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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字對談多鄰國聯創:從 12 年 100 門到一年 148 門課程,AI 如何驅動超級應用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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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 Duolingo,你會用什么?

今天,如果你問用戶這個問題,幾乎沒人會提到其他語言學習產品。

Duolingo 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家技術為先的公司,致力于用技術實現教育普惠,讓大學觸手可及。AI 的出現,以及 ChatGPT 的 iPhone 時刻,讓 Duolingo 開始重新定義語言學習,但它也一度險些成為首家因 AI-First 而被用戶拋棄的公司。

4 月 28 日,CEO Luis von Ahn 在 LinkedIn 發布內部郵件,宣布全面轉向 AI-First,計劃用 AI 逐步取代承包商。過去,開發最初的 100 門課程耗時約 12 年;如今,僅用一年,就新增了 148 門。這看似是 AI 提效的范例,但緊隨其后的是退訂潮,用戶在社交媒體上曬出取消訂閱,甚至刪除堅持學習 1000 多天的 App。

Duolingo 起初只是卡內基梅隆大學的一個研究項目。外界普遍認為,這只是一個教授和他的博士生做出來的產品,不可能賺錢。創立的前五年,公司是零收入。

但比起盈利,Duolingo 更看重使命:讓最優質的教育惠及所有人。如果能將成本降低 10 倍甚至 100 倍,就能讓所有用戶享受到同等服務,讓每個人都受益。

也因此,Duolingo 雖曾被視為 AI 浪潮下的輸家,卻最終逆勢翻盤,成為贏家。它做的不是作業作弊工具,而是語言學習和通識教育,是教你新知識。AI 可以給出答案,教你解題,但無法告訴你為什么要學,以及學習的重要性。

Duolingo 內部有個概念叫「綠色機器」(Green Machine),指不斷做實驗,在找到有效策略后加大投入。它的成功不能歸因于某個單一功能。比如連勝打卡(Streak),雖然誕生于一次實驗,但用戶的長期喜愛來自后續超過 300 次的優化迭代。Duolingo 的增長背后,是成千上萬次的 A/B 測試。

一款好 App 和一款偉大 App 的差別,就在細節。

Duolingo 就像是一所全球性的學校。與動輒幾十個樣本的教育研究不同,它擁有來自世界各地上億次的學習記錄,可以清晰洞察用戶的學習路徑。有了 AI,那些原本需要數年才能完成的課程與功能,都能在幾個月內實現,而這一切最終都回歸到最初的使命,把最好的教育帶給所有人。

未來,當你打開 Duolingo,每一句話、每一道練習,都會是為你量身定制的。

回到宣布 AI-First 的那一天,聯合創始人兼 CTO Severin Hacker 分析了公司能夠持續引發社交媒體關注、打造爆款功能的原因,包括 A/B 測試、團隊招聘與管理,以及如何押注未來技術與 Gen Z 人才。他也帶我們回到故事的起點,看一個在瑞士小鎮長大的男孩,走到美國攻讀博士,并在第一份工作中創辦了公司,從獨角獸到十角獸,再到上市。敲響納斯達克鐘聲的那一刻,是他職業生涯的高光。

本次內容來自 20VC,以下是真格編譯全文。

- AI 推動「產品工程設計師」出現:AI 正在降低軟件開發的門檻與成本,并加速產品、工程和設計角色的融合。未來,會有更多人以這種復合型身份參與創造。

- AI 的 iPhone 時刻:AI 能完成從 0 到 1 開發的 80%,一年可協助開發 148 門課程,9 個月內上線新功能,并處理 70-80% 的工單。如果成本能降到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教育才有機會真正普惠大眾。

- 日留存率是北極星指標:對于消費類產品,留存就是一切。次日留存直接決定 7 日和 30 日留存。無論投入多少資金,留不住用戶就像用漏水的桶打水,最終用戶會大量流失。

- Duolingo 靠成千上萬次 A/B 測試取勝:Duolingo 內部有個「綠色機器」的概念,即持續做實驗、驗證有效策略并迅速加大投入。它的高速增長來自這一套持續迭代、數據驅動的系統,而非某個單一功能或策略。

Day1 就是「技術為先」的教育公司

Harry Stebbings:前幾天 Duolingo 宣布要做 AI-First,我想先聊聊這意味著什么,又不意味著什么?

Severin Hacker:這得回到我們為什么要創辦 Duolingo,我們的使命是什么。Duolingo 的使命是提供最好的教育,并讓它普及到每一個人。這是 Luis 和我當初創立公司的初衷。

過去,最好的教育只對最富有的人開放。國王會請私人教師教自己的孩子,那是當時最高效的學習方式。現在其實也一樣,如果你想成為最頂尖的網球選手,就得請一對一的教練。

Harry Stebbings:確實。我記得有一屆美網決賽,兩位選手都是億萬富翁的女兒。

Severin Hacker:對,就是這樣。她們有一對一的導師。我們當時看到,用技術也可以做到同樣的事,但能讓所有人都受益。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負擔得起私人導師,那太貴了。但我們相信,技術可以讓所有人都擁有近似一對一的學習體驗。

Duolingo 從一開始就是「技術為先」。過去我們說的是軟件,現在說的是 AI。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沒什么變化,只是現在的 AI 技術更強大了。

Harry Stebbings:理解。你能不能講講那個決定的瞬間?你和 Luis,還有董事會,一起坐在房間里,是怎么下定決心要徹底重塑組織、把 Duolingo 架構成一個 AI 驅動的公司?

Severin Hacker:這個轉變其實已經有兩年半了。我們是 OpenAI 推出 GPT-4 時的首批合作伙伴之一。當時我們立刻意識到,這項技術有潛力真正幫助我們實現使命。

Duolingo CEO Luis von Ahn 向全員發布內部信,宣布公司全面轉向 AI-First

Harry Stebbings:是什么讓你們那么有信心?

Severin Hacker:我們當時很早就拿到了使用權限。第一次用的感覺很震撼,像 iPhone 出現的那一刻。你會立刻意識到,這就是未來,它會進入所有領域。

這是我個人最初的感受。接下來的問題是:它如何在 Duolingo 落地?我們最先看到的,是它可以極大提升內容的生產效率。過去我們開發一門新課程,要花很多時間,要花很多人力做內容創作。但現在有了 AI,你可以一次性批量生成大量課程。我們前 100 門課程花了 12 年做完,現在只花一年,就新增了 148 門。如果沒有 AI,這可能要十幾年才能完成。

Harry Stebbings:你們是怎么做到的?怎么用 AI 把內容生產效率提升了十二倍?

Severin Hacker:當然,整個流程里還是有大量人工參與的。比如課程的結構設計、如何安排內容,這些仍然由人來做。但課程里有大量短句現在都用 AI 來生成。

我們還有一個「可用性」的設計概念。比如你想逐步引入幾個新單詞,你可以給 AI 設定約束:只用這些新詞,只用指定的語法,不用別的詞,它就能生成符合條件的句子。這就是 AI 的魔力,也是我們實現批量生成的方式。

Harry Stebbings:在課程設計上,如果你已經掌握了學生六個月內的完成率、成功率、滿意度、NPS 等等數據,是否可以直接讓 AI 來設計課程?它完全可以自主構建課程體系了吧?

Severin Hacker:這是個好問題。我覺得整個行業確實正在往這個方向走。Duolingo 最獨特的一點是,我們有非常龐大的用戶群。我們是世界上最大的學習平臺,規模遠超其他,是真正的量級差距。

我們可以看到用戶是怎么學習的。相當于我們擁有一個巨大的學校。一般做教育研究時,樣本可能只有幾十個學生,而我們這里有的是上億次學習記錄。這讓我們能真正去驗證課程設計是否有效,哪種設計更好。我們可以用這些數據不斷優化內容。

而且未來不僅僅是優化。現在我們還是提供固定課程,你我用的是一樣的內容。但未來會不同。比如你喜歡橄欖球,又打算去法國旅游,那我們就能為你定制一套課程,專門教你在法國可能用到的詞匯。那我們為什么還要批量預制課程?為什么不直接為每個人實時生成內容?

