲科學正是深刻把握住了這一點，以游戲形式和顛覆式的劇情打造了一種反抗宿命與規訓枷鎖、尋找人性自由和覺醒的時代精神，才做出了每個人心目中孫悟空應有的樣子，獲得了普通人、國家乃至國際市場的共鳴。

其實，長期以來馮驥對游戲行業、游戲產品和游戲玩家的變化都有著清晰的認識。他作為一個務實的理想主義者，一方面能夠二十年間在堅持理想的道路上持續前進；另一方面也能在市場的現實下把握潮流努力生長，通過不斷推出產品構建自身的產品組合，逐漸積累實現理想的資源和力量，并在關鍵時刻做出堅定選擇，執著采取行動直至獲得成功。這本身就是啟承轉合框架邏輯在現實中的呈現。當然，與取經之路相似，這絕非一馬平川的過程，但只要能在啟承轉合循環中不斷提升和完善自己，最終就一定會到達靈山。

編輯 | Jin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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