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大木的古典小說《楊家將》，很多人物和細節，都耐人尋味。

這部小說的真正主角，是一群身懷絕藝、能征善戰的奇女子；

頂著將軍頭銜的楊家男人，最多只是精彩的配角。

某種意義上，《楊家將》堪稱是“戰斗美少女”題材的鼻祖。

從這一點看，該作品確實具有女權色彩，領先于時代——熊大木是明朝后期的作家。

然而，女權色彩的萌芽背后，也不免受時代的局限，甚至包含著一些非常腐朽的內容。

這一點，在其中一個女角——楊七郎之妻杜金娥——的故事中，尤為凸顯。

換言之，杜金娥可說是《楊家將》中最悲哀的女子。

01

夫妻同聚，不到半天

杜金娥是楊七郎的妻子。

然而，她和楊七郎的夫妻團聚，往多了說，也超不過半天。

楊七郎之所以遇到杜金娥，是因為父親楊繼業，被困在金沙灘。

他作為一員猛將，闖出重圍，準備到坐鎮后方的元帥潘仁美那里搬救兵。

那時的楊七郎，根本想不到，父親的大軍被遼國人馬圍困在絕地，是潘仁美的陰謀。

楊七郎在搬請救兵的路上，陷入了遼國重兵的埋伏圈。

他雖然憑著出類拔萃的武藝，殺出重圍，但渾身多處受傷，更是人困馬乏。

在半昏迷的狀態下，楊七郎騎在馬上，誤打誤撞走到了杜家寨。

杜金娥是杜家寨的大小姐，年輕貌美，精通武藝。

她和少年將軍楊七郎，一見鐘情。

楊七郎膽大、豪爽，不拘禮教，對杜金娥說：

“既然我們彼此喜歡，那就拜堂成親吧，蒼天大地就是我們的證婚人，等過幾天我搬來救兵打了勝仗，我爹一定歡喜，一定不會反對我們的親事。”

——按照白紙黑字的大宋軍法，這是陣前招親的死罪。

但死罪通常對高官無效，就像曹操“割發代首”的鬧劇表演；

后來楊宗保娶了穆桂英，楊六郎和軍師寇準一唱一和的“楊門斬子”，更是做戲——這是為了讓穆桂英她當眾展現無與倫比的武藝，把三軍總帥的燙手山芋交給穆桂英。

杜金娥就這樣成了楊七郎之妻，她匆忙為楊七郎做些吃的，換匹快馬，望著楊七郎飛身遠去。

她萬萬也想不到，楊七郎回到大本營，被奸臣潘仁美亂箭穿身冤殺；

前線的楊家將，更是全軍覆沒，百萬雄兵之中只有楊六郎一人殺出重圍。

與此同時，可憐的杜金娥，依然在等候丈夫歸來……

02

一生守寡，豈有此理？

楊家含冤，幾乎淪為罪犯。

杜金娥為死去的丈夫楊七郎大哭一場，任憑爹媽說破嘴皮子，也不肯再嫁。

她堅持自己“永遠是楊七郎的老婆”，“生是楊家人，死是楊家鬼”。

但在楊家含冤戴罪期間，杜金娥不敢公開自己“楊七郎之妻”的身份，隱姓埋名，離群索居。

幸好事態有了轉機：八王爺提拔的能臣寇準，用巧計揭穿了元帥潘仁美的陰謀。

楊家這才平反昭雪。

而這期間的遼國，也在厲兵秣馬、磨刀霍霍。

遼國蕭太后的如意算盤是：

只要潘仁美打贏官司，楊家將滿門抄斬，就立刻發兵攻宋，即使不能像忽必烈一樣把宋朝完全吞掉，最不濟，也能讓靖康之恥提前一百多年。

但蕭太后沒想到，楊家贏了官司，重新掌兵。

原本勢如破竹的遼軍，遇到楊家將的勁敵，戰爭陷入膠著。

恰在此時，杜金娥得知了楊家將平反、復出的消息，喜不自勝。

她全身披掛，帶著戰刀，騎著烈馬，來到兩軍陣前，懇求守城的楊家將“開門”。

親自領兵的佘太君，懷疑這個陌生女子是遼國奸細。

因為，杜金娥聲稱自己是楊七郎的妻子，這在佘太君等人看來，太不合情理。

佘太君溫和地勸她再嫁他人，遠離宋遼前線，不要蹚這攤渾水。

——華人的老祖宗，并非自古以來就不近人情；鼓吹“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種混賬話的理學鼻祖程頤，在楊家將的時代還沒出生。

但杜金娥鐵了心，聲稱自己一輩子都是楊七郎的人，死了也是忠心不二侍奉楊家的忠魂。

杜金娥一邊說，一邊大單槍匹馬殺入遼國敵營，像母老虎一樣見人就殺。

佘太君終于相信杜金娥不是奸細，對她的剛烈，也贊不絕口。

佘太君急忙打開城門，率軍突入遼軍重圍，把渴望戰死明志的杜金娥搶救出來。

這一戰楊家將大獲全勝，佘太君給杜金娥記下首功。

從此，杜金娥成為眾多楊門寡婦之一，終日廝殺在戰場。

03

千載之下，一聲長嘆

杜金娥的傳奇，到此也就結束了。

她雖然武藝高強，但在高手如云的宋遼戰爭中，根本排不進名次。

不久，那個時代的“最強王者”穆桂英現身，連楊六郎都淪為二線高手。

杜金娥依然不斷出現在戰場上，但注定只是個跑龍套的小角色。

而她的愛情，更是一片空白，守寡終老。

杜金娥是虛構的人物，《楊家將》中的很多內容，也是小說演繹。

杜金娥的荒誕悲劇，是楊家將傳說的民間藝人，以及編纂成書的熊大木，受封建禮教的熏陶或曰毒害，太深。

他們的確有些很多超前的意識，例如筆下的楊門女將，連同其對手蕭太后，無一纏足，而且都打破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枷鎖，拋頭露面，建功立業，不讓須眉。

但與此同時，也糅合著一些糟粕，例如對皇帝朝廷無原則的忠誠，即使一次次含冤被害，依然癡心不改。

在對待婦女的態度上，《楊家將》的作者，一旦涉及“貞潔”的枷鎖，就全然撲街。

楊門男丁幾乎死絕，眾多依然年輕的寡婦，無一人改嫁，都以楊門女將為榮。

杜金娥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也是最可悲的一個。

這也是一種“男性凝視”——以腐朽的男權視角、父權制立場，對筆下的女性，進行苛刻地審視，將女性角色塑造得符合父權制文化的期待標準。

甚至塑造成父權制下“女性圣賢”，給眾多讀者，營造出一個個“理想女性”的標準模板。

而這個標準，苛刻到幾乎任何普通女人，都很難做到，何況即使做到了也沒有意義。

像杜金娥這種“一朝夫妻，一生守寡”的貞潔烈女，以及為了追求芭比娃娃的身材，把自己搞成厭食癥的女性，她們都是某些時代的理想女性，更是飽受男權毒害的靈魂扭曲者。

但愿這種“地獄故事”，永遠僅僅存在于《楊家將》這類虛構文藝作品中，不要借尸還魂，重新出現在現實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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