但不僅如此。我們目前還在提供固定課程,你我的課程是相同的,但我認為未來情況會大不相同。比如你可能對橄欖球感興趣,并且計劃去法國旅行,那么我們就可以為你量身定制一門課程,精準使用你去法國時需要使用的詞匯。那為什么我們還要在后臺批量設計課程?為什么不根據用戶需求實時生成課程?

當你打開 App 的那一刻,每一句話、每一個練習,都會是為你量身定制的。

Harry Stebbings:所以你認為,個性化是教育的未來?

Severin Hacker:我相信這一點。這也是為什么一對一導師那么有效。他們知道你的水平,懂得評估。還是拿網球教練來說,他們知道你在哪方面需要提高,能及時給出準確的反饋,也知道你的興趣和你與其他學員的差別。

Harry Stebbings:我完全認同。昨晚我看 Zuckerberg 的一個訪談,他說未來的內容不再是今天這種被動看視頻的模式,而是互動式的。比如健身教練會突然和你對話:「不,你應該攝入 12 克蛋白質,而不是 8 克。」就是這種互動會推動一切。

你怎么看個性化和互動性在未來教育里的平衡?尤其是多模態的部分。我很喜歡 Duolingo 一點就是它有點怪:我在倫敦街上散步,有時會邊走邊說「Bruno es americano.」有語音、也有文字輸入,是多模態的。

Severin Hacker:是的,我覺得未來一定是多模態的。我們 App 里已經有一個功能叫「Video Call with Lily」,你可以呼叫 Lily,她是我們設計的虛擬角色,一個紫色頭發的女孩。她不像傳統意義上的老師,更像朋友。她會記住你的偏好,比如知道我喜歡做飯,知道我住在哪,在對話中就能體現出來,同時還能完整地完成一次交流。像是在跟一個 AI 朋友聊天一樣學習,我覺得這個方式會變得很重要。當然不是每個場景都適合語音,有時候在地鐵你就不想出聲。

Harry Stebbings:在 Duolingo 內部,用 AI 后的開發方式發生了什么變化?你們用什么工具?節奏和流程有發生變化嗎?

Severin Hacker:我們現在用 AI 的方式有三種。第一種是內容生成,這是我們目前最成功的部分,徹底改變了我們內容的制作方式,主要是學習內容。

第二是功能開發。我們可以實現以前做不到的功能,比如「Video Call with Lily」這種與 AI 聊天的功能,兩三年前還做不出來,但正是這個環節是過去產品中缺失的。如果你問我們的用戶 Duolingo 缺什么,很多人會提到口語練習,現在我們能做了,而且接受度非常高。我覺得這個方向還有很多空間。

第三是整個公司的效率提升。比如我們的軟件工程師用 Cursor,客戶支持團隊用 AI 輔助處理請求。

Harry Stebbings:你們會要求大家必須用 Cursor 嗎?有沒有說「我們更推薦你用這個」?

Severin Hacker:我們不會強制。Duolingo 的文化是很平等、自下而上的。我們只會說:只要能讓你工作更高效,我們就愿意為這個工具買單。你可以用 Cursor,也可以用 ChatGPT、Copilot,我們會去看大家最后實際在用什么。

產品、工程和設計會走向融合

Harry Stebbings:你說 LLMs 在語言方面表現驚艷。AI 在哪些方面比人們想象的更出色?又有哪些地方沒那么理想,還有提升空間?

Severin Hacker:AI 早期會出現很多幻覺,它會編造一些內容,但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少了。對我們來說,就算偶爾出現幻覺也無妨,畢竟我們教的是語言,只要語言和語法沒錯就行。哪怕它編了個歷史事實也沒關系,我們不教歷史。所以在我們的場景里,幻覺不算大問題。

Harry Stebbings:我猜你們的用戶肯定會來糾正:「不,是 1914 年,不是 1916 年。」對吧?當用戶基數夠大,總有人會指出這些錯誤。

Severin Hacker:對,但整體來看影響不大,我們不會太糾結這些。反倒是硅谷有不少夸張的說法,說軟件工程很快會被 AI 取代,我對這種說法存疑。我自己試過所有相關工具,覺得它們還有很多做不好的地方。

Harry Stebbings:比如?

Severin Hacker:在軟件工程領域,AI 很擅長把一個簡單應用從零做到 80%,像 Replit、Lovable 這樣的。但當代碼量變大,就算最初是 AI 寫的,模型的表現也會下滑。這時要完成最后 10% 的工作,花的時間幾乎和做前 80% 一樣多,而且 AI 會制造很多自己解決不了的技術債務,盡管這一狀況可能會改善。

另一方面,它很擅長單點轉換,比如給文件加注釋、改函數參數之類的。但在大型代碼庫里加一個新功能,即便是很簡單的功能,它們現在還不夠好。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五年后,Duolingo 的軟件工程師會比現在多還是少?

Severin Hacker:好問題。如果是一年前,我會說百分百會更多。但現在我不那么確定了。我覺得會有兩個變化。

第一,這些 AI 工具降低了軟件工程的入門門檻。比如,你媽媽可能也能用 Lovable 做個 App。

第二,AI 降低了寫代碼、做軟件的成本。這就像 Jevons Paradox(杰文斯悖論)說的,價格下降,需求反而會增加。我相信一定程度上會這樣,更多人會去寫 App。不過,他們會不會真的寫底層代碼,我不確定。

還有個變化是,我們還會不會繼續叫他們「軟件工程師」?現在在 Duolingo,產品、工程和設計三類角色加起來占了 70%-80%。但有了 AI,會出現一種新的復合角色,可以叫「產品工程設計師」。他們既能搭原型,也能部分完成工程和設計,再交給專業的工程師或設計師去打磨。

所以,我覺得未來一定會有更多的軟件,也會有更多人參與創造。只是到時候,這些人是不是還叫「軟件工程師」就不一定了。產品、工程、設計這三類角色會越來越融合。

Harry Stebbings:對剛畢業或在選專業的學生來說,如果有人說「五年后 CS 學位不值錢了」,你怎么看?CS 的原理和思維方式還有價值嗎?如果我是你 18 歲的弟弟,問你要不要學 CS,你會怎么答?

Severin Hacker:我當年就是學 CS 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實大學不會教你怎么寫代碼。很多人以為 CS 就是編程,但它更多講的是基礎原理,不只是軟件工程,而是計算機到底怎么運作。可以說,計算機科學本質上是應用數學。邏輯思維很重要,這是最好的 CS 課程能教給你的。

所以大學不會教你 Java 或 Python,他們也不該教。具體語言會很快更新換代,但解決問題的底層思維和能力仍然很有價值。

Harry Stebbings:所以你建議學?

Severin Hacker:我覺得未來五年,CS 依然是不錯的投資。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們實現了 AGI,大家都不用工作了,可能會有 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全民基本收入),那會是烏托邦式的畫面。

Harry Stebbings:你真的相信會變成那樣嗎?

Severin Hacker:我相信會發生,只是時間問題。可能不是五年,而是十年、二十年。但在那樣的世界里,什么才有價值?

