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2025年浙江高考作文題形式解讀

金新

先說點廢話。老夫近20年來年年在高考當日或翌日下水作文并廣而告之，今年為何“遲到”且至中考都已“鳴金收兵”多日的6月28日？

其實，“為何”從哲學層面來看，本質上是對人類理性追問本質、世界因果邏輯及存在意義的深度剖析。

道家的 “自然”：“老子說 ‘道法自然’，即 ‘道’ 的運行沒有外在‘為何’的目的，其本質是‘自己如此’。追問‘為何天地不仁’，不如接受‘自然無為’的本然。”

佛教的 “緣起性空”：“‘為何人生有苦？’因‘諸法緣起’，一切現象由因緣和合而生，本質‘性空’。追問終極原因如同求‘龜毛兔角’，應超越‘為何’，直達對‘空性’的覺悟。”

雜家的“綜合”破“片面”：“單一學派的理論難以完整解答‘為何’的問題，需融合各家思想。《呂氏春秋》在分析治國之道時，既吸收法家 ‘法’‘術’‘勢’ 的理論，又融合儒家‘仁政’思想，最終服務于‘富國強兵’的實用目標。”

其實，哲學家常常把簡單的問題往復雜里說。想到了雜文家魯迅的《夏三蟲》，想到了迅翁“為何”最愛跳蚤：“跳蚤的來吮血，雖然可惡，而一聲不響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快。蚊子便不然了，一針叮進皮膚，自然還可以算得有點徹底的，但當未叮之前，要哼哼地發一篇大議論，卻使人覺得討厭。如果所哼的是在說明人血應該給它充饑的理由，那可更其討厭了，幸而我不懂……蒼蠅嗡嗡地鬧了大半天，停下來也不過舐一點油汗，倘有傷痕或瘡癤，自然更占一些便宜；無論怎么好的，美的，干凈的東西，又總喜歡一律拉上一點蠅矢。”

其實，解讀還真離不開追尋“為何”且必須回答“為何”。

再言歸正傳。2025年浙江高考生作文題（也即全國一卷作文題）如下——

閱讀下面的材料，根據要求寫作。（60分）

他想要給孩子們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騰，開不了口。——老舍《鼓書藝人》（見全國一卷閱讀II）

假如我是一只鳥，我也應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艾青《我愛這土地》

我要以帶血的手和你們一一擁抱，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穆旦《贊美》

以上材料引發了你怎樣的聯想和思考？請寫一篇文章。要求：選準角度，確定立意，明確文體，自擬標題；不要套作，不得抄襲；不得泄露個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對于2025年浙江高考作文題解讀主要有“微觀”與“宏觀”兩種基本一致的意見——

有人站在局部看問題：“一部浙江文學史，半部中國文學史，艾青和穆旦的這兩首作品都在浙江文學館陳列展出過。從風云變幻的烽火歲月到舉國歡慶的光榮日，透過凝結抗戰記憶的文學經典，不僅能感受到文化先驅在至暗時刻的文化抗爭和苦心求索，更能觸摸中國波瀾壯闊的發展進程，讓偉大精神與時代呼喚交響激蕩，將紅色江山世世代代傳遞。”

有人站在全局看問題：“全國一卷作文題‘民族魂’圍繞抗戰勝利80周年紀念主題，從國家苦難的文學記憶出發，指向可歌可泣的民族新生，引導考生在情感層面與民族魂、時代精神同頻共振。”

其實，對于2026年的高考生而言，比解讀2025年高考作文題內容更要緊的是解讀形式，因為明年這樣的內容絕不可能再重復出現，而明年這樣的形式絕有可能再重復出現。

今年的浙江高考作文題形式屬于“非連續性文本”，是一種相對 “連續性文本” 而言的文本形式，其信息往往以“碎片化”“非線性的方式”呈現。

所謂“碎片化”，指的是信息以零散、非系統的形式存在，缺乏完整邏輯鏈條。這種呈現方式減少了被動接收信息，增加了主動探索問題，意在通過 “為什么”“如何做” 追問信息背后的深層邏輯。

