澠池之會：秦趙的外交博弈

戰國中期，齊國在齊威王、齊宣王和齊湣王的統治下，國力強盛，成為東方霸主。齊湣王時期因為滅宋而招致五國伐齊，齊國被打的只剩下兩座城池，雖然后來復國成功，但齊國也迅速衰落了。齊國的衰落消解了秦國東方的壓力，此后秦國的主要戰略目標就是南面的楚國和東北面的趙國。

趙國在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后趙國的軍事實力在短時間內得到了極大的提升，其軍隊的戰斗力和機動性都有了顯著的增強。與楚國相比，趙國展現出了更為頑強的戰斗意志和更為出色的軍事素養，這使得趙國在戰場上的表現更為堅韌，也讓趙國比楚國更難攻打。

因此秦國將目標轉移到了楚國。如此一來，秦國外交的首要目標就是穩住趙國，解除后顧之憂，從而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到對楚國的征伐之中。由此，引出了兩個后世廣為相傳的典故：“完璧歸趙”和“澠池之會”。

這兩個故事已耳熟能詳就不做贅述，就結果而言趙國的客卿藺相如不畏強權、不卑不亢維護了趙國的尊嚴，因此而拜相。

但事實或許并非如此簡單：戰國時期國家之間的關系和近代歐洲各國的關系差不多，國與國之間的地緣利益、政治利益錯綜復雜。面對如此復雜的外交關系，“完璧歸趙”和“澠池之會”這兩個典故，秦趙兩國卻只圍繞著一塊美玉和面子進行斗爭，這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孫子兵法》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最下攻城。”所謂“伐交”就是用打仗的思維搞外交。據記載商湯時期有諸侯國3000多個，至東周春秋初期，已經減少到200多個，而到了戰國就只剩下七個實力雄厚的諸侯國和幾個沒什么存在感的小諸侯國。戰國時代爭奪土地人口、滅國是當時大爭之世的主題。嚴酷的生存環境創造了中華文化中最為務實的一部分，這其中就包括“伐交”。

當時秦國面臨的政治局面是，齊國已不足為慮，魏韓被秦國的連續打擊給打怕了，只剩下南楚和北趙兩個比較強大的對手，本著先易后難的原則，秦國想要進攻相對比較弱的楚國就必須要先穩住趙國。無論是澠池之會還是完璧歸趙都離不開這個大背景。

我們可以合理推想下，澠池之會可能是在威懾趙國，那以十五座城換和氏璧，秦國很可能是真的準備這樣做，亦或者，這是一次戰略試探，而不僅僅是沖著一塊美玉去的。在秦國幾百年的歷史中，秦國受到中原的影響比較小，中原化不似楚國那么深，秦人是非常強調實用主義的，玉在生活中所占的地位遠沒有山東六國那么重要，這一點從秦兵馬俑出土的文物就可以看出來。

當時在位的是超長待機的秦昭襄王，縱觀其一生的所作所為，絕非昏庸之輩，那種為了一己私利就割讓十五座城的荒唐事，絕非他能干出來的。根據當時的國際環境推測，秦國急需要穩住趙國，由此我們可以合理推想下，秦可能真的是要割十五座城給趙國，以換取盟好趙國。不過無緣無故割讓土地，無論對朝對野都是難以交代的，而以城池交換珍寶就說的過去了—以一塊玉換得十五座城，怎么看都是趙國賺了。失去的土地還可以通過攻楚再奪回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根據史記的記載，秦國君臣按照藺相如的要求，設九賓禮(最高規格的外交禮儀)迎接和氏璧，這就表明秦國是真心實意的想要換的。但是使節藺相如的眼中卻只有趙王的面子以及一塊微不足道的玉璧，對秦國的戰略布局渾然不知，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糾結外交禮儀以及防備秦國占便宜上。

甚至，后來藺相如竟然將和氏璧偷偷送回趙國，趙國就由占理的一方變成了理虧的一方，秦昭襄王沒有明確表示不愿意讓城，藺相如都沒有進行談判和爭取就斷然采取的這一行為對國家而言是不負責任的。秦國要是想和趙國開戰，這就是一個絕佳的借口。不過秦國意不在此并不想在和氏璧上糾纏過多，秦昭襄王隨即放回藺相如，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史書沒有后續的描述，那么可以推想秦國的戰略目的已經達到。

“完璧歸趙”的第二年，趙惠文王十七年(公元前282年)，秦國借口趙國不和它聯合攻齊，派兵攻下了趙國的兩座城池。次年，趙惠文王十八年(公元前281年)，秦軍再次攻趙，攻下石城。趙惠文王十九年(公元前280年)，白起攻趙，取光狼城(現今山西省高平縣西)，斬殺趙國三萬人。三年三戰，三戰三勝，而且每一次戰斗的規模都不算大。秦的目的很明顯，是想通過軍事上的攻勢，讓趙國認清形勢，典型的“胡蘿卜加大棒”，讓趙國認清形勢，不要在背后輕舉妄動。

感覺火候差不多之后，在白起打下光狼城之后的第二年即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向趙惠文王發出邀請：兩國在澠池舉行會盟。趙惠文王對秦國的意圖心存疑慮，但在大臣藺相如的建議下，決定前往澠池參加會盟。在這次會盟過程中，藺相如在外交禮節上又一次保住了趙王的面子，然而在秦趙大政方面，卻未見他提及一字。

從后面的歷史來看，秦國的戰略目的完全達到了—公元前278年，的第二年，秦國任命白起為將，南下攻打楚國，趙國確實無動于衷，秦軍攻破楚國都城郢都（今湖北江陵），楚頃襄王被迫遷都至陳（今河南淮陽），楚國因此遭受重創，國力大幅衰落。秦國不僅獲得了大量的土地之外，也大大改善了東南部的地緣安全狀況。

兩個被歷代文人所褒揚的“外交案例”，事實上除了成就了藺相如的虛名之外，對國家而言是有損無益。從秦國的角度來看，他們的國家戰略目標無一不全部實現。秦國一直有著明確且宏大的戰略規劃，無論是領土的擴張，還是政治影響力的提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在伐交這個戰場上，秦國自然可以當之無愧地算是全勝。

至于在藺相如那里失去的一些面子，與秦國所取得的巨大戰略成果相比，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根本不值一提。

誠然，將這一切全然歸責于藺相如，無疑是不客觀的。從根本上說，這是秦趙之間的大勢使然，并非靠一兩個外交官就可以逆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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