今天在美國,如果你會議上碰到陌生人,第一個問題通常是「你是做什么的?」未來可能會變成「你有什么愛好?」因為大家都不用工作了,生活圍繞工作之外的東西展開。

Harry Stebbings:我有點懷疑。人們總是過度興奮。當年農業革命時,看到聯合收割機能替代上百個農人,就覺得會失業;計算機和計算器出現時,也有人擔心會計師被取代。但我們總能找到新的方向。我不覺得社會會只依賴 UBI、陷入無所事事。

Severin Hacker:我也不確定未來會怎樣。但有趣的是,這還涉及一個哲學問題:如果你問人是否熱愛自己的工作,大多數人會說是的。我相信你也是,對吧?你愿意少拿錢也要做。

Harry Stebbings:我無償做這份工作好多年了。當然愿意,能和這么多了不起的人一起玩兒,還能拿報酬。

Severin Hacker:對我們來說,工作不只是收入,還關乎意義。但對很多人,工作只是謀生手段,沒有意義。

我覺得那些從工作中獲得使命感的人,比如科技行業、投資人、或參與 AI 革命的人,會更害怕變革,因為擔心失去使命感。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有時對未來沒那么樂觀。

Harry Stebbings:有意思。我最近跟 SaaS 投資人 Jason Lampkin 聊,他說現在很明顯,很多年輕人根本不想工作,而 AI 在銷售和營銷上和他們一樣好。不管你是 SDR(銷售開發代表)還是內容創作者。未來 12 個月,低階技術崗位會不會出現大規模失業?

Severin Hacker:我不太確定。但現在有個普遍看法:AI 工具對高級工程師最有幫助,因為他們訓練有素,能用 AI 成為 10x 工程師。而 AI 足以勝任初級工程師和實習生的工作,所以有人覺得可以只招高級工程師,不招新人。我覺得這是錯的,在 Duolingo 我們還是會招應屆生。因為那些從小用 AI 工具長大的人,更會用它們。

Harry Stebbings:為什么?是因為年輕人更容易適應新工具?

Severin Hacker:對,就像有人用 ChatGPT 一千小時,他一定比我更熟練。現在的應屆生就是這樣。而且,如果沒有 Gen Z 員工,Duolingo 在社交媒體上的影響力不可能這么大。你得懂你的目標用戶。比如前陣子上你節目的 Zaria Parvez(Duolingo 全球高級社交媒體經理)就是 Gen Z。

Harry Stebbings:她能用我們這些非 Gen Z 完全不懂的方式抓住受眾。

Severin Hacker:沒錯,有時我刷 TikTok 看 Duolingo 的內容,完全不懂為什么好笑,也不懂為什么有人看,但它們就是火。

Harry Stebbings:剛才我們聊了 AI 對工程、產品、設計的影響。另一個重要領域是客戶支持,AI 是怎么改變 Duolingo 的客服流程和工作分配的?

Severin Hacker:我們已經在客服里用 AI 了。這是 AI 的又一個早期成功案例,它在這個領域做得非常好,甚至能變革整個行業。

我們發現 AI 能處理 70%-80% 的工單。有人會說,「那你們不需要人工客服了?」其實不是。我們還需要客服,因為剩下 30% 還是得人工處理。

更重要的是,有了幾乎無限可用的 AI 客服,我們就能為更多用戶提供服務。現在我們只給付費用戶客服支持,但如果能把成本降低 10 倍、甚至 100 倍,就能讓所有人都有客服服務。

這就是杰文斯悖論的典型:成本下降,需求就會上升。

Harry Stebbings:你們用的客服工具是哪家的?

Severin Hacker:Decagon(AI 客服公司)。

Harry Stebbings:我得找他們 CEO 來上節目。70%-80% 的處理比例很驚人。我想問,把服務推廣到更多用戶、在產品里全面部署 AI 都要成本,尤其是許多功能要付 OpenAI 的費用,那利潤率會不會下降?畢竟你沒漲價,卻多了成本。

Severin Hacker:這是個有意思的問題。Duolingo 的三種 AI 用例里,第一是內容生成,這對利潤率提升很有幫助。

Harry Stebbings:而且效果很驚人。

Severin Hacker:對,內容生成是一次性成本,生成好就結束了。

第二是像「Video Call with Lily」這樣的功能,它有單次調用成本。和 LLM 交互,每次 API 調用都要付費。所以我們在訂閱里分了三檔:Free、Super 和 Max,這個功能只在 Max 里。我們希望未來能開放給所有人,但現在 AI 功能有特定成本,只能先放在高階訂閱里。

我們相信這些成本會降下來。批量處理的成本已經在降,這個領域競爭很激烈。實時模型、多模態模型也會有更多競爭,成本自然會下降。最終,我們能讓更多人,甚至所有人都用上這些功能。

游戲化設計是動力引擎

Harry Stebbings:在模型合作方面,你剛才提到和 OpenAI 的早期合作。你怎么看在不同代際、不同專長的 AI 模型之間切換的靈活性?未來會和五家模型提供商同時合作,還是基本與 OpenAI 綁定?

Severin Hacker:我覺得這個領域會很快進入激烈競爭。但在一些更垂直的場景,比如視覺模型、音頻模型、多模態模型,競爭沒那么多,有些公司可能會長期領先。像語音技術,我們就和 ElevenLabs 合作,他們的模型和聲音效果都很棒,我覺得這類模型沒那么容易被替代。

Harry Stebbings:你剛才提到 ElevenLabs、Decagon,還有 Duolingo 本身,我立刻想到,OpenAI 很快也會進入這些領域。我記得之前 Duolingo 股價有一次下跌,就是因為市場擔心 OpenAI 和 ChatGPT 會深入語言學習。當時你們內部有沒有那種「天啊,OpenAI 會不會進來搶市場?」的討論?

Severin Hacker:ChatGPT 一出來,它的第一個「殺手級」應用其實是作業作弊。如果你是一家靠代寫作業吃飯的公司,那就是毀滅性打擊。我們有些所謂的同行,說是做教育,其實是在做作業代寫。

Harry Stebbings:作業作弊這個說法挺有意思,我都沒聽說過這是個行業。

Severin Hacker:是啊,那些公司受到了很大沖擊。外界也說,既然 Duolingo 是教育公司,那 ChatGPT 會顛覆你們。但事實正好相反。我們不是在做作業代寫,我們是做語言學習,甚至可以說是做通識教育幫你學新東西,這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資本市場上,公司很容易被貼上「AI 贏家」或「AI 輸家」的標簽。我們一開始被誤認為是「AI 輸家」,后來又成了「AI 贏家」,AI 反而成了我們的順風。

Harry Stebbings:你們內部真的完全沒擔心過嗎?你和 Luis 開會的時候沒想過,「Sam Altman 會不會也做語言學習」?

Severin Hacker:我覺得沒人能阻止他們。我猜你是想問:OpenAI 或 ChatGPT 會不會做出一個特別好的語言學習工具?

Harry Stebbings:完全正確。我在想,他們會不會用一個很簡單的功能,比如「和朋友聊天時選目標語言」,就能搶走你們大量的輕度用戶?

Severin Hacker:這是我們確實會想的問題,而且這里面有不少可以展開的地方。首先,學語言最難的是什么?

Harry Stebbings:我覺得是自律。

Severin Hacker:沒錯,是動力。這是 Duolingo 最核心的洞察之一。過去十年我們一直在向全世界強調這一點,但似乎一直沒人真正相信。學語言最難的就是保持動力。

Duolingo 之所以能做到是因為游戲化設計。它就像個「動力引擎」,能讓你每天都回來學。只要堅持學那些相對難的內容,你就能學會一門語言。這就是 Duolingo 的力量。但人們總是低估動力的重要性。

所以如果要做出和 Duolingo 一樣好的產品,必須先解決動力問題。而且如果你問我們的用戶:「沒有 Duolingo 你會用什么?」他們幾乎不會提其他語言學習產品,而是說會多刷社交媒體。輕度用戶喜歡 Duolingo,就是因為它能讓他們想繼續學。

另外,如果我是 Sam Altman,我會盯著那些萬億美元級的市場。當你能做搜索或社交媒體,為什么要做語言學習?