所謂“非線性的方式”，指的是不按照傳統線性邏輯來組織和展示信息或內容的形式。這種呈現方式打破了單一、直線型的結構，通常具有多維度、跳躍性、非順序性等特點，更注重事物之間的復雜關聯或多角度表達。

“碎片化”與“非線性的方式”，實在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非連續性文本”的“連續性”，其信息結構的連貫是隱性的，比如：材料1老舍《鼓書藝人》展現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堅韌與溫情，材料2艾青《我愛這土地》以“嘶啞的喉嚨”隱喻苦難中的吶喊與不屈，材料3穆旦《贊美》通過“帶血的手”與“起來”的姿態指向集體抗爭與民族新生，3個材料無論形式多碎片化，所有信息的背后都隱含著同一核心主題“民族魂”的豐富意蘊。考生必須以自身知識儲備來填補信息空白，形成連貫認知。

“非連續性文本”的“連續性”，并非否定其“碎片化”特征，而是揭示其背后主題、邏輯、認知諸層面的隱性關聯。理解這種連續性，既能幫助考生在信息爆炸時代迅速而高效地處理“碎片化”信息，也為高考作文文本設計提供了“在斷裂中構建關聯”的寫作思路。

“非連續性文本”類高考作文題的最大特點是追求邏輯思維的“風馬牛相及”。

下面是老夫在一次審稿中隨手摘出的“非連續性文本”，能看出其中隱性“連續性”的，思維能力應該非同一般——

《那個下跪被掌摑的外賣員，跪出了多少“小人物”的心酸》：“發生在2023年3月22日的廣東湛江，只見一個十字路口前，一名外賣員在斑馬線上停下電動車，跑向一名穿著制服正在執勤的男子，雙膝跪地，不停作揖。穿著制服的男子見狀，一巴掌毫不猶豫打在了外賣小哥頭盔上。”（來自“顧禮先生”公眾號）

《美團騎手大專以上學歷占比24.7%？真相是這樣的》：“2023年6月9日，有消息稱，‘美團公布騎手學歷數據，美團騎手總量300萬，大專以上學歷占比24.7%，約74萬，其中研究生6萬人，本科生17萬人。’記者從美團知情人士了解到，該消息并不屬實，美團并不掌握騎手學歷情況。此外，上述消息所說的騎手數據與真實情況有出入。”（來自“齊魯壹點”）

《1965萬本科生急了！新一輪碩博點激增，巨大的連鎖反應開始了》：“2024年7月31日，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辦公室發出公示，全國新增831個博士學位授權點和1924個碩士學位授權點，共計新增2755個。這意味著，全國碩博授權點將在現有18442個（2022年公布）的基礎上，直接“膨脹”15%！要知道，過去10年，中國的研究生招生人數已經翻了一倍多，從2014年的62萬飆升到130萬。”（來自“智谷趨勢”）

《多一些“幫扶”，讓外賣騎手不再下跪》：“8月13日凌晨，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分局發布警情通報。通報稱：‘2024年8月12日中午，某外賣平臺一男性外賣騎手王某某在我區西溪世紀中心園區送外賣過程中將欄桿踩歪，被園區保安攔下，該外賣員因擔心影響其他訂單派送遂下跪，后引發現場人員聚集。屬地派出所接警后立即出警赴現場處置，對涉事人員依法開展調查，后續將依據調查情況依法處理。’”（來自《齊魯晚報》）

《梅開二度》：“是一個漢語成語，?原意是指梅花一年內二度開放，?通常用來比喻愛情的純真和美好，?或者比喻美好的事情再現、?好事成雙。?這個成語來源于清代早期的一部名為《?二度梅》?的小說，?以及相關的粵劇和潮劇的演繹，?因此在粵語區有著深厚的文化內涵。?成語的來源故事講述的是主人公梅良玉經歷重重困難，?最終學成進京中了狀元，?還與愛人結為連理，?象征著堅持和成功的結合。”（來自百度“AI智能回答”）

