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李靜的播客,最最羨慕的,就是她和戴軍和其他一票老友的交情,用他們自己的話說,就是做了20多年朋友,還沒友盡,太不容易了,在這個友盡的時代。
李靜和戴軍,一個永動機工作狂野心勃勃北方女漢子,一個吃喝玩樂嘆生活上海精致男。完全不同體質的倆人,李靜是勇往直前生命不息奮斗不止需要舞臺需要被看見需要成就感的成事體質,戴軍從無計劃無企圖心無婚姻子女快樂單身漢,倒不是說擺爛,就是隨波逐流,命運給吹到哪兒算哪兒。李靜一路狂奔的路上,也跟戴軍疏遠過一段,并不是有什么矛盾,只是做人風格決定的奔赴方向不同。
李靜結束超級訪問后,又做品牌做電商總之一直弄潮,她覺得戴軍太不努力浪費天賦,有點恨鐵不成鋼,兩個做完節目一起逛街到shopping mall關門的異性閨蜜漸行漸遠。戴軍倒是沒嫌棄李靜什么,我跟不上你玩命兒奮斗的腳步就不跟,玩我自己的去,你什么時候想起來我都在這里。李靜說,其實現在看看,戴軍雖然整天云清風淡不拼不搏的,也不缺錢不缺朋友不缺好日子,因為他良善和有品味,他永遠有貴人相助得償所愿。現在大家都到了要慢下來的階段,倆人見面能變成了追跑打鬧的孩子,也就是見到了最信任的人最放松的狀態。
還有一個金老師,也是李靜幾十年的良師益友,金老師是兒童心理學家,咨詢師,六十多歲了,被李靜拉著連錄幾期播客,李靜抱歉說我見了你就不想松手,你幫了我幾十年,也想讓聽眾受益,真讓你受累了。金老師以一貫的勻速語速和語調說,我六十多歲了,人生要做減法,但我喜歡跟你在一起。那種不煽情的感人。這就是多年相知的表白,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李靜的播客來的都是她的老朋友,嘰嘰嘎嘎地很真摯,又好聽,又消遣,不知不覺中還被勵了點殘志疏了點淤堵。就像我們生活和老朋友相見,車轱轆話來回說,誰也不煩誰。依稀記得黃曉明趙薇他們中戲明星云集的96級班主任崔老師說過,班上同學聚會,見面就是陳芝麻爛谷子添油加醋互相數道,一樣的事一樣的話一樣的細節,幾十年來每次就要過一遍,還互相提詞兒,這幫人就是不煩,永遠跟第一次說似的,無比投入無比開心。
老朋友見面就是這樣的呀,共同經歷就是永遠的談資。比如我們幾個花木耳登山隊核心成員每次去雨點兒家,來來回回說的就是在我在雪山上發神經背英語單詞、老大取坡下取雪燒水摔屁頓哭一鼻子,雨點兒覺得人瘦肚子里沒肉肉儲備,進山前我們胖人在食街上家吃西家嘗嘗解饞,她都當成最后一頓猛吃猛吃想囤在肚子里進山以后需要的時候反芻用,結果吃多了還沒上山就展開嚴重高反,在前進營地帳篷里就吐得剩喘氣兒的力氣了。老大按照要求每隔一小時進帳篷胡亂摸一下她還喘不喘氣,然后繼續在雪野納著鞋底兒(此處非虛構寫實處理)溜達著見誰跟誰熱聊……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雪山往事,幾十年了,我們每次溫習的時候,都能笑得喘不過氣,那就是交情溫度,誰暖和誰知道。
好的關系不是你好我好,永遠甜蜜,那怎么可能。好的關系是有韌性有持續性和抗壓力,就算翻臉了還能翻回來有復原能力的關系。老朋友和新朋友相比,最大的區別就是彼此關系有抗挫折力,老友之間像那種雜糅過的草繩,又筋道又扛事,讓人心安,因為對彼此的疆界和敏感點在意點都非常熟悉,相處起來不用為維護關系小心翼翼,就算有了磕碰,關系本身也有自我修復能力。很多老朋友,我們交叉都干過架,誰也不理誰過。但周圍朋友圈生態不會隨便讓這樣的老朋友斷交的,會生出很多有意無意的修復機會,讓友誼的小船繼續無厘頭蕩悠悠,直到生命盡頭,命在朋友在。
李靜那期播客題目是“世界上有美好而長久的工作關系嗎?”對談嘉賓除了戴軍還有超級訪問創業階段就在一起的制作人艷艷,三個人算是一輩子的工作加生活朋友,證明了萬惡的職場真有長久而美好的工作關系。
作為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職場廢物,我相當贊成這個觀點,因為我們當年工作對生活介入得太深了,簡直是深度綁定,所以當然會從中生成一輩子的摯友,而且工作中沉淀下來的朋友,也比較皮實禁造,有死去又活來的力量,這是工作的殘酷屬性決定的,所謂鋼鐵怎么練成的。跟退休后異國他鄉輕飄飄地認識個人,無力無意投入更多,一言不合就拉黑了不是一回事。
今年初老同事老朋友梨杉的先生心臟病突發離世,梨杉先生的忘年交作家岱峻寫了一組以他文章、微博以及書信往來為材料,兩萬字的自述體紀念文字。我對對梨杉說,我先是一目十行,然后又逐行逐字看了一遍,看完深受震撼到失眠,覺得自己重新認識了一個熟悉的陌生人,感受到了傳統精神的美和力量,和蒼天大樹的成長。后來岱峻老師又整理了一篇讀后總數的公號,提到我的留言,前綴是“與家干夫婦三十余年交情的好友橙子”,是啊是啊,感慨萬千。