Harry Stebbings:如果我是 Sam,我會想:市場上有幾個核心領域能成為贏家。聊天(他們已經很強)、客服(我覺得他們很快會收購一家)、編程(他們剛剛收購了一家),第四就是語言學習了。而且 LLM 里本來就有個 L(Language),這個用例和他們的技術完美契合。

Severin Hacker:是啊,我們拭目以待。

Harry Stebbings:我們且拭目以待。

Severin Hacker:還有一點,Luis 一直強調,核心功能和次要功能是兩回事。

Duolingo 有效是因為我們有一套游戲化機制:打卡(Streak)、經驗值(XP)等激勵功能。這些當然別人也能做,但如果只是被塞在一個角落當次要功能,那粘性完全沒法和主打功能的 App 比。

Harry Stebbings:在 Duolingo 里,有哪些功能你覺得現在只是次要功能,但你很想讓它變成主打?

Severin Hacker:也許有一個,Duolingo 里有「故事」功能,有時你會刷到一個短故事。AI 讓這些故事越來越好看,也更有娛樂性。也許我們可以讓它們更突出,比如融入更多閱讀內容,包括用戶母語的閱讀,甚至專門為孩子做閱讀內容。但目前我們還沒做到,這些故事的質量當然還比不上《哈利波特》。

Harry Stebbings:我每天用 Duolingo 時,確實能感受到你說的細節,正是這些小設計讓體驗更愉快。這讓我想到 Spotify 聯合總裁 Gustav S?derstr?m 說的:「細節不是細節,它們就是產品本身。」

用 Duolingo 的時候,這些小設計無處不在。當創業者向你請教時,你會建議他們一開始就關注這些細節嗎?還是早期先別糾結彈窗樣式,先把產品做出來?

Severin Hacker:這要把握好平衡。我覺得產品質量取決于細節。而我的搭檔 Luis 對細節極其挑剔,他能在半秒內發現頁面沒對齊的地方。

細節真的很重要。比如用戶留存率是我們最關注的核心指標,細節不僅影響留存,還影響你會不會推薦給朋友。你可能不會直接說「這產品細節真好」,而是說「這是一款很棒的 App,很有趣」。

所有這些都來自細節。一款好 App 和一款偉大 App 的差別,就在細節。

打造未來教育的 Super App

Harry Stebbings:有沒有哪些事情,你們當時花了很多時間,但現在回頭看其實不值得?

Severin Hacker:我能想到一個例子。一開始我們專注在語言學習上,但使命始終是面向所有教育領域。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們想開發新的學科,當時有人提議做數學。畢竟數學是未來一百年都繞不開的基礎技能,我自己也很認同這個方向。于是,我們決定在產品里加上數學內容。最初的設想是做一款全新的數學 App,后來我們真的做出來了。

Harry Stebbings:是完全獨立的 App 嗎?

Severin Hacker:對,完全獨立。當時我們既有 Duolingo 主應用,又做了一個全新的數學應用,在應用商店里就叫 Duolingo Math。

Harry Stebbings:挺有創意的。

Severin Hacker:但后來我們發現,這款數學 App 越做越像 Duolingo 主應用。我們甚至想給它加排行榜、聯賽、打卡功能。于是開始反思,為什么要重復造輪子?

第二個問題是用戶體驗不理想。用戶需要先知道有這個數學 App,再去商店找它、下載、安裝、開推送,然后還會困惑:這個連勝是跟我在 Duolingo 主應用里的連勝是同一回事嗎?

它整體體驗和 Duolingo 很像,但又不是同一個東西。于是我們決定,之后所有教育類內容都整合到主應用里。我們內部稱之為「Super App 戰略」。開發這款獨立應用花了大約兩年,好在內容和數據都能遷移,所以成果并沒有浪費。

Harry Stebbings:國際象棋課程是怎么來的?

Severin Hacker:這是個很有意思的項目。你說它算不算教育內容?我覺得算。它能鍛煉人的思維。

之前我們也討論過,比如計算機科學算不算必須學的內容?國際象棋有點類似,它能培養邏輯思考能力,所以我們覺得符合 Duolingo 的使命。

另外,我們有兩個同事是國際象棋狂熱愛好者,他們直接提議:「要不要試試做一門國際象棋課程?」一開始我們也沒那么確定。

Harry Stebbings:為什么猶豫?

Severin Hacker:因為國際象棋本質上是個游戲,我們又不想只做一個純游戲,它必須帶有教育屬性。這一直是個平衡問題:到底是游戲?教育游戲?還是枯燥的教科書式體驗?

不過國際象棋和賽車類游戲不同,它確實能鍛煉思考能力,所以值得嘗試。問題是怎么把它融進現有學習路徑?在 Duolingo 里用什么形式呈現?跟現有產品設計契合嗎?

更有趣的是,參與開發的一位 PM 和一位設計師直接用 AI 做出了一個原型。那位 PM 有工程背景,邏輯很強,但在 Duolingo 期間幾乎沒寫過代碼,這次他用 Cursor 和 AI 工具硬是做出了第一個版本。

正是這個原型說服了我們。要是只有個 Figma 設計稿,我們可能還會猶豫。但它真的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被打動,于是項目立刻推進。

Harry Stebbings:這個原型好在哪?是有趣還是思維層層遞進?

Severin Hacker:你玩的時候會覺得,它就該屬于 Duolingo。如果只是看靜態頁面,還得自己腦補。但有了這個原型,你能直接感受到它的體驗就是「很 Duolingo」。

而且因為有 AI,我們只用九個月就完成了整個課程開發。這是我們史上最快的新課程項目。

Harry Stebbings:通常需要多長時間?

Severin Hacker:通常需要幾年時間。

Harry Stebbings:你們已經加入了多種語言、數學和音樂,接下來最想加的功能是什么?

Severin Hacker:我現在最感興趣的是 App 的社交屬性。我們有排行榜、有龐大的用戶群和品牌認同感,但我覺得連接用戶的潛力還沒被挖掘出來。具體怎么做還沒定。

Harry Stebbings:DuoSocial?DuoDate?聽起來還不算差。

Severin Hacker:可能是類似的東西,也可能是一起學習的新模式。反正這個領域的機會很大。

Harry Stebbings:你會考慮開實體學校嗎?比如在紐約開個品牌體驗店,讓用戶能見到貓頭鷹、和排行榜上的朋友線下互動?這是真正的社區體驗。

Severin Hacker:我不確定我們會直接走這條路。大家談教育時,往往只把它理解為教學本身,像是「我掌握了一項技能,從 A 進階到 B」。這確實是教育的一部分,但高等教育遠不止于此,它其實包含三個層面:

第一是實際教學,也就是知識傳授和技能學習。

第二是學位和資質認證。大學會給你頒發學位,比如「Harry,你獲得了這個學位」。你完成了課程,就能把它寫進簡歷或 LinkedIn,雇主看到后能確認你真學過計算機科學,可以聘你做工程師。資質認證非常重要,否則你永遠得不斷證明自己有這項能力。

第三是社交層面。很多人是在大學找到伴侶,建立社交圈。

大多數教育科技公司只解決了第一點。但如果想挑戰哈佛,就得三方面都做好。

Harry Stebbings:你們想挑戰哈佛嗎?

Severin Hacker:不,我們只想實現自己的使命,這才是創辦公司的初衷。

Harry Stebbings:但在實現你們的使命過程中,豈不是也在間接改變哈佛?

Severin Hacker:沒錯,我們會的(笑)。

但我們目前還沒解決社交層面的問題,這正是高等教育能做到而我們還沒實現的。不過說回第二點,也就是資質認證方面,我們對 Duolingo 分數非常有熱情。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現在 Duolingo 會給用戶打分,評估你掌握某種語言的水平。

我們希望這個分數能成為人們談論語言能力時的通用指標。比如說,「我的法語 Duolingo 分數是 61 分」,別人一聽就知道你能進行哪種程度的對話。我們正在通過這項評分切入資質認證。

Severin 與泰姬陵的一位導游交談,討論 Duolingo English Test 如何幫助他為更多游客做講解

Harry Stebbings:這確實很有幫助。每次有人問「你會法語嗎?」,你只能說「會一點」。但如果能說「我其實是 40 分」,對方就能馬上明白,「哦,看來不太行啊」。這讓語言水平的量化更加方便。

你剛才提到推送通知,現在還管用嗎?畢竟現在推送太泛濫了,你會不會覺得這招失效了?