《"非連續性文本",閱讀教學的另一扇窗》：“2011版的《語文課程標準》中出現了一個‘新亮點’——非連續性文本閱讀,這術語在以往的課標中是從來沒有的。2011版的《語文課程標準》第三學段的閱讀教學目標中，對非連續性文本閱讀是這樣表述的：閱讀簡單的非連續性文本，能從圖文等組合材料中找出有價值的信息。閱讀由多種材料組合，較為復雜的非連續性文本，能領會文本的意思，得出有意義的結論。”（來自《江蘇教育》）

《河北一名考生，高考607分，卻主動被專科學校錄取！》：“河北一名考生，2024年高考607分，這位考生放棄了211高校，選擇了河北公安警察職業學院。這所學校雖然是專科，但它有個大優勢——畢業基本就能拿到警察編制。不光是這位607分的考生，還有個601分的考生也選擇了這所學校。看來，不少高分考生都對這所學校很感興趣。這所學校今年在河北的錄取分數可不低——歷史類男生：最高602分、最低534分，物理類男生：最高608分、最低545分；歷史類女生：最高631分、最低592分，物理類女生：最高620分、最低580分。”（來自“數輕舟”公眾號）

培養“非連續性文本”的“連續性”理解能力，本質上是訓練學生在“碎片化”信息中建立 從“主題錨點”到“邏輯線索”到“認知框架” 的三維思維（指在信息組織中圍繞某個核心主題建立 “認知支點”，就像船錨固定船只一樣，將分散的信息、觀點凝聚在特定主題上，形成清晰的邏輯主線和記憶點，形成大腦的 文本“操作系統”）。通過認知建構、跨學科實踐、情境任務、工具輔助及針對性評估，學生既能掌握信息整合的方法論，也能形成適應信息時代的 “碎片化”閱讀素養，這不僅是應試能力的提升，更是終身學習所必需的核心認知技能。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碎片化”閱讀素養是有意識培養的，區別于無意識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碎片化”閱讀陋習，比如，曾幾何時割裂整體、破壞文章整體美學意蘊的語段閱讀抑或語段訓練。

眾所周知，無意識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碎片化”閱讀陋習是語文學習高負擔而低質量的根源。美國學者艾德勒、范多倫的《如何閱讀一本書》，把閱讀分為具有內在聯系的4個層次，在這個色彩繽紛的閱讀世界里，無論何種語言，似乎概莫能外——

“基礎閱讀”，用以擺脫文盲狀態；在這個層次的閱讀中要問讀者的問題是：這個句子在說什么？

“檢視閱讀”，用以提高瀏覽速度；在這個層次的閱讀中要問讀者的問題是：這本書在談什么？

“分析閱讀”，用以咀嚼內容精華；在這個層次的閱讀中要問讀者的問題是：這本書的價值是什么？

“主題閱讀”，用以鏈接彼此關聯；在這個層次的閱讀中要問讀者的問題是：一個可能在哪一本書里都沒提過的主題分析是怎樣產生的？

閱讀的四個層次是循序漸進而傳承的：第一層并沒有在第二層中消失，第二層又包含在第三層中，第三層亦在第四層中。第四層是最高的閱讀層次，包括了所有的閱讀層次，也超過了所有的層次。這種“主題閱讀”就是福建省語文學會主辦的《讀寫》雜志所竭力倡導并實施的避免無意識知識“碎片化”的“深閱讀”。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碎片化”閱讀素養是建立在“深閱讀”基礎上的。要完成今年浙江高考以“碎片化”“非線性的方式呈現”的作文題，沒有“深閱讀”功底的人能透過現象看本質，從而在“碎片化”信息中建立 從“主題錨點”到“邏輯線索”到“認知框架” 的三維思維嗎？顯然不能！

其實，任何一篇議論文，其論據與論據之間均為“非連續性文本”的“連續性”！

其實，豈止議論文？

匆匆于2025年6月28日22時2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