去年梨杉來紐村玩,在我家住了兩天,我們說了好多往事,有些我都忘了,有些是填補了一些歲月空白,算是3D建模的最新更新,提起來就友誼的筋骨。梨杉在職場上曾經遇到過一次算是政治事故的情況,人被限制在當時報社開的酒店房間不能離開,大概有點敏感吧,只有兩個同事去酒店看了她,我就是其中一個。一見面她還沒怎么樣,我先哇哇大哭了一場。我自己是忘了我大哭的事了,就記得那之前我們之間有點疙疙瘩瘩,正在友誼起起伏伏上上下下的不友好期。但是聽說她出了狀況,我的確是擔心得要死,第一時間嗵嗵嗵沖到禁忌之地去看朋友,不希望任何不好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
還有一次哇哇大哭我記得,就是剛剛提前退休那年,另外一個工作時代的親密好友得了場重疾,我從紐村回國趕到廣州去看她,我倆見面抱頭痛哭了不知道多久,就是不能出差錯的好朋友啊,雖然年輕時候也沒少鬧別扭。我最高興的就是這個朋友現在身體恢復得相當好,還胖了。
我對職場沒什么留戀,但職場沉淀下來的良師益友就是一生的牽掛,所謂同甘共苦真不是虛詞兒。
我寫這個,是因為最近有點心堵。因為一個非常非常小的玩笑式的話題,小到不值得一提,被一個新朋友拉黑了。發現天天搭話的人幾天沒聯絡,一查微信朋友圈變成一條橫線,也許不是拉黑,只是我被設置了“不給你看我的朋友圈”,我也沒試還能不能對話。新朋友是一個很豐富的人,有故事有意思閱歷有見識有表達能力,短短時間內,對我在很多方面都有啟發和幫助,是我在紐村平淡生活里的小亮點。認識以后我們有點相見恨晚,幾乎每天都聯系,因為那么小的事情從此相忘江湖,的確是我的損失。
我這個人怕沖突極不愿意面對紛爭,跟人特別需要安全距離,因為沖突起來我的復原能力會特別差,只能放棄,無意也無力挽回。我在圈圈的朋友圈看到一個文字圖,“有人不喜歡你了,你也要立馬不喜歡他,這是做人的基本禮貌。”這就是新朋友的待遇,因為新嘛,沒有過去沒有積累沒有信任沒有關系保養生態,斷了就斷了,太新了,新到彼此懶得給關系一次機會,錯殺就錯殺。
另外新朋友之間容易交淺言深,言越深被誤解度會越高,老朋友之間,心中都有一個3D打印機,隨時在關系建模,隨時在更新,彼此認知大差不差。新朋友之間語言誤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語氣詞都能惹來斷交之果。除非你好我好哼哼哈哈,提著氣地客氣小心,否則誤傷風險極大。
后面的私貨:
我都不能想象,我老人家年輕時候也是呼朋喚友一個人,現在窩在紐村,日常保持聯絡的朋友,數一只手指頭都有富裕。有的朋友是走著走著就散了,有的朋友是走著走著就淡了,有的朋友尤其新朋友,是沒怎么走就割席了。這個事誰也不怪,怪我自己維護朋友圈的能量低且差,投入不動,也懶得投入,關鍵是不做事情就不用勉強修正自己的脾氣和毛病。
最近在往前倒帶好幾年聽播客《博物志》,這個播客的創辦者和主持人婉瑩我很喜歡,有好的中西教育背景,英語法語都666,有專業知識結構,聲音好聽,態度松弛,尤其能請來業內或者跨界頂尖的嘉賓,聽著又開心又漲知識。今天倒騰倒到2017年的一期節目,嘉賓是美國回來的沈辛成博士。感覺倆人有點反沖。
婉瑩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比較喪,其實也不是喪啦,就是那種始終在野,不太care體制內話語體系,對博物館和展覽的觀感強調主觀感受,表達很任性很可愛那種。有次國博的體制內策展人來上節目,說了句聽眾好主持人好這種上傳統電臺電視臺節目的標準客套話,都把她逗得夠嗆,播客主播和電臺主持人的區別,大概就是餐廳主理人和廚師的區別吧,有代際溝壑。
沈博士則正能量很多,特別能理解社會和體制的運作,認為人作為個體要體諒國家機器,不要動輒抱怨和憤懣。跟往期嘉賓和主持因為物以類聚偏同頻的歡樂氣氛不同,倆人對911博物館的克制和細節,對南京大屠殺博物館的血腥展示,對舉國體制做博物館等等看法都不投機,談話氣壓幾度偏低。我也聽得出來,有時候倆人其實是從兩個思維維度出發,說的同一個觀點,并沒有本質的弩張,但因為彼此不熟悉話題顯得對立甚至對抗。
我當時心想,這倆人的合作估計就這一錘子買賣了,《博物志》算是失去了沈辛成博士這個有國際視野的嘉賓,沈博士也失去了《博物志》這個可以推廣他的書和理念的平臺,這就是很典型的新朋友(廣義上的朋友啦)錯殺。手欠查了下DeepSeek,原來沈博士一共上過《博物志》四次,這次不太愉快的“博物館與政治”沖突后,又來過兩次,原來自己狹隘了。
《博物志》作為做了將近十年的頭部播客,創始人兼主播不可能沒有相匹配的包容心。要做事情,心胸肯定要大。不像我這種退休老人家,一言不合,你拉黑我我就拉黑你,無欲乃剛的同義詞就是無所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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