Severin Hacker:超級有用。每次推送服務宕機,數據立刻掉得很明顯。

Harry Stebbings:真的有這么明顯?

Severin Hacker:百分之百如此。

回到剛才高等教育說的三個方面。在 K-12 階段,很多人會說孩子去學校是為了學知識。但實際上,上學的作用不止學習,K-12 很大程度上還承擔托管功能。所以即便你開發了非常出色的 AI 家教,也還得解決托管的問題。

沒人會讓孩子去一所沒有人、沒有老師的學校,只靠用 App 學習然后回家。學校也不太可能出現像特斯拉開發的 Optimus 那樣的機器人來全權負責。我認為,很多事情仍然需要人類完成。

不過順便說一句,我確實相信 AI 家教會變得非常非常出色,未來大多數人學習大多數知識的方式都會是這樣。我對此深信不疑。

Harry Stebbings:未來的學校會是什么樣子?十個孩子加上 AI 導師一起上課?

Severin Hacker:我覺得仍然會有人類的參與,比如幫你確定學什么、為什么學、怎么學。AI 可以教你知識,但它不會告訴你為什么要學,以及這件事為什么重要。

Harry Stebbings:你們研究過損失厭惡機制嗎?比如每天不打卡就扣你 100 英鎊?

Severin Hacker:你真會這么做?

Harry Stebbings:我百分之百會。

Severin Hacker:這其實就是連續打卡的心理學基礎。大家寧愿做各種事,也不想斷掉記錄。我們有時也會收到這樣的郵件,比如有人說:「我正在登珠穆朗瑪峰,沒有信號,沒法繼續保持連勝打卡,能不能幫忙恢復一下?」還有一次,葡萄牙和西班牙發生停電,我們給用戶補上了連續學習記錄。

管理原則:精簡、自動化、委派

Harry Stebbings:我很好奇你的工作方式,因為你這個工作模式挺特別。我看到你發的一些帖子里說,自己不太擅長把項目或工作收尾,搞定最后那 20%。這聽起來像個問題,你怎么看?

Severin Hacker:如果團隊里只有我一個人,或者所有人都像我這樣,肯定要出問題。歸根結底,創始人之間必須技能互補,整個高管團隊乃至公司內部也得如此。

如果所有人都不擅長收尾,搞不定最后 20% 的細節,那肯定不行。我們必須有那種對細節癡迷的人。在 Duolingo,Luis 就是這樣一號人物。從一開始,他對細節極度執著。我也會關注細節,但他那能力比我高不止一籌。

Harry Stebbings:他有沒有因為過度追求細節而拖累團隊?

Severin Hacker:他主要和產品經理、產品團隊一起工作。我們現在還有嚴格的產品審核流程,任何改動都要經過審批,而 Luis 幾乎都會參與。

Harry Stebbings:他還一直這樣親自參與?

Severin Hacker:是的,他依然保持這種「創始人模式」(Founder Mode),參與大多數產品評審。對于我們這種規模的公司,CEO 還這么做挺少見的。

Harry Stebbings:所以你覺得他有沒有過分關注細節的情況,你會把決策權交給產品團隊。你剛提到的「創始人模式」引發了很多討論,你怎么看自己的管理風格?

Severin Hacker:我的角色幾乎每年都在變,從創辦公司起就是這樣。

Harry Stebbings:General Atlantic 董事總經理 Tanzeen Syed 告訴我,你的角色變化特別大。

Severin Hacker:確實如此。早期我負責具體執行,搭建 Duolingo 這個產品。后來轉向編程、系統架構、后端設計。再之后,更多投入管理和招聘。我覺得自己在招聘,特別是招工程師這塊還挺拿手的。

作為 CTO,我做過一些外人想不到的事。比如推動公司招了第一位產品經理。當時 Luis 態度是「我們不需要產品經理」。

他之前的公司被 Google 收購,他和那邊的產品經理共事過。他覺得產品經理價值不大,我們沒必要招,自己帶設計師團隊就夠了。但我堅持覺得,我們必須要招產品經理。類似規模的公司都有,說不定是我們想法有偏差,不如試試看。事實證明這是正確的決定。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自己在招聘上有什么特別之處?

Severin Hacker:我們擁有非常強大的消費品牌。可以說,現在全球幾乎人人都知道 Duolingo。

Harry Stebbings:說到品牌影響力,你覺得 Duolingo 的價值被低估了嗎?我覺得我們普遍低估了品牌價值。就像曼聯(Manchester United),全球那么多小孩穿著它的球衣,市值才 50 億美元?

Severin Hacker:Duolingo 是個舉足輕重的品牌。我們在 TikTok 上的影響力一度超過 Nike,別忘了 Nike 是個歷史悠久的全球品牌。所以多鄰國品牌力非常強。我經常提,我們運營著全球最高效的營銷團隊。大家通常以為品牌營銷靠燒錢,但我們營銷團隊效率極高,而且人數很少。

Harry Stebbings:團隊規模多大?

Severin Hacker:大概 40 人左右。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沒任何營銷預算,一分錢廣告費都沒有,因為公司不盈利,沒收入。這種限制迫使我們想出了許多創意,反而是好事。

我們常說,多鄰國營銷靠的不是錢,是好的創意。你看我們的 TikTok,綠色貓頭鷹穿各種服裝,時不時搞怪自嘲,這才讓內容有趣有效。

Harry Stebbings:我喜歡這種在限制里爆發出的創造力。你剛才說公司原來沒產品經理,后來覺得大公司都有這個崗位也許有道理。這讓我想到,很多常規之所以是常規,確實有它合理性。你覺得哪些常規做法真的合情合理?哪些是陳舊不該繼續的?

Severin Hacker:面對重大技術變革,你要敢質疑所有公司的假設。

比如傳統認為創業要雇很多人,但現在成立公司,所需員工可能少十倍。大量員工規模已被顛覆,這是大趨勢。

還有一種觀念,認為公司可以完全扁平化管理:無經理、無層級、無級別。我覺得這根本不現實。公司發展到一定規模,必須要有管理層級,有等級制度,還得有職業路徑。像全球最古老的組織之一天主教會也有非常森嚴的等級制度。我覺得這說明了一些問題。

Severin 曾在 LinkedIn 上分享過,他認為成功的組織離不開兩大核心:人才與體系

Harry Stebbings:但 Luis 參與產品評審這種事不會和「創始人模式」矛盾嗎?當你想到多層管理結構和知識、權力分散,不正背離了「創始人模式」?

Severin Hacker:對,關鍵是怎么在兩者間找到平衡。

Harry Stebbings:你現在有沒有做過一些自己覺得本不該做的事?像我,做節目十年了,每期都要自己聽一遍。因為這是我的產品,我不會放出不完美的東西。

Severin Hacker:其實我還挺擅長委派任務的,我知道自己的強項弱項,喜歡做什么不喜歡做什么,哪些對公司有用,哪些沒用。這也是我角色一直變化原因之一。我有條原則:精簡(Reduce)、自動化(Automate)、委派(Delegate)。

Harry Stebbings:說說具體怎么做?

Severin Hacker:核心是每個月或季度認真思考:這事必須做嗎?不做會怎樣?會不會出大問題?這是第一步,尤其要想清楚不做的后果。

第二步,設法精簡,看必須做的事情能不能自動化。AI 時代這更容易。比如能不能用 ChatGPT 寫報告、回答問題?軟件工程里做工具幫忙處理問題很常見。

最后,不能自動化的事,交給別人做。我把很多日常工程事務交給工程主管,她很棒。我不用陷在細節里,更多時間用來思考兩件事:

第一,AI 出現后未來發展如何?對我們領域有什么影響?對 Duolingo 又意味著什么?我們要怎么行動?我 80% 時間都在思考這事。

第二,并購,這也和 AI 戰略相關。我們應該收購誰?投資哪些項目?這基本就是我現在的全部工作。

留存率是語言學習的一切

Harry Stebbings:收購這塊有什么經驗和教訓嗎?

Severin Hacker:有個挺有意思的點,事后想想挺顯而易見,但還是值得提一下:判斷兩個創始人能否順利合作、不起沖突的最好指標是什么?

最關鍵的,就是看他們創辦這家公司之前有沒有共事過。我和 Luis 在創辦 Duolingo 之前就一起做了兩年研究。這和友誼不同,你可能認識一個人很久,但工作狀態可能完全不一樣。

所以共事經歷是第一位。我覺得這點放在并購里也一樣。關鍵是你跟那家公司有沒有合作過?這是我給的頭號建議。合作不一定是客戶供應商關系,也可以是投資關系。

Harry Stebbings:這是個競爭很激烈的領域,我見過不少對手。我記得你們差點參與過 Praktika(一款 AI 語言學習應用)的一輪融資。你怎么看現在的競爭格局和行業價值分布?是 Uber 和 Lyft 那種局面,Uber 占 90%,其他人搶 10%,還是更分散?

Severin Hacker:在消費領域,贏家通吃更明顯。

我們做了 12 年,每年都有一兩家公司在語言學習里快速增長,但最后都會下滑。他們靠風投或其他資金做付費獲客,像在 Facebook、Google 上投廣告。

但本質是,語言學習靠的是用戶留存率。投多少錢沒用,留不住用戶就是漏水的桶,用戶還是會流失。所以遇到這種競爭對手,我們不擔心,因為類似的情況早已屢見不鮮。我真正擔心的是出現一家留存率比 Duolingo 還高的公司。

Harry Stebbings:哪個留存率數據對你來說最重要?

Severin Hacker:次日留存率,就是新用戶注冊后第二天還登陸的比例。這個數據和 7 天、30 天留存高度相關。如果次日留存高,后續留存也會高。

Harry Stebbings:挺有意思的,這讓我想起 Meta 的首席增長官 Alex Schultz 一直強調「留存、留存、留存」。我非常認同。

我還想問下,作為歐洲人,現在你定居紐約。如今我坐在這里,真切感受到歐洲正一點點走向無足輕重。身在美國的歐洲人,你怎么看這件事?

Severin Hacker:我內心很矛盾,我當然不希望歐洲變得無足輕重。但如果一個年輕歐洲創業者來問我「我有個 AI 點子,接下來怎么辦?」我會百分百建議他去硅谷,那里成功率最高。

Harry Stebbings:為什么?

Severin Hacker:因為硅谷創業環境好太多了。我之所以能這么說,是因為 Duolingo 是在匹茲堡創的,不是硅谷公司,也沒有那邊的辦公室,但還是成功了。當然不在硅谷也有好處,但我敢保證,如果在歐洲,Duolingo 根本融不到資。前五年收入是零,沒有歐洲投資人會想投我們。

2018 年,Duolingo 僅有 100 名員工。Severin 突發奇想,在舊金山高速公路的廣告牌上刊登招聘廣告,邀請大家「搬到匹茲堡」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現在還這樣嗎?我不是抬杠,但你和 Luis 都聰明,名校出身。歐洲資金多了,你們來,我今天就給你們開 TS(投資意向書)。

Severin Hacker:我覺得情況有所好轉,但最有野心的創業者還是會去硅谷。

這讓我有點難過,我在紐約見過不少歐洲創業者,常想如果他們留在歐洲,能達到多大成功?多數最多只有一半成就,有些甚至一事無成。我真希望能改變這種狀況。

Harry Stebbings:那你怎么看 Synthesia、ElevenLabs 這些瑞典誕生且很受歡迎的公司?

Severin Hacker:這些很棒,它們理應得到所有人的支持。

在硅谷,科技創業者往往被視為很優秀的人,這是個值得追求的事業。但在歐洲,很多人會問「你為什么要做這個?」他們會覺得,你不過是為了錢才做的。這里面有一種懷疑:你不能太成功,也不該太有野心。這對歐洲初創生態很不利。

Harry Stebbings:你之前跟我提過非舊金山總部的公司在舊金山開辦公室的問題。為什么后來又決定不在舊金山開辦公室?

Severin Hacker:Duolingo 在硅谷或加州任何地方都沒有辦公室。我們之前確實考慮過在硅谷設立辦公室,而且所有投資人都極力勸我們一定要這么做。我們也實地看過辦公場地,差點就在那兒落地。

但在最終決定之前,我們去問了不少創始人,那些公司總部不在硅谷卻在硅谷開了辦公室的人。結果幾乎所有人都說,這是他們做過的最糟糕的決定。

因為這導致優秀員工搬去硅谷,結果他們被 Airbnb、Uber,甚至現在的 OpenAI、Anthropic 挖走。你無意間給硅谷打造了一個人才輸送通道,自己團隊被掏空。我當時就決定不去了。

Harry Stebbings:這個觀點太精彩了,我之前完全沒想到。你覺得我如果在舊金山會更成功嗎?很多人說我必須去硅谷,為什么還待在倫敦?

Severin Hacker:作為創始人,我肯定說 100% 會更成功。

Harry Stebbings:我說說理由,你看看對不對,或者直接反駁我。舊金山我得和 Peter Fenton、Marc Andreessen、Vinod Khosla、Eli Gill、Collison 兄弟、Daniel Gross、Nat Friedman 競爭。我對自己有信心,也認可產品,但市場競爭太激烈了。Marc 可能周六早上還請你去他家吃早餐聊合作。但在歐洲呢?估計就兩個還不錯的 VC。

Severin Hacker:我最初在匹茲堡做天使投資時想法也類似,那里除了我和 Luis,幾乎沒人做這個。很多公司最后搬硅谷。投資者角度不好說。你做節目,歐洲競爭不激烈,你有可能成為歐洲創始人最想合作的頂級投資人。

但作為創始人,如果你想做一家 AI 公司,你有一個很棒的點子,還會留下來嗎?我會搬走。這正是問題所在,我們該怎么改變這種局面?

一個不那么顯而易見的問題是,搬去硅谷太容易了。如果你學歷不錯,又能融到資,美國在吸引這些人才去硅谷方面做得確實很到位。某種程度上,歐洲最好的事可能是美國對創業移民變嚴格。

如果移民政策收緊,像我這樣的人沒法搬過去,我就會留歐洲創業。而首先要做的是改變這里環境,讓初創公司更容易成功。因為現在沒人推動監管改革讓創業更簡單,大家想走就走了。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歐洲最該改什么?監管?資本規模?還是年輕人觀念?顯然都得改,但哪一點最關鍵?

Severin Hacker:監管肯定負面影響最大。

Harry Stebbings:但我覺得最頂尖創業者不會被監管困住。Travis Kalanick 搞 Uber,Elon Musk 搞 SpaceX 都沒被監管攔住。監管攔不住牛人。你怎么看?

Severin Hacker:我覺得還是得看有沒有替代選擇。作為創始人,我可能想,我能遵守歐盟 AI 法規,但我覺得那是有史以來最蠢法規之一。

打個比方,奧斯曼帝國發明印刷機,當時反應是這不好,對社會沒益處,不該用。我覺得歐盟的《人工智能法案》有點類似,好像說別搞 AI,怕負面影響,很荒唐。要是沒有替代選擇,我可能會同意你的說法。

但哪怕 Uber、Airbnb 面臨大量地方法規,它們還有很多替代選擇。即便某個城市行不通,比如紐約有相關監管限制,在美國你還有 200 多個其他城市可以去。

頂尖 VC 的信號至關重要

Harry Stebbings:如果能回到 Duolingo 創立最初,你會做些什么不一樣的事?

Severin Hacker:我覺得 Duolingo 其實犯了兩個錯誤,雖說不致命,但確實挺嚴重的。

第一,我們等了太久才開始做變現。剛開始根本沒把商業化當回事。那個時候商業模式就是不斷融資。別人問我們商業模式,我們就說是風險投資。但后來我們才認真對待變現,現在也做得很不錯。

我們內部有個概念叫 「綠色機器(Green Machine)」,意思是我們不斷實驗,找到有效的策略后就加大投入。我們在變現上就是這么做的,現在效果非常好,但確實起步太晚了。

Harry Stebbings:是因為當時缺乏經驗?還是更看重用戶增長和活躍度?

Severin Hacker:兩方面都有。當時投資人也沒催我們變現,這其實挺反常識的。為什么他們不催?

Harry Stebbings:換作是我,我也不會急著讓你們變現。我會更關注用戶活躍、培養用戶習慣,千萬別在他們面前立付費墻。

Severin Hacker:是啊,我們當時的投資人也投過 Twitter(現在叫 X)這類公司。對這些平臺來說,先做用戶增長、不斷擴大規模是對的,我們也照做了。

第一,我們知道可以先拓展用戶;第二,我們知道能繼續融錢;第三,是因為我們的使命。

我們的使命是提供最優質教育,讓所有人都能獲得它。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不知道怎么把使命和商業模式結合起來。那時覺得一切都得免費,但后來我們意識到,真正重要的不是免費,而是不排斥任何人。即使你沒銀行賬戶,也能學 Duolingo。

直到今天,這一點沒變。大部分用戶不付費,用免費版本。我特別自豪:我們不僅是成功企業,更是一家有偉大使命的企業。

第二個錯誤是,我們在招聘高級管理層上也等得太久。公司員工到 30 人前,管理是扁平的,很多都是應屆生,當時的局面相當混亂。

Harry Stebbings:這和我節目里其他嘉賓說的完全相反。幾乎所有人都說,不要招資深管理者。即使他們有經驗,那套成功經驗也沒法直接套用。你要找的是能從基層培養起來的年輕人,他們更愿意親力親為。管理者得特別小心。

Severin Hacker:你得找到一個平衡點。一家上千人的公司不可能全是新人,兩者都得有。我們現在還是相對年輕的組織,直接從大學招很多畢業生。

Harry Stebbings:你剛說你們知道能不斷融錢。你們幾輪融資中,最難的是哪一輪?

Severin Hacker:A 輪。我們最初是卡內基梅隆大學的一個研究項目。外界普遍認為,這只是學術圈的人搞出來的東西。Luis 是教授,我是他的博士生,大家覺得我們做的東西不賺錢,最后只能賣給 Google。這個看法一直持續到我們盈利。

前五年,大家幾乎都認為這是兩個研究人員的項目,最后肯定會賣掉,走不到上市。這是原因之一。2011 年融資時,我們剛做出網站原型。

Harry Stebbings:是為了 A 輪融資做的嗎?

Severin Hacker:對,能融到資是因為我聯合創始人之前成功退出兩家公司,履歷過硬。還有人覺得,投資這項目等于賭 Luis 的下一家公司。他們并不真認為這個項目能成大公司。

Harry Stebbings:A 輪規模是多少?

Severin Hacker:300 萬美元,估值大概 1500 萬。

Harry Stebbings:這算你們的 A 輪?現在看來,這頂多算「Pre-Pre-Seed」,差不多就是朋友家人用 PayPal 給的小錢。

Severin Hacker:我們沒做過種子輪或預種子輪(Pre-Seed),因為有 NSF(國家科學基金會)資助,項目在大學孵化。A 輪是我們第一輪融資。

Harry Stebbings:是哪哪家機構投的?還記得簽 TS 那一刻的情景嗎?

Severin Hacker:是 Union Square Ventures。當時我們只收到了一份投資意向。要么接受他們投資,要么回學校繼續研究。

Harry Stebbings:但這不是很了不起嗎?Union Square 是全球最頂尖的 VC 之一,有數據為證。只收到一份意向沒啥爭議,反而說明眼光獨到。

Severin Hacker:完全同意,他們確實是非常出色的投資人。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他們看到別人沒看到的是什么?

Severin Hacker:當我們去硅谷路演,很多 VC 感興趣,但都提出一個前提條件,就是我們必須搬去硅谷。

他們總問:「你們什么時候搬來舊金山或灣區?」他們表現得非常感興趣,但聽說不搬就沒興趣了。雖然一些后來輪次投了我們,但沒人愿意做第一個投非硅谷公司的。

Union Square 不一樣,他們根本不在乎這一點。他們說自己是唯一不介意我們在匹茲堡的投資者,盡管現在情況已經變了。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最優秀創始人需要投資價值嗎?

Severin Hacker:不需要,但讓投資人在后方支持很重要。你始終應該盡力從最頂尖的 VC 融資,即使條款稍微差一點。

Harry Stebbings:為什么這么說?

Severin Hacker:因為信號很重要。A 輪是最難的一輪,但 Union Square 投了,其他投資人就會關注你。影響力的作用真的非常大,讓之后的每一輪融資都容易多了。我們也沒想到,融資 300 萬比 1 億美元還難。

Harry Stebbings:完全同意。哪輪融資最容易?

Severin Hacker:最近幾輪都比較容易,幾乎人人搶著投。

Harry Stebbings:你和 Luis 當時有沒有過想過,50 億估值是不是高了?面對這么旺盛的市場需求,你怎么看估值過高這個問題?

Severin Hacker:我們更擔心估值下調。我們沒裁員,一直快增長,但沒大規模招人,也不想經歷 Down Round(新一輪融資投前估值低于前輪投后估值)。

超高估值和大額融資的問題是,外界期望非常高。顯然你當時不值那么多錢,投資人賭你未來能值那個價。如果用現在 ARR 估值,公司其實估值無限大。

Harry Stebbings:沒收入時融資確實有這點優勢。

Severin Hacker:你當時根本不值那么多,只是他們賭幾年后你值那么多。我們最想避免的就是估值下調和不切實際的投資者。我還學到一點,融資其實只有三種結果:一是沒融到;二是拿到標準交易(Standard Deal);三是極端特例,一代人里才出一兩家像 Facebook、Uber 那樣的交易。

Harry Stebbings:現在越來越多公司拿第三種,融資金額大但稀釋比例低,比如有的公司以 20 億美元估值融資 1 億美元,但只稀釋 5% 的股權,融資條件非常好。你們拿過第三種嗎?

Severin Hacker:我們從沒拿過第三種,一直是標準交易。后幾輪競爭更激烈,的確可以拿更高估值更多資金,但我們沒那樣做。

Harry Stebbings:誰是最有幫助的投資人?

Severin Hacker:Union Square 非常棒。Bing Gordon 也很給力。他是少見的產品導向型投資人,會親自用產品,給大量反饋。他對產品的關注近乎癡迷。大多數投資人看的是商業、投資回報、EBITDA 等財務指標。他完全是另一個類型。

Harry Stebbings:我問個敏感的,你喜歡上市嗎?我有個新觀點:消費品牌完全沒必要上市。像 Stripe、Databricks、SpaceX 這種公司也不需要。私募市場成熟就沒必要上市。如果 Duolingo 還沒上市,你們還會選上市嗎?

Severin Hacker:會的,我支持上市。我覺得上市對整個生態系統更好,也希望更多歐洲公司上市。

Harry Stebbings:是在美國上市?

Severin Hacker:在哪里上市不重要,只要能回流歐洲生態就行。但這是我個人想法,不代表 Duolingo。上市對我們來說是很棒的經歷。

敲響納斯達克鐘聲的那一刻,是我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我在瑞士的一個小鎮長大,一路走到美國,拿到了博士學位,然后創辦了這家公司,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如今,這家公司取得了巨大成功,擁有龐大的用戶群體,數百萬人喜愛我們的產品。公司也找到了強烈的使命感,從獨角獸到十角獸(Decacorn),再到上市公司。

你會感受到一種成就感,就像贏得了一場大型錦標賽。這不是終點,但確實是一個重要的成就。

2021 年 7 月 28 日,Duolingo 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

Harry Stebbings:一個里程碑。

Severin Hacker:沒錯,更重要的是這沒結束。我還在公司。很多創始人股權歸屬后或者被收購、IPO 后都會走,但我沒走。

說回上市,私募市場確實龐大,私有身份有它的優勢。比如我們上市前財務團隊只有 2 個人,現在已經有 25 人,管理成本大幅提升。而且金融市場特別看重可預測性,這一點我以前沒意識到。他們甚至比利潤和增長更看重這點。他們認為,如果你管不好業務驅動因素,就不是一個好的經營者。

Harry Stebbings:你不覺得這反而是弊端嗎?現在是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模型隨時可能發生劇變。比如 DeepSeek 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我們對中國 AI 開源技術的認知。你現在要做并購、投資、思考 AI 的未來,強調可預測性可能反而帶來負面影響。

Severin Hacker:現在市場確實充滿不確定性。對于私有公司來說,留在私有市場的理由比以往更充分。但對于像 Stripe 這樣成熟的企業,我認為還是上市更合適,因為這給員工創造了流動性。當然,也可以通過其他方式實現,比如二級市場交易。

讓我自豪的是,我們招募了大量人才,也讓很多人成為了百萬富翁。這些錢會回流到生態系統里。現在,它們回流到了匹茲堡的創業生態,可能還有一部分流向了紐約。如果有更多歐洲公司上市,比如 Spotify,員工也能賺到錢,然后創立自己的公司,這才是歐洲真正需要的。

Harry Stebbings: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我不確定 IPO 是否是實現這種循環的最佳機制。

我覺得消費品牌完全可以在私募市場持續融資。但如果是那種不顯眼的 B2B 公司,做著沒人關注的業務,還是得選擇上市。因為私募市場后期,投資人對這類公司的興趣沒那么大。

而像 Duolingo 這樣的公司,完全可以長期保持私有狀態。現在有很多方式可以實現股份回購,也有不少投資者希望獲得后期的二級市場投資機會,所以這完全可行。這也將成為接下來幾年一個重要的話題。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例子是 Deliveroo。這家公司最終以 29 億英鎊被 DoorDash 收購,但它在倫敦證券交易所的估值只有 15 億英鎊。兩者對同一家公司的估值相差 14 億英鎊,這個差距非常驚人。

打印 100 張傳單,組了第一個游戲班底

Harry Stebbings:Duolingo 有沒有經歷過瀕臨崩潰的時刻?有沒有哪一天讓你覺得,「天啊,這真是最難熬的一天」?

Severin Hacker:不能說某一天,更像是最初的五年。

Harry Stebbings:我剛聽到五,還以為你說五天呢,結果是五年。

Severin Hacker:我們一直找不到和使命匹配的商業模式,真的很難熬。

Harry Stebbings:你做過的最成功的天使投資是什么?為什么?

Severin Hacker:我不是一個特別擅長做天使投資的人。

Harry Stebbings:為什么?

Severin Hacker:我覺得,優秀的創業者和投資人之間有共通之處,但本質是兩碼事。

投資周期通常是十年,而作為創業者,尤其早期,你每天都能獲得反饋。數據來的快,能迅速學習調整。相比十年的投資周期,我更習慣這種快速反饋的節奏。倒是我有過幾次回報 10 倍的投資。

Harry Stebbings:這真的不多見。一輩子能有幾次 10 倍回報都算幸運。投資人都問過你什么問題,讓你有時候聽著忍不住想,「真的假的?」

Severin Hacker:有一點,不只是投資人,很多人都會問,「你們成功的秘訣到底是什么?為什么 Duolingo 這么成功?」他們總想從一個詞里找到答案。

當你告訴他們真實的答案,他們往往會失望。他們想要的是「秘訣就是打卡機制」,就是這么簡單。或者是排行榜,抑或是我們特別懂巴西市場。大家都想聽一個簡單粗暴的歸因。

但 Luis 總是跟他們講,真正的原因是成千上萬次的 A/B 測試。加打卡機制只是其中一次實驗,之后我們又做了大概 300 次實驗來優化。正是這些持續迭代帶來了留存率的大幅提升,推動了 Duolingo 快速增長。它依然像一臺高效的綠色機器。

營銷也是同理。雖然不是嚴格的 A/B 測試,但邏輯類似。我們試著在 TikTok 上投內容,再試 Instagram,有效的渠道加大投入。這就是我們的秘訣,是一整套系統流程,不是某個單點功能。

Harry Stebbings:但我覺得這整個過程的挑戰在于,回報周期往往被壓得很短。內容就是個例子,你得等一段時間才能知道它到底有沒有效果。你必須做那些短期看不到回報,但積累了長期優勢的事。像健身,第一天、第二天不可能見肌肉,第一周可能會覺得「Harry,別練了,這測試根本沒用」,但三個月后你就看到效果了。

Severin Hacker:我同意。A/B 測試一個誤區是只做微小實驗,比如改點頁面文案細節。但你得做組合式的變化,既有小改動,也得有大動作。比如加入國際象棋課程,或者數學課程,那是大變動。這樣才能避免陷入局部最優,跳不出來。

Harry Stebbings:過去 12 個月,你改變最大的一條想法是什么?

Severin Hacker:AI 以及它帶來的影響。我一直在搖擺,AI 真會改變世界嗎?我們未來需要更多還是更少的工程師?

我覺得一個被忽視的點是,假設 AI 真能提升生產力,我們每個人效率提高 20%-30%,這到底是好是壞?

Harry Stebbings:當然是好事。

Severin Hacker:沒錯,我們面對的大難題是人口結構問題。新生兒太少,我們必須提高生產力。那如何維持福利體系、政府開支?每一份生產率都很關鍵。美國財政赤字高企,債務纏身,但如果經濟增長率能從 1% 升到 10%、甚至更高,很多問題就能迎刃而解,那會是真正的豐饒時代。

Harry Stebbings:未來我們會有比現實朋友更多的 AI 朋友嗎?

Severin Hacker:我不這么認為。實際上,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會更值錢。

Harry Stebbings:為什么?

Severin Hacker:我相信會有反向推動力。那些經認證的、純人類創作會更珍貴。比如藝術領域,2022 年前創作的藝術品會升值,因為它們是明確的人類作品。畢加索的作品,我們知道是畢加索本人畫的。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 AI 領域里最被低估的創始人是誰?

Severin Hacker:我們之前聊過的 Decagon,很棒的公司。

Harry Stebbings:你私下里暗中欽佩誰?為什么?

Severin Hacker:我想引用 Naval Ravikant 的一句話:「衡量智慧的標準,是你能否從生活中獲得真正想要的東西。」照這個標準,我覺得自己成功或智慧大概有 80%。

Harry Stebbings:那剩下的 20% 呢?

Severin Hacker:我之所以答應上這檔播客,一部分原因是感覺自己被簡化成了 Duolingo 的代名詞。每一次別人介紹我都是「Duolingo 創始人兼 CTO」。但我覺得,我的個性和身份遠不止于此。那剩下的 20% 就是我還沒真正探索或分享的部分。

Harry Stebbings:我認為最難的是,當你的身份和公司綁得太緊時,公司表現也左右你的幸福感。我也只有過一份工作,20VC。當基金或內容表現不好,我就會沮喪。

Severin Hacker:確實如此。我跟很多離開的創始人聊過,大概一半會陷入抑郁,因為身份就是公司。

Harry Stebbings:你會離開公司嗎?當身份和事業綁這么緊,就像你和 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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